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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城外退兵的消息传来后,

整个平陵城像一口烧开的大锅,沸腾了半个时辰,然后迅速冷却下来——人们发现,

退兵不等于解围。敌军只是退回了三里外的大营,那片火光还在,那些黑压压的帐篷还在。

天亮时,沈默站在城墙上数了一遍。两千三百人左右。昨天的爆炸炸死炸伤的大概有两百,

剩下的,依然足够把这座小城围死。“在看什么?”吕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

他也一夜没睡,眼眶熬得通红,脸上的血污还没来得及擦。“在看他们多久会再来。

”沈默说。“不会很快。”吕徵走到他身边,目光投向远处的大营,“昨晚那一炸,

够他们喝一壶的。当官的得先稳住军心,死的要埋,伤的要抬,受惊的马要收拢。少说三天。

”沈默看了他一眼。这个粗豪的武将,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蠢。他知道战场上的规矩,

知道人不是机器,知道恐惧需要时间消化。“三天够干什么?”沈默问。吕徵愣了一下,

然后苦笑。“够死。”他指着城墙上下的守军:“你看这些人,昨天是凭一口气撑着。

那口气泄了,就再也提不起来了。等敌军再来,他们能跑一半,就算我吕字倒过来写。

”沈默没说话。他知道吕徵说的是真的。守城靠的不是城墙,是人心。而人心这东西,

比城墙更容易崩塌。“你那个……”吕徵突然压低声音,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个……妖法,还能再用吗?”沈默看着他,没回答。吕徵被他看得不自在,

扭过头去:“我就是问问。不说拉倒。”“能用。”沈默说,“但没用了。”“为什么?

”沈默指向城外:“你看清楚了再问。”吕徵眯起眼,仔细看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

敌军的营寨,变了。昨天还是杂乱无章的帐篷,今天已经重新整顿。营寨挖深了壕沟,

立起了更高的栅栏,帐篷之间留出了宽敞的通道。最显眼的是,

那些帐篷的位置——“他们……他们把人马散开了?”吕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

”沈默说,“散开了。不给我们一锅端的机会。”吕徵沉默了。他突然意识到,

昨天那场胜利,与其说是击退了敌人,不如说是给敌人提了个醒。下一次,

他们不会这么蠢地聚在一起冲锋。下一次,他们会用更聪明的方式,

对付这座城里那个会“妖法”的人。“那怎么办?”他问。沈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敌营,看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连绵的山,是蜿蜒的河,

是一个他只在史书里读过的世界。“先下城墙。”他说,“我有事要做。

”城中心有一座破落的院子,是原城主的住处。

沈默让人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搬到这里来——粮仓里的余粮,各家各户私藏的存粮,

昨天战死的战马,还有城角那几棵还没完全成熟的枣树。吕徵站在院子里,

看着堆成小山的粮食,脸色越来越难看。“你要干什么?”“清点。”沈默说,

“看我们能撑几天。”“你这是……”吕徵压低声音,“这是要收所有人的粮?”“对。

”“你疯了?!”吕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收粮?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这是要他们的命!那些人宁可把粮藏起来烂掉,也不会交出来的!你收粮,他们第一个反你!

”沈默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你去告诉他们,”他说,“不交粮,

三天后敌军来了,他们带着粮食逃。逃得出去,算他们命大。逃不出去,

这些粮就是给敌人准备的。”吕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或者,”沈默继续说,

“你告诉他们,交粮,我保证每个人都能活着吃到下一顿饭。一口都少不了。

”“你拿什么保证?”沈默指向院子角落那几个正在生火的大锅。“拿那个保证。

”正午时分,铜锣声响彻全城。所有人被赶到城中心的空地上。老弱妇孺,伤兵民壮,

活着的不到八百人。他们挤在一起,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猜疑。沈默站在一个土台子上,

身后是那几口大锅。锅里煮着东西,热气腾腾,香味飘得到处都是。吕徵站在他旁边,

手按在刀柄上。台下还站着二十几个老兵,是吕徵挑出来的,手稳,心狠,敢杀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沈默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你们在想,

这个读书人是不是疯了,要把你们的粮抢走,让你们饿死。”没人说话。

但那些眼神已经回答了。“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沈默说,“你们的粮,藏在哪儿?

”沉默。“地窖里?墙缝里?还是埋在床底下?”沈默笑了笑,“你们觉得敌军来了,

会找不到?他们会把地窖翻开,把墙拆了,把床底挖穿。你们的粮,最后全是他们的。

”有人低下头去。“但这不是最蠢的。”沈默继续说,“最蠢的是,你们的粮,

救不了你们的命。敌军来了,他们不会因为你家里有粮就不杀你。他们只会杀了你,

然后把粮拿走。”“那你要我们怎么办?!”人群里突然有人喊出来,

是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人,眼眶深陷,“交给你?交给你,我们吃什么?等你发善心?

”“对。”沈默的回答简单得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里。“从今天起,所有人,不管男女老幼,

每天两顿。打仗的,出力气的,三顿。没有例外,没有私藏。所有粮,归所有人吃。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凭什么?!”“那是我的粮!”“你算什么东西?!

”吕徵的手按紧了刀柄。但那二十几个老兵没有动,因为沈默没有示意。“凭什么?

”沈默的声音突然提高,“凭敌军不会给你们分粮!凭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那是谁的粮!

”骚动安静了一瞬。“你们可以选。”沈默说,“带着你们的粮,藏起来,等敌军来抢。

或者,把粮交出来,大家一起吃,一起守,一起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选吧。

”没有人说话。过了很久,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我交。”所有人都回头去看。

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婆婆,靠在墙根下,头发白得像雪。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我交。”老婆婆又说了一遍,“我活了七十年,见过三回城破。

头一回,我爹藏了一袋粮,被挖出来,砍了头。第二回,我男人藏了两袋,被挖出来,

开膛破肚。第三回,我儿子藏了三袋,被挖出来,吊死在城门上。”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这回,我不想藏了。反正都是死,不如交给一个说话算话的人。”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把干瘪的谷子。年轻女人急了,想拦她。但老婆婆已经走向那几口大锅,

把谷子倒进旁边一个空筐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默。“你说的话,算数吗?

”沈默看着她那只独眼,沉默了一瞬。“算数。”老婆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转身走回墙根,慢慢坐下。人群里,又有人走出来。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先是老人,

然后是妇人,然后是一个瘸了一条腿的伤兵,然后是更多的人。他们把粮食拿出来,谷子,

豆子,干菜,甚至还有半块发霉的饼子。放进那个筐里,然后退回去,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

吕徵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看着那些人,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想起小时候,

表哥告诉他,这座城,是他家三代人守下来的。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守一座破城。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不是因为城墙有多高,不是因为兵器有多利。是因为这些人。

他们怕,他们蠢,他们自私,他们恨不得把最后一口粮藏到死。但当有人告诉他们,

可以不藏的时候,他们愿意试一试。沈默从台上走下来,走到那几口大锅前。

锅里的东西煮好了,是昨天那匹死马的肉,剁碎了,混着仅剩的一点谷子,

熬成了一大锅糊糊。他亲自拿起勺子,给第一个人盛。是那个老婆婆。她端着破碗,

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糊糊,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只说出两个字:“多谢。”沈默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他指向那些正在排队的人,指向城墙上的守军,指向远处那些残破的房屋。

“要谢,谢你们自己。是你们救了自己。”老婆婆低下头,开始吃。第一口下去,

眼泪就流下来了。傍晚时分,沈默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地图。吕徵坐在他对面,

阿蘅站在一旁。这个巫祝之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跟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三天。

”沈默说,“最多三天,敌军就会再来。我们得在这三天里,做三件事。”“哪三件?

”吕徵问。“第一,挖井。”吕徵愣了:“挖井?城里不是有井吗?”“不够。”沈默说,

“敌军要围多久,谁也不知道。现有的井,不够八百人喝。万一被投毒,或者被填埋,

我们连三天都撑不住。”吕徵想了想,点头:“行。明天我带人去挖。”“不是你。

”沈默看向阿蘅,“是她。”阿蘅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我?”“对。”沈默说,

“你们巫祝,不是会看风水吗?会看水脉吗?”阿蘅沉默了一瞬,点头:“会。

”“那就够了。”沈默说,“明天你带人去城西那块洼地挖。那里以前是河床,地下有水。

”阿蘅看着他,想问他怎么知道,但最终没问出口。“第二件事呢?”吕徵问。

沈默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采石场。”吕徵皱眉:“那个废弃的?”“对。”沈默说,

“那里有我要的东西。不是那种黄色的石头,是另一种。黑色的,亮晶晶的,像煤炭。

”“那是铁矿。”吕徵说,“太远了,运不过来。”“不用运过来。”沈默说,

“把铁匠带过去,就在那里炼。铁矿石比铁块轻,但打成兵器后,比我们现在用的强十倍。

”吕徵的眼睛亮了。“第三件呢?”沈默沉默了很久。“杀人。”吕徵的手又按上了刀柄。

“杀谁?”“还没想好。”沈默说,“但一定会有人要杀。不是我们杀他们,

就是他们杀我们。没有第三条路。”夜色渐深。阿蘅走出院子时,看见沈默还坐在那里,

对着那张简陋的地图发呆。她犹豫了一下,走回去。“你……”她开口,又停住。

沈默抬头看她。阿蘅深吸一口气:“你真的不怕吗?”“怕什么?”“怕死。怕守不住。

怕那些人恨你。”沈默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阿蘅看见了。

“怕。”他说,“怕得要死。”“那你为什么……”“因为怕没用。”沈默打断她,“怕完,

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门口,望向远处。那里,敌军的营火还在燃烧。

“你知道吗,”他说,“我读过的书里,有一座城,守了三年。城破那天,

活着的不到一百人。但他们守了三年。三年里,他们没有粮食,吃树皮,吃草根,吃皮带,

吃死人。”阿蘅的脸白了。“为什么?”她问。沈默回头看她。“因为城破了,

他们身后的人,会死得更惨。”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阿蘅突然懂了。他怕。但他更怕的,

是让这座城里的人,再经历一次她母亲经历过的事。那个被愤怒的民众打死的巫祝,

她的母亲。她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听见沈默的声音,轻得像风。“明天,

去挖井。”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身影还站在门口,

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远处,敌营的火光忽明忽暗。更远处,是无边的黑夜。

而她突然觉得,这座城里,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天还没亮,

阿蘅就带着人去了城西。沈默说的那块洼地,她其实知道。小时候母亲带她去过,

说是百年前这里有一条河,后来河改了道,只剩下一片烂泥塘。夏天长满芦苇,

冬天干得裂口子。“就在这里挖。”她说。跟着她来的十几个人面面相觑。

带头的是一个叫老苟的中年汉子,驼背,瘸了一条腿,

是城里唯一肯干这种活的人——其他人要么上了城墙,要么躺在家里等死,

要么还在为昨天那场“收粮”的事耿耿于怀。“这儿?”老苟用锄头敲了敲地,

土硬得像石头,“姑娘,这能挖出水?”阿蘅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挖出水。她只知道,

那个人说能,她就得让这些人信能。“挖。”老苟叹了口气,招呼人动手。锄头砸下去,

震得虎口发麻。一锄头下去,只刨出拳头大一块干土。日头慢慢升起来。挖到正午,

挖了不到一人深,还是干的。“不挖了。”一个年轻人把锄头一扔,一**坐在地上,

“这不是折腾人吗?有这力气,不如去城墙上守着。”“就是。”另一个附合,

“那个读书人懂什么?他种过地吗?挖过井吗?就会动动嘴皮子。”阿蘅看着他,没发火。

她只是蹲下来,从坑底抓起一把土,捻了捻。还是干的。但她没有停。“继续挖。

”年轻人不动。“我说继续挖。”年轻人抬头看她,眼神里全是不服。“你是巫祝,

又不是城主。你凭什么——”话没说完,一块土坷垃砸在他脑袋上。所有人都回头。

瞎眼老婆婆拄着根棍子,颤颤巍巍站在坑边上。刚才那一下,就是她砸的。“你娘没教过你,

应下的事就要做完?”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人家姑娘天不亮就起来带你们挖,

你们挖半天就嫌累?你当敌军攻城的时候,也给咱们歇半天?”年轻人捂着头,不敢吭声了。

老苟叹了口气,站起来,捡起锄头。“挖吧。”日头偏西。坑已经挖了两丈深,还是干的。

阿蘅站在坑边,手心全是汗。她开始怀疑了。那个人说的,真的对吗?就在这时,

坑底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哎哟!”是老苟的声音。阿蘅探头去看,

只见老苟捂着锄头蹲在地上,锄头的刃口卷了,崩出一个豁口。“砸着什么了?”她喊。

老苟趴下来,用手扒开泥土,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石头。”他说,“黑石头。

”阿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拿来我看看。”老苟把石头扔上来。阿蘅接住,沉甸甸的,

表面粗糙,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不是普通的石头。是煤。她没见过煤,

但她听母亲说过。说地下有一种黑色的石头,能烧,比木柴耐烧十倍。说那些北边来的人,

冬天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挖!”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连自己都没察觉,“往下挖!

”老苟愣了愣,继续动手。又挖了一尺。坑底突然涌出一股泥浆。先是细细的一线,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水。老苟愣在那里,看着那股水从脚下冒出来,浸过脚背,

浸过小腿。“水……”他的声音在抖,“真的有水……”坑上面,所有人都呆住了。然后,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十几个人同时欢呼起来。阿蘅站在坑边,看着那股越涌越大的水,

突然想起那个人昨晚说的话。“怕完,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凉的。但她觉得烫。同一天,城北采石场。吕徵觉得自己疯了。他带着二十个兵,

押着三个铁匠,赶着五头驮着家伙什的驴,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到这个鬼地方。

采石场早就废弃了,到处都是乱石堆,杂草比人还高。

“那个姓沈的……”一个铁匠忍不住开口,“他说这儿有铁矿?”吕徵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有没有。但那个人说的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件落空过。“找。”他说,

“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二十个人散开,在乱石堆里翻找。找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有。

吕徵的脸色越来越黑。就在这时,一个老兵突然喊起来:“校尉!你看这个!”吕徵冲过去。

老兵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旁边,指着岩石底部一个凹陷处。那里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锈,

但又不太像。老铁匠挤过来,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他掏出随身带着的小锤子,

在那片暗红色上敲下一小块,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他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是铁矿。”他说,“富矿。老夫打了四十年铁,没见过这么好的矿。

”吕徵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他突然想起那个问题。“他怎么知道的?”没有人能回答。

傍晚时分,沈默站在城墙上,看着西边和北边。西边,一群人正在往回走,走得很慢,

但走得很稳。领头的是一个瘦小的身影,是阿蘅。北边,也有一群人正在回来。赶着驴,

驴背上驮着沉甸甸的筐子。领头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人,是吕徵。他们都回来了。

都带着他想要的东西。“你在看什么?”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那个独眼老卒,叫老陈,

就是第一天带他去采石场的那个。沈默没回头。“在看人心。”老陈走到他身边,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人心能看见?”“能。”沈默说,“看见了吗?”老陈眯起那只独眼,

看了很久。“看见了。”他说,“他们在笑。”“对。”沈默说,“他们在笑。

”这是他们进城以来,第一次笑。老陈沉默了很久。“你到底是谁?”他问。沈默回过头,

看着他。“你猜。”老陈没猜。他只是说:“不管你是谁,这座城,欠你的。

”沈默摇了摇头。“不是我欠他们的吗?”老陈愣了一下,没听懂。沈默也没解释。

他只是望向远方。那里,敌营的火光还在燃烧。但他已经不那么怕了。晚上,阿蘅来找他。

她手里捧着那块煤,站在院子门口,不肯进来。沈默看见她,点了点头。“挖到了?

”“挖到了。”阿蘅说,“水,还有这个。”她把煤递过去。沈默接过来,看了看,放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阿蘅问。“知道。”沈默说,“煤。能烧。比木柴耐烧。

”阿蘅咬了咬嘴唇。“你怎么知道的?”沈默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相信这世上有一种人,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吗?”阿蘅没说话。“我就是那种人。

”沈默说,“你怕吗?”阿蘅想了一会儿。“怕。”她说,“但我更怕那些不知道的事。

”沈默笑了。“那就够了。”阿蘅走后,吕徵来了。他带回来一块铁矿石,砸成两半,

一半扔给沈默。“你怎么知道那儿有矿?”沈默接住矿石,掂了掂。“猜的。”吕徵不信。

“你猜的?你猜的让我带着人跑几十里地,挖一堆石头回来?”沈默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你后悔吗?”吕徵愣住了。后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磨破的水泡,

还有被石头划开的伤口。但他不后悔。因为那些石头,真的能炼出铁。能打成刀。能砍人。

“不后悔。”他说。“那就够了。”沈默说。吕徵站在原地,想了很久。他突然觉得,

这个读书人,好像真的不一样。不是因为他知道那些奇怪的事。是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

都让这座城里的人,多了一点活下来的希望。夜深了。沈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对着那张简陋的地图。地图上,他画了几个圈。城西的水井。城北的铁矿。

城南的……城南什么也没有。城南是一片开阔地,最适合敌军进攻的方向。无险可守,

无路可退。如果敌军下一次从城南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需要更多的人。

需要更快的刀。需要——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城主。”沈默睁开眼。是老陈。

“什么事?”老陈犹豫了一下,说:“那个瞎眼婆,死了。”沈默愣了一下。“怎么死的?

”“不知道。”老陈说,“就……睡死的。下午还去城西看了挖井,晚上躺下,就没再起来。

”沈默沉默了很久。“埋了吧。”“埋哪儿?”沈默想了想。“城西。那口井边上。

”老陈点点头,转身要走。“等等。”沈默叫住他。老陈回头。沈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一起去。”城西,那口新挖的井边。瞎眼老婆婆被裹在一张破席子里,躺在坑边上。

旁边站着几个妇人,还有白天挖井的那十几个人。阿蘅也在。沈默走过来,站在坑边,

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他没见过她几次。只知道她第一个站出来交粮,

第一个去城西砸那个偷懒的年轻人。“埋吧。”他说。几个男人动手,把老婆婆放进坑里,

开始填土。土落在席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人哭。这个城里,每天都有死人。

哭不过来。但阿蘅看见,有几个人在抹眼睛。坑填平了。沈默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她叫什么名字?”没人回答。过了很久,

一个妇人小声说:“我们都叫她瞎眼婆。没人知道她叫什么。”沈默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是那块煤。他把煤放在坟头,压了压,站起来。“这是做什么?

”阿蘅问。沈默看着她。“让她知道,她等到了。”阿蘅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明白过来。

她等到了。等到了水。等到了煤。等到了这座城,真的开始不一样的那一天。她蹲下来,

用手摸了摸那块煤。凉的。但她觉得热。回城的路上,沈默突然停下脚步。

吕徵从后面追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敌营的火光,比昨晚亮了一些。

“他们在增兵。”吕徵的声音低沉。沈默没说话。“三天?”吕徵问。沈默摇了摇头。

“两天。”吕徵的脸色变了。“两天,我们能做什么?”沈默看着他,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能做的事,”他说,“都做了。”他转身,走回城里。身后,

是无边的黑夜。前方,是八百个等着活命的人。而他,只剩下两天。那一夜,沈默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张画满圈圈的地图,一直坐到东方发白。吕徵来的时候,

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沈默坐在石头上,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截木炭,

地上扔满了画废的草图。“一夜没睡?”沈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吕徵没否认。他眼眶凹下去一圈,脸上的疤显得更深了。“敌军又来了三百人。”他说,

“现在总数差不多两千五。”沈默点了点头,没说话。“你那个……”吕徵犹豫了一下,

“那个会响的东西,真不能再用了?”“能。”沈默说,“但用了也没用。”“为什么?

”沈默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指向远处。“你看。”吕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敌营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但和前两天不一样的是,那些帐篷之间,多了一道道深沟。

“壕沟?”吕徵皱眉。“对。”沈默说,“他们在防。防我再扔一次那种陶罐。

现在他们把队伍散开,挖沟隔开,就算我再炸,最多炸死几十个,伤不到根本。

”吕徵沉默了。他突然想起昨天在采石场,那些人挖出铁矿时的兴奋。那时候他觉得,

只要有铁,打成刀,就能守住城。现在他才发现,刀再利,砍不到人也是白搭。“那怎么办?

”他问。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看着那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壕沟,

看着那些正在埋锅造饭的敌军,看着那面黑色的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你有没有想过,

”他突然开口,“他们为什么要围城?”吕徵愣了一下。“抢粮?抢人?”他试探着说。

“不对。”沈默摇头,“这座城有什么可抢的?城墙破,人口少,粮仓空。抢我们,

不如抢东边那个镇子。”吕徵没说话。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们是在等。”沈默说。

“等什么?”沈默回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等我死。”吕徵愣住了。

“或者说,”沈默继续说,“等这座城里的人,自己把自己弄死。”他指向城里,

指向那些破败的房屋,指向那些缩在墙根下的人。“你看他们,饿了多少天?怕了多少天?

他们现在靠一口气撑着,但这口气能撑多久?三天?五天?等粮吃完了,水喝完了,

他们自己就会乱起来。不用敌军攻城,他们自己就会打开城门,把脑袋送出去。

”吕徵的脸白了。因为他知道,沈默说的是真的。这种事,他见过。十年前,邻县那座城,

就是这么破的。围了一个月,城内易子而食,最后城门从里面打开,

守将的脑袋被挂在旗杆上。“那……那我们怎么办?”沈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吕徵咬了咬牙。“真话。”“真话是,”沈默说,“我也不知道。

”吕徵的心沉了下去。“但我知道一件事。”沈默继续说,“如果一定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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