子时三刻,林云渺被一阵细碎的哭声惊醒。
她睡眠本就浅,穿越后更是如此。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却固执地钻进耳朵。
起初她以为是风声,或是野猫叫春。可凝神细听——确实是哭声。女子的哭声,压抑的,破碎的,像被人掐着脖子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
林云渺坐起身,撩开床帐。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整个听雪轩静悄悄的,守夜的丫鬟在外间睡得正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哭声又起了。这次清晰了些,是从东边传来的。
东边……是林安予的浣花院方向。
林云渺皱眉,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不关她的事。她反复告诉自己。侯府水深,她好不容易靠装病换来几天清静,没必要自找麻烦。那个傻白甜妹妹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哭声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进耳朵里。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活着……”
隐约的语句随着夜风飘来。
林云渺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2
她披了件外衣,没惊动丫鬟,轻轻推门出去。夜风微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侯府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黑黢黢的屋宇轮廓匍匐在月光下。
哭声更清晰了,但不是从浣花院传来的——而是更偏僻的后院方向。
林云渺犹豫了一瞬,还是循着声音走去。她穿过回廊,绕过花园,越走越偏,直到来到堆放杂物的后院。哭声就是从最角落那间柴房里传出来的。
柴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
林云渺推开门的瞬间,哭声戛然而止。
月光从门缝漏进去,照亮了角落里蜷缩的一团。那是林安予,穿着单薄的寝衣,抱着膝盖缩在柴垛旁,脸上泪痕斑驳,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看见林云渺,她惊恐地睁大眼睛,整个人往后缩:“姐、姐姐……你怎么……”
“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干什么?”林云渺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柴房里弥漫着灰尘和干草的味道。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我、我……”林安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走到柴房来哭?”林云渺挑眉。
林安予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又开始颤抖。
林云渺走近几步,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样子——寝衣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血迹还未完全干涸,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你的手怎么了?”林云渺抓住她的手腕。
林安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手,却没能挣脱。林云渺把她的袖子完全捋上去,倒吸一口凉气。
手臂上不止那几道新伤。密密麻麻的旧疤痕交错纵横,有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有些还是粉红色的,像是反复抓挠留下的痕迹。最新的一道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还在渗血。
“这是你自己抓的?”林云渺声音沉了下来。
林安予突然崩溃了。
“是我活该……”她哭得喘不过气,另一只手又开始抓自己的手臂,“我不该存在的……我抢了姐姐的一切……我这种脏东西就该去死……”
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又添一道血痕。
“够了!”林云渺抓住她的两只手,厉声喝道,“别抓了!”
林安予被她喝住,呆呆地看着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月光下,那张清秀的脸惨白如纸,眼睛空洞得像两个窟窿。林云渺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篇文章——关于长期精神虐待如何摧毁一个人。
“跟我回去。”她松开手,语气不容置疑。
“不、不行……”林安予拼命摇头,“我不能回去……春桃会发现我不在……”
“那就去我的院子。”
林安予愣住了。
3
听雪轩里,林云渺点亮烛台,翻出前几日没用完的金疮药。她让林安予坐在榻上,自己拉过她的手,仔细清洗伤口。
药粉洒在伤口上时,林安予疼得瑟缩了一下,却没吭声。
“疼就说。”林云渺头也不抬,“忍着有什么用?”
林安予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烛光比月光更亮,照出了更多细节。林云渺发现林安予的手臂上不仅有抓痕,还有掐痕、烫伤愈合后的疤痕,甚至有几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过。
她强压住心头的怒意,尽可能轻柔地上药、包扎。
“其他地方还有伤吗?”她问。
林安予猛地摇头。
林云渺不信,直接伸手去解她的衣带。林安予惊惶地护住衣襟:“姐姐,不要——”
“让我看。”
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林安予僵住了,手缓缓松开。
寝衣褪下,露出单薄的肩膀和后背。林云渺的呼吸一滞。
背上、腰侧、甚至胸前,都有新旧不一的伤痕。有些像是藤条抽打的,有些是淤青,还有几处烫伤——看起来像是被烟斗或香烛烫的。
“谁干的?”林云渺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安予不回答,只是发抖。
“我问你,谁干的?”林云渺抬高声音,“你爹?你娘?还是你那三个好哥哥?”
“不、不是……”林安予终于开口,声音破碎,“是我自己不好……我做错事……受罚是应该的……”
“做错事?”林云渺冷笑,“打碎一个茶杯算错事?说错一句话算错事?林安予,你清醒一点!他们是在虐待你!”
“不是的!”林安予突然激动起来,“爹娘养我这么大,给我吃穿,让我做侯府**……是我不知感恩……我总是犯错,总是让他们失望……”
她捂住脸,哭得浑身颤抖:“姐姐你回来就好了……你才是真正的侯府千金……我这种冒牌货,死了也没人在乎……”
林云渺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受欺负。这是长期的精神控制,是系统性的摧毁——让受害者从心底相信自己有罪,活该被惩罚,甚至应该去死。
她想起家宴上,侯爷和侯夫人看林安予的眼神。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而是看一件有趣的玩具,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还有那三个哥哥。大哥的伪善,二哥的残忍,三哥的嘲弄。
这整个侯府,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牢笼。
4
林云渺给林安予披上外衣,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
“听着,”她坐在林安予对面,直视着她的眼睛,“从今天起,不要再伤害自己。一次都不要。”
林安予捧着茶杯,愣愣地看着她。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林云渺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冒牌货,不是脏东西。你是林安予,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权利好好活着。”
“可是……”
“没有可是。”林云渺打断她,“他们打你、骂你、让你觉得自己该死,不是因为你有错,而是因为他们喜欢看你痛苦。明白吗?”
林安予的嘴唇颤抖着,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困惑的情绪——仿佛长久以来坚信的东西开始动摇。
“为、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他们要这样……”
“有些人,就是靠折磨弱者来获得**。”林云渺语气平静,却带着寒意,“而你,恰好成了他们的玩具。”
房间里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几声虫鸣。
良久,林安予轻声问:“姐姐……你为什么不讨厌我?我占了你的位置……”
“一个空壳子位置,有什么好占的?”林云渺嗤笑,“你以为我在乎这个侯府千金的身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在乎的是,有人在我眼皮底下被逼着去死。”
林安予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林云渺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快天亮了。
“你该回去了。”她说,“记住我的话,不要再伤害自己。如果……如果实在难受,就来找我。”
林安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总是盛满惊恐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姐姐,”她小声说,“谢谢你。”
林云渺摆摆手,示意她快走。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林云渺吹灭蜡烛,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
她原本只想当一条咸鱼,安稳度日。可现在,她亲眼看见了这座侯府华丽外表下的腐烂。
林安予身上的伤,那些自残的疤痕,空洞的眼神……
“麻烦。”林云渺对着黑暗叹了口气。
可是这一次,她心里清楚,自己恐怕没办法袖手旁观了。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这座侯府的真相,正一点点撕开伪善的面具。
林云渺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林安予最后回头时那个眼神。
脆弱,却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像即将熄灭的火星,只要有一点风,就能重新燃起。
“算了。”她翻了个身,喃喃自语,“咸鱼偶尔也是要翻个身的。”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翻身”的机会,来得这么快。
第三章:“善意”的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