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压抑的僵持时刻，人群外围忽然微微骚动起来，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无声地停在了仓库附近的路边。在这个黄包车和马车为主的码头，汽车是绝对的稀罕物，彰显着主人不凡的财富与地位。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着体面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男人，像是秘书或账房。他快步走到另一侧，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随后，一个年轻男人弯身下车。
李思思的呼吸一滞。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条纹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外罩一件质料厚重的黑色呢绒大衣，身姿挺拔如松。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张极其英俊，却也极其冷峻的脸。
剑眉浓黑，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薄而锋利。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略深，像两泓不见底的寒潭，目光扫过之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几分。他没有刻意做出什么凶狠的表情，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掌控感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已经让周围嘈杂的环境瞬间安静了不少。
这就是陆世琛。年轻时的陆世琛。
和李思思在历史档案里看到的那些中年后模糊的照片截然不同，眼前的男人正处在锋芒最盛的年纪。日记里那个会被噩梦困扰、笔迹仓皇的年轻人，已经被时光与权势打磨成了眼前这座冰冷的雕像。
陆世琛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受伤的工人和哭泣的妇人身上过多停留，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随即转向那个瓜皮帽管事，开口问道：“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金属质的清冷，穿透了周围的杂音，清晰地传到李思思耳中。
瓜皮帽立刻弓下腰，脸上堆起谄媚又小心翼翼的笑：“回陆先生，是工人王阿四自己操作不当，被断裂的钢索砸伤了腿。按规矩给了抚恤，可他婆娘还在闹。”
陆世琛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微微颔首，对身旁的金丝眼镜男人道：“陈秘书，记录下来。抚恤既然已经按规矩发放，此事便了了。若再有无理纠缠，你知道该怎么做。”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决断。
“是，先生。”陈秘书立刻应声。
跪在地上的妇人听懂了话里的意思，绝望地瘫软下去，连哭都不敢大声了。
陆世琛这才将视线重新投向地上的伤者和妇人，但也仅仅是一瞥。他抬起手，轻轻掸了掸大衣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漠然。“清理一下，不要影响码头作业。”他对瓜皮帽吩咐道，仿佛在说处理掉一堆碍事的垃圾。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仓库方向走去，陈秘书和几个黑衣手下紧随其后。人群自动分开，没有人敢抬头直视他。
李思思站在人群边缘，手心沁出了冷汗。她看着陆世琛挺直的背影，那冰冷的话语和毫无温度的处理方式，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之前因日记而产生的一丝模糊的同情。年轻的陆世琛，已经是一个彻底的、理性的、视底层苦难为寻常甚至麻烦的资本家。他的“恐惧”或许依然存在，但被深深压抑在了这副冷酷高效的外壳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