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镇北将军府的。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凤冠霞帔,
只因他那体弱多病的表妹命格太贵,需得一个八字相合的女子先入府“挡煞”。而我,
沈家不受宠的庶女,便是那个被选中的“煞”。入府三月,夫君从未踏足我的听竹轩。
他守着栖梧阁里的白月光,为她搜罗天下奇珍,为她亲自下厨熬羹,
为她一声咳嗽急召全城名医。直到我被诊出有孕。他闯入我院中,捏着我的下巴,
一字一句冷如冰刀:“打掉。这孩子,本就不该来。”五年后,京城最大的锦绣布庄,
我是人人敬畏的沈娘子。身边带着一个五岁孩童,眉眼和他一模一样。他找上门来,
红了眼眶:“那孩子……是我的?”我看着他,笑了。“将军说笑了。您当年说过,
妾身不配生下您的子嗣。所以他没有爹,只有娘。”1我是被一顶小轿,
从侧门抬进镇北将军府的。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凤冠霞帔,甚至连嫁衣都不是正红。
那日我坐在轿中,听着外头稀稀拉拉的鞭炮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粉不粉红不红的嫁衣,
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庶女的命,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母亲没说全。
庶女的命,还是一味药,一味替人挡灾避煞的药。轿子在侧门停了。没人踢轿门,没人迎亲,
只有一个管事嬷嬷掀开轿帘,上下打量我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沈姨娘,到了,下来吧。
”沈姨娘。我踩着马凳下来,抬头看了眼将军府的高墙。朱红的大门是正门,
专供贵客和正室出入。侧门窄小,只容两人并行,门上刷的是黑漆,
连铜钉都比正门少了两排。我跨过那道门槛时,心里出奇地平静。这条路,
从我娘被抬进沈府那日起,就已经铺好了。入府当晚,我见到了我的夫君,
名震天下的镇北将军裴铮。婚宴设在正厅,但我没资格出席。我被安置在新房里,
听着前院隐隐传来的觥筹交错声,对着满桌早已凉透的菜肴,从黄昏坐到深夜。他来的时候,
已经过了子时。门被推开,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我站起身,垂首行礼。
“你就是沈家那个庶女?”他的声音很冷,像冬夜里的刀锋。我抬头,烛光摇曳中,
第一次看清这位年少成名的镇北将军——剑眉星目,轮廓如刀削,
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越发冷峻。他站在门口,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人,倒像看一件摆件。
“回将军,妾身沈氏容与。”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离得近了,
我才发现他眼里没有醉意,只有一种让我脊背发凉的清醒。“知道我为什么娶你?”“知道。
”我垂下眼,“为表**挡煞。”他似乎是笑了一声,很轻,听不出情绪:“知道就好。
安分守己,自有你的去处。若敢生事,沈家也保不住你。”说完,他抬手,熄了烛火。
那一夜,他什么都没对我说。黑暗中,我能感受到他的疏离和厌恶,
仿佛与我同处一室都让他难以忍受。他没有碰我,只是和衣躺在床的外侧,背对着我,
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我知道他没睡。我也知道,他在等。等天亮,
等这场荒唐的仪式结束,等我可以被丢进某个角落,再不碍他的眼。2天蒙蒙亮时,
他起身离开,自始至终没再看我一眼。我的“去处”,是将军府最偏僻的西北小院,
名唤“听竹轩”。说是听竹轩,实则只有几丛瘦竹,稀稀拉拉地长在墙角,
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但东厢房堆满了杂物,
西厢房锁着门,真正能住的只有正房的一间。分给我的下人有两个——一个木讷的粗使婆子,
五十多岁,耳朵不太好使,跟她说话得用喊的;一个年纪尚小、总带着怯意的丫鬟,叫春桃,
才十三岁,刚被卖进府里不久。“姨娘,”春桃帮我收拾行李时,小心翼翼地问,
“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我看着窗外那几丛瘦竹,点点头:“住这儿挺好,清静。
”清静是真的清静。我的听竹轩在将军府最偏僻的角落,离主院隔着半个府邸。
裴铮从未踏足,仿佛我这“沈姨娘”只是府里一件无足轻重、暂时存放的摆设。
春桃一开始还替我不平:“姨娘,您是将军明媒正娶抬进来的,怎么……”“不是明媒正娶,
”我打断她,“是侧门抬进来的。不一样。”春桃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我笑了笑,
拍拍她的手:“去给我倒杯茶来。”三个月。我在听竹轩住了三个月,
将军府的人似乎都忘了还有我这么个姨娘。裴铮没来过,连个问话的管事都没来过。
月例银子倒是按时送来,不多,但够用。春桃偷偷打听过,说我这个姨娘的月例,
只有表**屋里的丫鬟的一半。“太过分了!”春桃气得直跺脚,“姨娘您可是正经的主子!
”我低头绣着帕子,没抬头:“什么正经主子,不过是块挡煞的石头。石头能有什么月例,
给口饭吃就不错了。”春桃被我噎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憋出一句:“姨娘,
您怎么……怎么一点都不生气?”我放下针线,看着窗外那几丛瘦竹。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从我娘在沈府后宅悄无声息地病死那日起,
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没人会因为你的生气而改变对你的态度。你越生气,
他们越高兴。你越在意,他们越拿捏你。我不生气。我只是在等。等一个能离开的机会。
然而我没等到离开的机会,却等到了一个孩子。3那日我正喝春桃炖的银耳汤,
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吐了个昏天黑地。春桃吓坏了,要去找大夫,我拦住她,
自己给自己把了把脉。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是滑脉。我愣了很久,手还搭在腕上,
半天没动。春桃急得团团转:“姨娘,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春桃,”我放下手,
声音很轻,“去请大夫。”大夫来的时候,我已经平静下来了。确认了脉象,
说了些恭喜的话,开了安胎的方子,临走时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被遗忘的姨娘,怀了将军的孩子,是福是祸,还真说不准。消息传到裴铮耳中时,
我正在喝安胎药。据说,他当场捏碎了手中的马鞭,脸色阴沉得吓人,旋即策马回府,
直奔我的听竹轩。他来的时候,我刚喝完药,春桃正收拾碗勺。院门被一脚踹开,我抬头,
看见他携着一身外面的寒气闯入,玄色大氅上还带着校场带回的尘土。我站起身,
下意识地护住小腹,屈膝行礼:“将军。”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眼神,比我入府那夜更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得让人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谁准你怀上孩子的?”他开口,声音冷冽,没有一丝温度。那是嫌恶,是怒意,
是一种被冒犯的震怒,唯独没有喜悦。我浑身一颤,指尖冰凉,但还是稳住声音:“将军,
妾身……”“打掉。”他打断我,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两个字落下来,像冰雹砸在我心上,又冷又疼。“你不配生下我的子嗣。这孩子,
本就不该来。”不配。本就不该来。我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荒谬。那一夜,
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是他自己走进那间新房,是他自己熄了烛火。如今,
却来指责我怀上他的孩子?“将军!”我猛地抬头,第一次直视他冰冷锐利的眼睛,
心头涌上巨大的恐慌和一丝绝望的勇气,“这是您的骨肉啊!”“骨肉?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他俯视着我,
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沈容与,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不清楚?一个挡煞的玩意儿,
也配提‘骨肉’?这孩子,只会是个错误,是个累赘。”挡煞的玩意儿。我垂下眼,
心里那点微末的期待,彻底死了。他逼近一步,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我生疼。
他逼我抬头,逼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冷酷和厌恶。“清霜身体不好,
受不得**。若她知道有了孩子,病情加重,你担待得起?”哦,是为了苏清霜。
他怕她受**,怕她病情加重。至于我腹中的孩子,他的亲骨肉,
在他眼里不过是个“错误”,是个“累赘”。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道:“趁早处理干净,我会给你一笔银子,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否则……”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里的威胁,让我如坠冰窟。否则什么?否则他会亲自动手?
否则他会让我生不如死?4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大概很古怪,因为他愣了一下,
眉头皱得更紧。“将军放心,”我慢慢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妾身知道自己的身份。这孩子,妾身会处理。只是需要些时间,找个稳妥的大夫。
”他盯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半晌,他松开我的下巴,后退一步,
眼神里的厌恶丝毫未减:“三日。我给你三日。三日后,我要听到消息。”说完,
他转身离去,大氅带起的风扑在我脸上,冷得像刀子。门被摔上。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很久很久。春桃从角落里冲出来,抱着我哭:“姨娘,姨娘,
您怎么办啊……”我拍拍她的背,轻声说:“别哭,去把门关上。”春桃去关门。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手覆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如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我知道,
有个孩子在那里。我的孩子。裴铮说,这孩子不该来。可他已经来了。他已经在我肚子里,
安安稳稳地待了两个月,会让我恶心,会让我疲惫,会让我不由自主地想护住他。
这是我的孩子。我沈容与的孩子。那夜,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瘦竹,坐了一整夜。
三日后,裴铮派人来问了。来的是他的贴身亲卫,叫周淮,二十多岁,面容冷峻,
但眼神清明。他站在院中,没有进正房,隔着帘子行礼:“沈姨娘,将军命属下问话,
事情可办妥了?”春桃站在我身边,紧张得直发抖。我坐在帘后,声音平静:“办妥了。
大夫来过了,已经处理干净。只是我身子弱,需要将养些时日。你去回将军,
就说多谢他关心。”周淮沉默了一瞬,应道:“是。”他转身要走,
我忽然叫住他:“周校尉。”他停步。“替我带句话给将军。”我说,
“就说沈姨娘祝他和表**,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周淮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片刻后,
他低声应道:“是。”他走后,春桃哭着问我:“姨娘,您为什么要骗他?
您明明没有……”“春桃,”我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今日的话,烂在肚子里。
这世上若再有第三个人知道那孩子还在,你我都没命活。”春桃拼命点头。**在椅背上,
闭上眼。骗他?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让我的孩子活下去。裴铮说我不配生他的子嗣。
可这孩子,不只是他的,也是我的。是我沈容与的。那日之后,听竹轩越发清冷。
但我并不在意。我每日给自己把脉,调整饮食,趁着没人注意时在院子里慢慢走动。
春桃被我叮嘱得紧,半点风声不敢露,连粗使婆子那边都瞒得死死的。一晃,又过去两个月。
我的肚子开始显怀了,虽然冬衣厚重能遮掩,但早晚会被发现。我知道,必须在那之前,
离开将军府。可怎么离开?我只是个不受宠的姨娘,没有裴铮的允许,连这听竹轩都出不去。
就在我一筹莫展时,一个人来了。苏清霜。5那日午后,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姨娘,
表**来了!已经到院门口了!”我一惊,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又扯了扯宽大的袄裙。好在冬日衣衫厚,我身形本就纤细,
五个月的肚子藏在层层叠叠的衣裙下,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我站起身,刚走到门口,
一行人已经进了院子。为首的女子,一身月白斗篷,领口镶着雪白的狐毛,
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剔透。她生得很美,是那种我见犹怜的美,柳眉细长,眼眸含水,
唇色浅淡,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裴铮的心尖肉,苏清霜。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
两个嬷嬷,阵仗比我这听竹轩的院子还大。我站在廊下,看着她袅袅婷婷地走近,
屈膝行礼:“表**。”她在三步外停下,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我被斗篷遮住的腹部。只是一瞬,她便收回视线,
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沈姨娘不必多礼。我早该来看你的,只是身子不争气,一直病着,
拖到今日才来,姨娘莫怪。”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我垂着眼:“表**客气了。表**身子贵重,该是妾身去请安才是。”她笑了笑,
走近两步,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纤细,骨节分明,握着我时,
力道竟出乎意料地大。“沈姨娘,你我虽未谋面,却也算有缘。那道士批言,
需得八字相合的女子先入府,方能保我日后与表哥夫妻和顺。说起来,我还该谢谢你。
”她说着,目光又从我脸上滑过,落在我身后的房门上。“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侧身让开:“表**请。”她进了正房,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四下扫了一圈。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看我这听竹轩有多简陋,看我这姨娘有多落魄。“姨娘这里,
倒是清雅。”她笑着说。“表**谬赞,不过是粗陋之地,委屈表**了。”她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忽然问:“听说姨娘前些日子,身子不适?”我心里一紧,
面上却不显:“劳表**惦记,已经大好了。”她点点头,放下茶盏,
叹了口气:“也是我不好。表哥是为了我,才娶你入府。我本该善待你的,
可我这身子不争气,日日病着,连累你也受冷落。姨娘心里,可是怪我?
”我垂着眼:“表**言重了。妾身不敢。”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沈姨娘是个聪明人。”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聪明人,
就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挡煞的石头,安安分分挡着就是了。
若是生出别的心思……怕是连挡煞的资格都没了。”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
水光潋滟,楚楚动人。可眼底深处,分明藏着刀。我屈膝行礼:“表**教训得是。
妾身记住了。”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回头看我一眼。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姨娘。”她笑得很温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表哥下个月要与我正式定亲。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到时候,还请姨娘出来喝杯喜酒。
”她走后,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姨娘,她、她这是来耀武扬威的!”我坐下来,端起茶盏,
发现手在抖。她知道了。苏清霜知道了。她来看我,不是耀武扬威,是来警告我。
她在告诉我,她知道我留着这个孩子,但她不急,她要慢慢收拾我。因为她是苏清霜,
是裴铮心尖上的人。而我只是块挡煞的石头。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的?
大夫是春桃从后街请的,不是府里的人。安胎药是春桃偷偷熬的,
连粗使婆子都以为只是补药。这两个月,我深居简出,连院子都没出过一步。
除非——我猛地抬头,看着春桃。春桃被我吓了一跳:“姨、姨娘?”“这府里,
有没有人和栖梧阁那边有来往?”春桃愣了愣,
忽然脸色变了:“张、张婆子……她有个干闺女,在栖梧阁当差……”张婆子,
就是那个木讷的粗使婆子。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原来如此。
那个“耳朵不好使”的张婆子,什么都听见了。什么都告诉栖梧阁了。我低估了苏清霜。
她能让裴铮把她捧在手心里,能让全府上下都知道她是他心尖上的人,
能让道士编出个“挡煞”的批言把我抬进来——她怎么可能只是个病弱的白莲花?她是毒蛇。
缠在人脖子上,慢慢收紧的那种毒蛇。那夜,我睡不着,披着斗篷在院子里走。春桃陪着我,
眼睛红红的:“姨娘,咱们怎么办?表**她……她会不会……”“不会。”我停下脚步,
看着那几丛瘦竹,“她不会动手。”“为什么?”因为她要当完美无缺的表**,
裴铮心尖上的白月光。她不会亲手沾血,她会等,等我犯错,等我一尸两命,
等一切都顺理成章地“意外”。她要的,是我的孩子死,
是我这个“挡煞的石头”永远翻不了身。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沈容与了。那日之后,我照常过日子,
照常喝安胎药,照常在院子里慢慢走动。张婆子还留着,我知道她在看,但我装作不知道。
春桃急得不行,我按住她,只说了一句话:“让她看。”6腊月初八,
裴铮和苏清霜定亲的日子。整个将军府张灯结彩,热闹得像过年。听竹轩离得远,
听不见前院的喧哗,但偶尔有烟花升空,在夜空炸开,落在院子里,明明灭灭的。
春桃陪着我,坐在窗前。“姨娘,您别看了……”她想拉我离开窗边。
我摇摇头:“看看也好。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烟花。”烟花一簇簇地炸开,
照亮了院子里的瘦竹,也照亮了我藏在斗篷下的肚子。六个月了,已经藏不住了。我知道,
瞒不了多久了。可我等的机会,也快来了。腊月二十,镇北王世子大婚,裴铮要过府赴宴。
那日傍晚,他离府时,会经过通往听竹轩的那条岔路。我等着。那天下午,
我换上最好的衣裳,那件入府时穿的粉红嫁衣。春桃帮我梳头,手抖得厉害:“姨娘,
您真的要去?”“去。”“可、可万一……”“没有万一。”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轻声说,
“春桃,你听我说。若我一炷香后没回来,你就带着这个包袱,从后门离开。
包袱里有银子和一封信,你去城南的柳叶巷,找一个叫沈容与的人。
”春桃愣住了:“沈容与?那不是您……”我转过身,看着她:“那是我的妹妹。
我娘只生了我一个,但沈家有个私生女,叫沈容月,养在城南。她知道我的一切,
她会替我做后面的事。”春桃不明白,但她还是拼命点头。我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往外走。
走出听竹轩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丛瘦竹,还是那样稀稀拉拉地长着。
可我再也回不来了。通往府门的路,我走过一次,是入府那日,从侧门到听竹轩。
那日我坐着轿子,什么都没看清。今日我走着,一步一步,把这条路刻在心里。
走到那条岔路时,我看见了裴铮。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周淮和几个亲卫,正要从岔路过去。
看见我,他勒住马,眉头皱起。“你怎么出来了?”我走到他马前,仰头看着他。
将军还是那个将军,剑眉星目,冷峻矜贵。他穿着玄色锦袍,衬得整个人越发挺拔。
他俯视着我,眼神里还是那种厌恶和不耐,仿佛看一只不该出现的苍蝇。我在他马前站定,
屈膝行礼。“将军,妾身有事相求。”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有什么事,回去说。我还有事。
”“将军听我说完,”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妾身有了身孕,六个月了。”他愣住了。
然后,他脸色变了。那种变,不是惊喜,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他翻身下马,
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他盯着我的肚子,目光几乎要把我穿透。“六个月?
”他一字一字地重复,“三个月前,你不是说处理干净了?”“妾身骗了将军。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骤然加大,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你敢骗我?”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火,忽然觉得很可笑。“将军,妾身只是想活下去,想让孩子活下去。
”“你——”他正要发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军!将军不好了!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飞马赶来,翻身滚下马,跪在地上,
脸色惨白:“表**、表**吐血了!请将军快回去!”裴铮脸色大变,松开我的手腕,
转身就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翻身上马,看着他一夹马腹,带着亲卫绝尘而去。从头到尾,
他没再看过我一眼。周淮落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他勒住马,低声说:“沈姨娘,
您不该来的。”我看着裴铮远去的背影,轻声说:“我知道。”周淮沉默了一瞬,
打马追了上去。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风吹过来,冷得像刀子。7我裹紧斗篷,
慢慢往回走。不是回听竹轩。是往侧门的方向。侧门开着,门房正缩在屋里烤火。我走过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我,连站都没站起来,懒洋洋地问:“沈姨娘,出去啊?
”我点点头,跨过那道门槛。门槛外,是将军府外的世界。我站在侧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高墙,黑漆的门,窄小的门槛。三个月前,我从这里进去。今日,我从这里出来。
不一样的是,进去时,我是沈姨娘。出来时,我是沈容与。城南柳叶巷,是一条窄窄的巷子,
住的都是些小门小户的人家。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找到第三家,敲门。门开了,
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子站在门内。她生得和我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更柔和些,
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布巾,一副寻常妇人打扮。她看着我,愣住了。
“你是……”“容月,”我说,“是我。”她瞪大了眼睛,一把将我拉进门内,砰地关上门。
“姐姐?你怎么……你不是在将军府吗?”我看着她,笑了笑:“跑了。”“跑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跑出来的?将军府的人没追你?
还有你的肚子——”她盯着我的肚子,声音卡在嗓子里。我扶着她的手,慢慢坐下来。
“容月,我有一件事要你帮忙。”那天晚上,我把我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她。
我的母亲是沈家的姨娘,病死后我被正室当作弃子。我被选去将军府挡煞,
被裴铮当作玩意儿,怀了孩子后被逼着打掉。我骗了他,藏了六个月,终于在今日逃出来。
容月听着,眼泪流了满脸。“姐姐,你太苦了……”我摇摇头:“不苦。活着就不苦。
”她擦干眼泪,看着我的肚子:“那这孩子……”“是我的。”我按住小腹,轻声说,
“只是我的。”容月点点头,忽然问:“那将军府那边……”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说:“明日,会有一个叫春桃的丫鬟来找你。她会带着我的东西。你让她住下,
就说我是你姐姐沈容月,从乡下投奔你来的。至于沈容与……”我顿了顿。“她死了。
”8腊月二十一,将军府。裴铮在栖梧阁守了一夜。苏清霜吐了血,大夫说是急怒攻心,
需要静养。他守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一阵阵发紧。天快亮时,
苏清霜醒了。“表哥……”她虚弱地开口,眼眶红了,“对不起,
我、我听说沈姨娘有了身孕,一时没忍住……”裴铮皱眉:“谁告诉你的?”苏清霜垂下眼,
泪珠滚落:“是、是我自己打听的。表哥,我知道我不该过问这些事,
可我心里难受……沈姨娘她,她明明应该把那孩子处理掉的,她怎么能留着?
她知不知道这孩子会碍着我们的姻缘?那道士说过,她只是块挡煞的石头,
若是她生出别的心思,煞气反噬,我和表哥都会……”“好了,”裴铮打断她,揉着眉心,
“你别急,我去处理。”苏清霜抬起泪眼,楚楚可怜地看着他:“表哥,你、你要怎么处理?
”裴铮站起身,脸色沉下来:“她敢骗我,就该知道后果。”他大步走出栖梧阁,
吩咐周淮:“去听竹轩,把沈姨娘带过来。”周淮领命去了。一炷香后,周淮回来了,
脸色古怪。“将军,听竹轩没人。沈姨娘不在,她的丫鬟也不在,只有张婆子在屋里睡觉。
”裴铮愣住了。“什么叫没人?”周淮低下头:“属下搜过了,听竹轩的细软少了一些,
沈姨娘……可能跑了。”跑了?裴铮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那个他连正眼都没瞧过的沈姨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