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空望着眼前憔悴不堪的父亲，心头暖意翻涌，两世叠加的灵魂在这一刻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归属感。前世的他孤苦伶仃、颠沛流离，从未体会过半分亲情滋味，更不曾有人愿意为他拼尽全力、遮风挡雨。可在这具身体里，在这个名为姬家的地方，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守护，是这样滚烫而踏实的滋味。
他强撑着身体里尚未完全消散的虚弱，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父亲粗糙宽厚的手背之上，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静与坚定：“爹，我没事了，让您担心了。”
姬战天的手掌微微一颤。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那双往日里总是怯懦、躲闪、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竟像是被点亮的星辰，清澈、深邃，还藏着一丝让他陌生的锐利。仅仅是三日昏迷，再睁眼时，他的长空仿佛脱胎换骨，连气质都彻底变了。
可此刻的姬战天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的变化，他所有的心神都还悬在儿子的安危之上。他连忙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姬长空的额头，确认那折磨了他三日的高热终于退去，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半分。
只是这份安心仅仅维持了一瞬，下一刻，滔天的怒意便如同沉睡的火山般轰然爆发。
姬战天周身的气息猛地一沉，一股属于五阶战皇的强横气势无声扩散开来，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在瞬间骤降。空气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青禾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倔强地守在床边，不敢有半分退避。
“没事？”
姬战天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震怒，“若不是我日夜守着，若不是我耗尽家族最后几株温脉灵草为你续命，你现在早已……”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再也说不下去。
一想到三天前那一幕，他便心如刀绞，恨得浑身发抖。
三天前，家族演武场。
本该是同辈子弟切磋练力的地方，却成了他儿子险些丧命的修罗场。
大长老派系的三名核心旁系子弟——姬烈、姬风、姬山，以原主不小心冲撞了他们为由，当场发难，围堵殴打。下手之狠辣，招式之阴毒，根本不是同辈之间的嬉闹争执，而是招招致命、蓄意残杀。
原主本就体质孱弱、性格懦弱，哪里经得起三名早已踏入二阶、三阶的修炼者围攻？不过片刻便被打得头破血流、骨裂筋伤，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更让姬战天心寒的是，当时演武场上不乏族中子弟、执事、甚至长老，却无一人上前阻拦，所有人都冷眼旁观，任由大长老一脉的人肆意折辱族长嫡子。
那些冷漠的眼神，那些无声的纵容，比拳头更伤人。
“他们根本不是在教训你，他们是在打我的脸，是在践踏族长的威严，是在试探我姬战天的底线！”
姬战天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在手臂上绷起，如同虬结的老树之根。他一拳砸在身旁坚实的梨木桌角，“砰”的一声闷响，坚硬的实木瞬间裂开一道深长的细纹，木屑簌簌掉落。
“姬烈！姬风！姬山！这三个孽障，全都是大长老一手纵容出来的恶犬！”
姬战天的声音压抑着雷霆之怒，每一字每一句都震得人耳膜发颤，“我忍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大长老姬啸天执掌族内刑罚与资源调配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身边聚拢了二长老、四长老两脉势力，早已不把我这个正统族长放在眼里！这些年，他们明里暗里排挤我、掣肘我、抢夺家族权力，我念在姬家百年基业不易，不愿家族内部分裂，一直一让再让！”
“可他们得寸进尺！”
“他们眼红家族仅剩的灵草、淬体膏、聚气散，便觉得你占着位置、浪费资源！他们觉得你是个无法修炼的废物，不配享用族中物资，更不配成为未来的族长继承人！”
说到此处，姬战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悲愤与冷厉：他们眼红、他们嫉妒、他们不满，便想借着打压你、废掉你、甚至杀掉你，来断我传承、夺我权位、瓜分资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忍！”
姬战天目光如炬，气势冲天，周身战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不管大长老如何袒护，不管族内多少人与之勾结，不管他们势力多大、根基多深，我都必定重责这几个孽障！废除修为，面壁思过，重则直接逐出姬家，以正族规，以儆效尤！”
他话音落下，房间内一片死寂。
青禾脸色发白，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担忧：“族长……您万万不可冲动啊。大长老在族中经营数十年，势力早已盘根错节，家族内外不少执事、管事、甚至外系旁亲都依附于他。二长老、四长老又一向唯他马首是瞻，您若是真的重责姬烈三人，等于直接与大长老一脉撕破脸皮，到时候……家族内部必定大乱啊。”
姬战天何尝不知其中凶险。
他身为族长，看似尊贵，实则早已被架空大半权力。
这些年，若不是他自身修为过硬，身为青阳城为数不多的五阶战皇势力，恐怕这族长之位，早就被大长老一脉强行夺走。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步步维艰，处处受制。
可一想到儿子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生死一线的模样，一想到他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嘲讽、欺凌，姬战天心中便再无半分退缩。
他猛地抬头，目光冷冽如刀，声音铿锵如铁：“大乱又如何？我身为姬家族长，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不能讨回公道，连族规家法都不能主持公正，我还配坐在这个位置上吗？我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姬家列祖列宗？”
“今日他们敢当众围殴长空，明日便敢私调刑罚、暗害族长！今日他们能借着资源之名折辱长空，明日便能直接起兵夺权、血洗嫡脉！”
“此事，关乎尊严，关乎传承，关乎族长威严，半步不退！没得商量！”
姬战天的怒吼震得窗棂微微作响，威严与父爱交织在一起，如山岳般沉重，如烈火般炽热。
躺在床上的姬长空，静静听着父亲为自己怒发冲冠，为自己不惜与整个大长老派系正面硬刚，心中暖流与寒意同时翻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此刻看似强硬，实则早已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大长老一脉掌控族内资源、刑罚、人事三权，势力遍布家族内外，一旦姬战天执意严惩姬烈等人，双方必定彻底撕破脸皮，家族内战一触即发。本就没落不堪的剑帝世家，很可能会因此彻底分裂，一蹶不振。
原主的懦弱与无能，让父亲这些年活得憋屈、艰难、处处被掣肘。
原主的死，说到底，也是家族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而这一切，从秦牧变成姬长空的这一刻起，便注定要彻底改写。
他缓缓抬手，轻轻按住了父亲微微颤抖的手臂。
那只手不算有力，甚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可落在姬战天手臂上的那一刻，却像是有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让暴怒到极致的族长，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姬战天愕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姬长空抬眼，目光平静而深邃，两世灵魂沉淀下来的沉稳，让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望着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他鬓角新增的霜色，望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与焦灼，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爹，息怒。”
简单三个字，却让姬战天胸中翻涌的怒火，奇迹般地缓缓平复下去。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怯懦，没有委屈，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寒芒。
姬长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而淡漠的弧度。
那是一种历经生死、看透人心、从尘埃里爬出来之后，才有的锋芒与冷傲。
“姬烈，姬风，姬山……这三个人，我记得清清楚楚。”
“大长老一脉的排挤、打压、羞辱、暗算……我也一笔一笔，全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却更显坚定：
“他们给我的屈辱，我不会让您替我出头。”
“他们欠我的，我会亲自讨回来。”
“他们想废掉我，想杀掉我，想夺走我拥有的一切……那我便让他们看看，昔日他们眼中的废物，今后会让他们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姬长空的目光落在窗外初升的朝阳之上，金色的光线落在他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一抹决绝而锐利的光华。
“爹，您相信我。”
“不用您出手，不用您与大长老正面硬撼，更不用您为了我，将整个姬家拖入分裂的险境。”
“姬烈他们欠我的，我会亲手，一一百倍奉还。”
“大长老想要的权位、资源、族长之位……我会让他明白，有些东西，他这辈子都不配碰。”
话音落下，少年眼底寒芒乍现。
那不是故作强硬的虚张声势，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自信与霸道。
那是历经绝望、死过一次之后，涅槃重生的锋芒。
姬战天彻底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儿子，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三日昏迷，再睁眼，那个懦弱、自卑、胆小、连与人对视都不敢的少年，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锐利、气度沉稳、心志坚定、甚至带着一股睥睨之气的全新姬长空。
这真的是他那个修炼十年、连一阶都无法踏入的儿子吗？
姬战天心中惊疑不定，可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他竟不由自主地选择了相信。
仿佛只要是眼前这个少年说出来的话，便一定会实现。
良久，姬战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周身暴怒的气息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欣慰与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姬长空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威震青阳城的五阶战皇。
“好。”
“爹信你。”
“爹不逼你，也不替你强出头。”
“但爹要你记住，无论何时，无论面对谁，爹都在你身后。谁敢再动你一下，爹就算拼了这条命、拼了族长之位、拼了整个姬家，也必定让他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
一句话，道尽父亲的守护与决绝。
姬长空心中一暖，重重点头。
前世无人可依，今生，他有父如此，有侍如青禾，便已足够。
“我知道，爹。”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略显慌张的声音隔着房门传了进来：“族长！不好了！大长老带着二长老、四长老，还有姬烈、姬风几位公子，正在前厅等候，说要见您！”
姬战天脸色瞬间一冷。
说曹操，曹操到。
大长老姬苍云，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青禾脸色一变：“族长，他们……他们肯定是来为姬烈三人开脱的！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说少爷主动挑衅！”
姬战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他们，他们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转头看向姬长空，语气放软：“长空，你好好休息，爹去前厅会会他们。不管他们说什么、闹什么，爹都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
姬长空微微颔首：“爹放心，我无碍。”
他看着父亲转身离去的魁梧背影，眼底深处，一丝冷芒缓缓凝聚。
大长老……
姬烈……
你们欠原主的，从今天起，一笔一笔，慢慢算。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心神微动的刹那，体内沉寂千年的剑帝血脉，竟在此刻，悄然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
那是属于远古剑帝的呼唤，是沉睡血脉的苏醒，是属于他的无上剑道，即将重临世间的预兆。
艾瑞亚大陆，姬家废柴少主，已然涅槃。
从此，剑啸九天，无人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