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初二，原是宋宅一年里最热闹的大日子之一。
往日里，这天是宋老太爷的诞辰，宋宅必是张灯结彩、大操大办，连巷口都能闻见宅内飘出的宴席香气。
只是如今，老太爷已然仙逝十有余载，府中早没了当年的盛景。
不过这每年一度的家宴，却依旧雷打不动地办了下来。
既是念着老太爷的旧情，也是宋老太君撑着门庭的一点念想。
宋老太君一生无女，只育有两子。
长子早早故去，如今这宋宅的烟火气，全靠着小儿子宋景原一家撑着。
宋景原官居五品，乃是朝奉大夫之职，虽非高位，却也撑起了宋家的体面。
他的妻子柳氏，便是云琅的亲姨妈。
柳氏性子温厚，最是念及亲情。
云琅五岁那年，父亲染病身亡，家中没了顶梁柱，她与母亲在乡下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拮据清苦。
姨妈柳氏得知消息后，心下不忍，当即派了府里的车马，千里迢迢将她们娘俩接入了京城宋宅。
母女二人便在宋宅东南角的“汀兰院”住下，一住便是八年有余，早已把宋宅当成了自己的家。
汀兰院落不大，却雅致清净，栽着几株兰草与石榴树，春末夏初，浓荫蔽日，榴花似火。
云琅闲来无事时，最爱在窗边小酌。
宋老太君素来偏疼女孩儿，自己膝下三位孙女，皆待她们疼惜有加。
便是对着无依无靠的云琅，也多了几分额外的慈爱，从不曾让她受半分委屈。
上有慈爱祖母护持，下有亲昵姊妹相伴，云琅的小日子过得颇为顺心。
家宴是提前就备好的，偏她今日睡得沉了些，惊醒时，窗外日头已高。
云琅匆匆忙忙洗漱，只换了一身藕荷色双绉罗裙，外罩一件浅青纱质褙子。
晚絮替她重新梳了个垂云髻，仅簪一支小巧的玉簪。
主仆二人赶到松竹苑时，小表妹宋明玥见到她，立刻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朝她展示：
“表姐，你可算来了！快瞧我这指甲，染得好不好看？”
云琅低头，目光落在明玥的小手上，忍不住笑了。
她之前替明玥染了回指甲，小丫头臭美得不行，简直上了瘾。
只可惜她这次的颜色染得不大均匀，看起来倒像是没长好的花瓣，东一抹红、西一点淡。
云琅又令丫鬟取来新鲜的凤仙花，捣成泥状，拌上少量明矾，一点点敷在明玥的指甲上。
一旁的宋家大姑娘宋明珠、二姑娘宋明珍也跟着凑趣，纷纷伸手也要染。
染罢，皆用干净白纱布轻轻裹住，只露出一截指尖。
得要足足裹上一日一夜，颜色才能鲜亮持久。
几人只顾着嬉闹，待到入席，宋老夫人一眼便瞧见她们指尖都裹着白纱布，连筷子都捏不稳当，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骂：
“唬我一跳，一个个都包得跟小蹄子似的。”
柳氏伸手轻轻握住宋明玥的手，又好气又好笑：
“你呀，都快及笄的姑娘了，还这般孩子气，将来谁敢上门与你说亲！”
宋明玥理直气壮地回嘴道：
“我才不嫁人呢，我要一辈子赖在家里。等表姐成了我嫂嫂，我还跟她一起住，天天叫她替我染指甲。”
一席话说得满座皆笑。
云琅与表哥宋清礼自幼便定下婚约，本是姨表亲情，如今又将添姻缘，正是亲上加亲。
她自六岁入府，在宋宅长到如今，是姨妈柳氏与宋老夫人一路看着长大的，这门亲事，早便是府中心照不宣的圆满。
一提起孙儿，老夫人脸上笑意更浓，她端起一盅乌鸡汤轻抿一口，缓缓问道：
“清礼今儿又去上学了？”
柳氏笑着应道：
“可不是嘛。沾了聿哥儿的光，如今送他去宗学读书，身边往来皆是宗室子弟，管束得严，今日不好轻易告假。他早前便遣人回来说，待到端午再归家陪祖母吃宴。”
老夫人点点头，眉眼慈爱：
“他倒也晓得用功了。”
“可不嘛！”宋明玥立刻插嘴，小脸上满是认真，“爹爹说了，他没功名在身，便不许他娶亲。哥哥如今发了狠，为了早一点同表姐成亲，定要在秋闱中考个好名次回来呢！”
一语落地，席间又是一阵笑。
云琅登时闹了个大红脸，耳尖都微微发烫。
其实她并不如何介意旁人拿她和宋清礼打趣，只是面上仍佯装嗔怪，对着柳氏道：
“姨母今日不骂她几句，我可不依了。”
柳氏顺势握住她的手，温声笑道：
“好孩子，**妹童言无忌，别与她计较。只是你娘今日还在咳着？早晨原是派人去请，她推说风寒未愈，不便过来。”
“正是呢。”云琅眼底掠过一丝忧色，
“前前后后喝了七八副汤药，却总不见大好，夜里反倒咳得更厉害。想着祖母与姊妹们身子都弱，她怕过了病气，便不肯过来扰了家宴。”
老夫人闻言，眉头微蹙，关切道：
“怎地反而厉害了？这般拖下去不是办法。干脆请位御医上门好好瞧瞧，务必把病根儿去了才是。”
云琅恭顺地应了几声。
明玥吃了几筷子菜，感觉手上不方便，悄悄对云琅嘟囔：
“表姐，这纱布裹得好不舒服，我想拆了它。”
云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哄道：“再忍忍，等过了今日，颜色染得匀匀称称，才真正好看。”
宋家二房，共有三位公子、三位姑娘。
唯有宋清礼和宋明玥是柳氏嫡出，也正因这层缘故，云琅与宋明玥自小格外亲厚。
她们一处长大，一处嬉闹，情同亲姐妹。
宋明玥只比她小上几个月，性子却烂漫天真得多。她用瓷勺舀了几颗马蹄肉丸，小口尝着，还不忘认真点评：
“炖的太软烂，倒不如新鲜的脆甜。”
她对吃的玩的，向来都有几分自己的讲究。
家宴散后，宋明珠陪着祖母回院歇息。云琅才刚起身，便被宋明玥一把拉住，拽着往后花园池塘边去喂鲤鱼。
宋家祖上原是渔民出身，骨子里生性喜水。
宅子选址与格局都讲究风水，松竹苑院内这方池塘，便是聚气敛财的所在。
池中锦鲤成群，有几尾灰色鲤鱼养得极是肥壮，足足有半臂长短。
见到有人喂食，成群结团地猛地游过来，倒真有几分吓人。
宋明玥捏起混了蛋黄的糯米团，一颗颗往池中丢去，一边煞有介事地碎碎念：
“快快长，快快肥，等长大了，好给我做成糟熘鱼片。”
云琅被她逗得笑出声：“再长大就该成精啦！”
她倚在一根红润的亭柱上，身后假山叠石、草木葱茏。
衬得她身姿清丽，唇若点樱，眉目间尽是少女的明净。
午后的暖风轻拂，吹得人昏昏欲睡，正是一派岁月静好的光景。
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管家老张一路匆匆赶来，神色间带着难掩的喜色。
见了二人便连忙躬身问道：
“两位姑娘可见老夫人？老夫人现下在何处？”
云琅与明玥对视一眼，刚要开口，老张已是一眼望见远处老夫人的身影，当即快步上前，满面春风地深深打了个千：
“启禀老夫人，大公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