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界精英文/竹溪客一李知章是在洗手间里遇见周衍明的。
那时候他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洗手间的门被推开,周衍明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的洗手池前。
两个人通过镜子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周衍明洗了手,从纸盒里抽出一张纸,
慢条斯理地擦着,忽然开口:“李总,听说你们那个华东区的单子,黄了。
”李知章的手顿了一下,领带夹卡在第三颗扣子的位置。他没转头,
只是笑了一声:“周总的消息倒是快。”“不是我快,”周衍明把用过的纸团成一个小球,
精准地投进垃圾桶,“是你那边的人快。”他走出去的时候,
洗手间里只剩下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李知章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忽然觉得领带打得有点紧。三天后,他的销售总监陈锐提交了辞职报告。陈锐跟了他七年,
从一家小作坊做到现在年营收过亿的公司。七年间,陈锐喊过他“李哥”“老大”“老板”,
一路喊上来,最后喊成了“李总”。李知章以为这种称呼的演变是亲近的证明,现在才明白,
那只是距离的丈量。他没有批。他把报告放在抽屉里,叫陈锐进来喝茶。
茶是陈锐最喜欢的那款单丛,沸水冲下去,香气腾起来的时候,
李知章问:“周衍明给了你多少?”陈锐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不是他找我,”陈锐说,
“是我找的他。”李知章点点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烫,但没皱眉。
“七年前你来找我,说你想做销售,但什么都不懂。”李知章放下杯子,
“我那时候租着一个隔断间,三个人两张桌子,你来的时候连PPT都不会做。
我教了你三个月,你第一个单子,是我陪你去谈的,记得吗?”陈锐低着头,
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记得。”“那个人怎么说的来着?‘小李啊,你带来这个年轻人,
话都不敢讲,怎么做业务?’”李知章笑了笑,“我说,他不讲话,我讲。总有一天,
他替我讲。”陈锐的喉结动了一下。“现在你确实替我讲了,
”李知章把抽屉里的辞职报告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陈锐面前,“讲给周衍明听。
”陈锐抬起头,眼眶红着,但眼神没躲。“李总,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上。
但我妈这个月查出来癌症,靶向药一个月两万,医保不报。我儿子九月份上小学,
那个学区房的首付还差八十万。您给我的,是感情,我记着。但周衍明给我的,是命。
”李知章沉默了很久。他把辞职报告推了回去。“去吧。”陈锐站起来,鞠了一躬,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知章叫住他。“小陈。”陈锐回头。
“周衍明给你的那个数,我再加二十万。你留下来,钱我借给你,不要利息,你慢慢还。
”陈锐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李总,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陈锐沉默了几秒,说:“周总给了我一个承诺。他说三年后,
华东区的总经理是我。”门关上。李知章坐在那里,茶水凉透了,他也没再喝一口。
二一个月后,陈锐带走了销售部的三个人,连同华东区的七个核心客户。
李知章开了个高层会,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五个是他当年的创业伙伴,
一个是去年挖来的财务总监。他把情况说了一遍,等着大家说话。沉默。
销售总监的位子空着,像一个被拔掉的牙齿,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洞。“我早就说过,
陈锐这个人太精,不能放权。”说话的是技术总监老宋,
当年和李知章一起从国企辞职出来的,十三年交情。“你什么时候说过?
”旁边的运营总监张梅插了一句嘴,她和老宋不对付,整个公司都知道,
“你那时候还说陈锐是你见过最能干的销售,要给他配股。”“我说过这话?”“你说过。
”老宋不说话了。李知章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累。这些人跟了他十三年,
从地下室一直跟到甲级写字楼,但十三年了,他们还是这副样子——出了事先撇清自己,
再攻击对手,最后等着他拿主意。财务总监齐家明一直没有开口。
他是去年从一家外企挖来的,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在这个公司里,
他是个外人。“齐总,你说说看。”李知章点了他的名。齐家明放下手里的本子,
看了李知章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我说了,可能不好听。”“你说。
”齐家明清了清嗓子。“陈锐不是第一个走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走的。去年走的研发小宋,
前年走的采购老梁,大前年走的行政小王——这些都是老人。他们走的时候,
理由都差不多:钱没给够,心委屈了。但我觉得,这些都是借口。”他顿了顿,
所有人都看着他。“真正的理由是,他们在这里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李总,您是个好人,
讲义气,念旧情,但您把公司当成了一个家。家是不讲利益的,讲的是感情。可公司不是家,
公司是一艘船,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去的地方。如果这条船不往他们想去的方向开,
他们就会跳船。”老宋拍了桌子:“齐家明,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李总对兄弟们不好?
”齐家明没看他,只看着李知章。“李总,您给陈锐加二十万的时候,他为什么还是走?
因为您给他的,是恩情;周衍明给他的,是前程。恩情是过去,前程是未来。
人都是往未来看的。”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李知章看着齐家明,
忽然想起当年自己教陈锐做PPT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要站在客户的角度想问题,
别站在自己的角度。他现在才明白,这句话不仅适用于客户,
也适用于每一个跟着你吃饭的人。“散会吧。”他说。老宋和张梅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齐家明身边的时候,老宋哼了一声,齐家明面不改色地收拾本子。等人都走了,
李知章还坐在那里。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车流在高架桥上缓慢爬行,
像一条疲惫的巨蟒。他的公司在这栋楼的十八层,每年流水两个亿,净利润两千多万。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山顶,现在才发现,这不过是另一座山脚下。
三周衍明的公司在CBD的另一头,三十五层,比李知章高十七层。李知章从来没上去过。
他和周衍明在酒会上见过几次,握过手,换过名片,说过一些场面话。周衍明比他小五岁,
说话和气,做事狠辣,圈子里的人都叫他“笑面周郎”。陈锐的事之后,
李知章以为自己会恨周衍明。但奇怪的是,他不恨。
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周衍明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答案慢慢浮上来:周衍明看见了陈锐想要什么,而他没有。不是他没能力给,
是他根本没去想。陈锐在他眼里,一直是那个话都不敢讲的年轻人,
需要他护着、教着、带着。但他忘了,那个年轻人也想要有一天,能护着别人,教着别人,
带着别人。他把陈锐当成了家人,可家人意味着永远长不大。陈锐不想永远长不大。
两个月后的一次行业酒会上,李知章又遇见了周衍明。这一次,他们在阳台上碰见了。
周衍明一个人站在那里抽烟,看见李知章,递了一支过来。李知章摆摆手,说自己不抽。
周衍明笑了笑,把烟收回去。“陈锐在我那边干得不错,”他说,
“华东区上个月业绩涨了三十个点。”李知章没说话。“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不地道的?
”周衍明吸了一口烟,吐出去,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挖你的人,撬你的单。
”“生意场上,没有地道不地道。”“你能这么想,那就好。”周衍明弹了弹烟灰,
“但你有没有想过,陈锐为什么愿意跟我?”李知章看着他。“因为你把他当兄弟,
我把他当将军。”周衍明说,“当兄弟,你得罩着他;当将军,他得替我打仗。这两种关系,
你自己说,哪个更能让他拼命?”李知章沉默了一会儿,问:“周总,你手下有多少将军?
”周衍明笑了:“一个都没有。”“那你刚才——”“我说的是,我把他当将军,
”周衍明掐灭了烟,“但没说,他真的是。将军的位子只有一个,谁坐上去了,谁才是。
坐上去之前,都是卒子。”李知章愣了一下,忽然明白周衍明话里的意思。
陈锐以为自己拿到了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但他不知道,这艘船上没有他的专属船舱。
他只是甲板上的一名水手,得拼命表现,才有可能被船长看中。而船长随时可以换人。
“陈锐知道吗?”李知章问。周衍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怜悯。“李总,
你到现在还在替他想。他是你的兄弟,不是你的儿子。你都自顾不暇了,还惦记着他?
”李知章被这句话堵住了。周衍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往门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
回头说了一句:“下周有个饭局,你也来吧。有些人,该认识认识。
”四饭局在一个私人会所,李知章到的时候,人都到齐了。圆桌边坐着七个人,
周衍明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各三个人。李知章认识其中两个,一个是某银行的信贷部经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