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上传成功。”
这五个字,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刘光明脸上。
他眼睁睁看着那进度条走完,数据流如同脱缰的野狗,冲向了省委内部系统每一个相关的终端。
完了。
这个念头在刘光明脑海中炸开,震得他耳鸣目眩。他想发火,想咆哮,想把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从窗户扔出去。可他动弹不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手脚都变得僵硬。
他不是怕这份报告的内容,他怕的是这份报告的“形式”。
李恪这种不经请示、不走程序、不留余地,直接捅到最高层的行为,在官场上,叫做“政治自杀”。
但现在,自杀的不是李恪,是他刘光明!
因为李恪是借调来的新人,而他,是督查室主任,是李恪的直属领导。下属搞出这么大的乱子,他这个当领导的,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办公室里,其他几位同事大气都不敢出,纷纷把头埋得更低,生怕被刘主任的怒火波及。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觉得,这个叫李恪的年轻人,是不是哪个更高层领导派来,专门“钓鱼”的?
办公室的电话,几乎在报告上传成功的第三分钟,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刘光明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抓起话筒。
“喂,纪委的王书记……是,是……我马上过去汇报!”
挂了电话,另一部红色电话又响了。
“……是,办公厅的陈主任……明白,明白……”
接下来半小时,刘光明就在接电话和去接电话的路上。他的脸色从煞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转为灰败。
那份报告,像一枚投入深水湖的炸弹,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报告中点名的几个县,一夜之间,官场地震。
当天深夜,几辆挂着邻市牌照的奥迪,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省城。
A县的孙县长,那个在报告里被点名“产值虚报至少四千万”的当事人,此刻正坐在酒店的豪华套房里,愁得一晚上抽了两包烟。
“查!给我查!这个李恪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对着电话那头的秘书咆哮。
“县长,查了……滨江市XX局的一个实习生,刚转正,没什么背景,就是个书呆子,性格特别轴,人送外号‘人形法典’。”
“书呆子?”孙县长差点把手机捏碎,“一个书呆子能把我们查得底裤都不剩?!”
他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省里调查组下来之前,把这个“引爆点”给按住。
第二天一早,李恪在省委招待所的房间里,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李老师您好,我是A县的小孙啊,就是孙县长。我到省城办事,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工作,您看您方便吗?”电话那头的声音,谦卑得近乎谄媚。
李恪想了想,自己是督查室的联络员,听取地方汇报,属于工作范畴。
“可以。”
半小时后,在招待所楼下的茶餐厅,李恪见到了这位孙县长。
孙县长五十来岁,挺着个啤酒肚,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见面,就热情地握住李恪的手,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哎呀,李老师,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我们A县要是能有您这样的人才,何愁发展不起来啊!”
李恪不习惯这种过度的热情,抽回手,推了推眼镜:“孙县长,请说正事。”
孙县长也不尴尬,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不动声色地推到李恪手边。
“李老师,这是我们县里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您工作辛苦,初来省城,用钱的地方多。”信封很厚,从侧面能看到里面红色的边角。
李恪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孙县长。
他没有碰那个信封,而是用一种探讨学术问题的语气,平静地开口:“孙县长,我给你普一下法。”
孙县长脸上的笑容一僵。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关于受贿罪的规定: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财物的,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的,是为受贿罪。”
李恪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孙县长的心上。
“数额在三万元以上不满二十万元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数额在二十万元以上不满三百万元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他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眼神里是纯粹的估算。
“从体积和厚度判断,您这个信封里的现金,应该在十万到十五万之间。符合第一档量刑标准。”
“另外,根据第三百八十八条,国家工作人员利用本人职权或者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通过其他国家工作人员职务上的行为,为请托人谋取不正当利益,收受请托人财物的,以受贿论处。这叫‘间接受贿’。”
“我虽然只是一个借调人员,但我出具的报告,会影响到省纪委对你的调查。所以,你的行为,完全符合‘为请托人谋取不正当利益’的构成要件。”
李恪说完,扶了扶眼镜,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孙县长,提出了一个合乎逻辑的建议。
“孙县长,你现在这个行为,叫做‘行贿未遂’。如果我立刻报警,你会被当场控制。我建议你,立刻收回你的财物,并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争取宽大处理。”
孙县长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哆哆嗦嗦地把那个信封收了回去,动作快得像是在拿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感觉自己不是在行贿,而是在参加一场普法知识竞赛,自己还是那个不及格的考生。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孙县长不死心,第二天,他又换了个路数。他带来一个打扮时髦,长相甜美的女孩。
“李老师,这是我侄女,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学的也是管理。她特别崇拜您,想跟您请教一些专业问题。”
女孩对着李恪,露出一个自认为很迷人的微笑:“李老师,我能加您个微信,晚上单独请您吃个饭,深入交流一下吗?”
李恪看着她,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崭新的《行政许可法》。
“可以交流。”他把书推到女孩面前,“我们先从行政许可的设定和实施原则开始。请你先阐述一下,信赖保护原则在行政许可撤销中的具体应用。五分钟时间,一千字左右。”
女孩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接连碰壁的孙县长,彻底崩溃了。他第三次堵住了李恪,脸上再也没有了伪装的笑容,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抓狂。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低吼道,“钱也不要,人也不理!你到底要什么?你直说!”
李恪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他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不符合逻辑。
“我不要什么。”他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希望你们,把虚报的产值补上,把挪用的资金退回,把违规的项目停掉。”
“按照规定,进行整改。”
孙县长愣住了。他看着李恪那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甚至不是为了所谓的正义感。
他就是个疯子。
一个只认“规定”和“逻辑”的疯子。
……
省委,一号办公室。
头发花白的省长周青山,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份让无数人焦头烂额的督查报告。
他没有看那些触目惊心的结论,而是仔细地看着报告中引用的每一条法规,每一个数据来源。
“漂亮!”他猛地一拍桌子,脸上满是赞赏。
“这才是我们需要的报告!不是那些含糊其辞的‘基本属实’,也不是那些模棱两可的‘有待核查’!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证据、法条、结论,一目了然!”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秘书。
“这个写报告的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报告省长,叫李恪,滨江市借调来的。”
“李恪……”周青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让他来见我。”
半小时后,李恪站在了这位封疆大吏的面前。
周青山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眼前的年轻人,站得笔直,白衬衫的风纪**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根刚出厂的钢管。
“小同志,就是你写的那份报告?”
“是。”
“写得很好。”周青山点了点头,“不过,我有个问题。你这么干,把人都得罪光了,就不怕吗?”
李恪闻言,推了推眼镜。
他思考了一下,然后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回答:
“报告省长,怕。”
周青山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但我更怕,”李恪继续说道,“逻辑不闭环。”
周青山:“?”
他看着李恪脸上那种因为逻辑无法自洽而感到生理性不适的认真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逻辑不闭环’!”
他站起身,走到李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有些干部,就是因为脑子里的‘逻辑’太乱,所以工作才乱!就需要你这样的‘强迫症’来给他们理一理!”
周青山看着窗外,目光深远。
“走,小李,跟我去个地方。那里,有一个全省最大的‘逻辑不闭环’,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给它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