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书友最近在追一本叫做《苏晚萧承》的小说,这本小说是作者双生劫:凤隐权谋录写的一本言情小说,小说的内容还是很有看头的,比较不错,希望各位书友能够喜欢这本小说。”红玉不懂,却也不敢再问。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青灰短褐的老仆提着食盒进来,也不抬眼,只将食盒放在廊下,哑着嗓子道:“晚膳。一个时辰后有人来收碗。”说完转身就走。红玉追上去:“哎,你——”那人却像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苏晚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停在他脚上。鞋底磨得很薄,边沿都起了毛,鞋面......
苏晚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黄鹂叫声,她躺着没动,睁眼看着窗外那株老槐,心想:“要是能活得跟那鸟一样自在就好了。”她在相府待了十五年,每日里连呼吸都要数着节拍,怕太大声惹人注意。自在是什么滋味,她已经忘了。
“醒了?”
心里那个声音响起来,冷冷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像冬日里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凉,但让人清醒。阿七从来不问她睡得好不好,从来不问她冷不冷、饿不饿。她只问“醒了”——因为醒了,就说明她们还活着。
苏晚在心里应了一声:“嗯。你……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
“四更。”阿七顿了顿,“你睡得沉,没吵你。”
苏晚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
“谢什么?”
“谢你……还愿意回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身体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能去哪儿?”
苏晚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她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这习惯是从小养成的——母亲说,清晨踩一踩凉地,能通经络。后来母亲不在了,这习惯她一直留着。好像只要还做着母亲教的事,母亲就没有走远。
红玉端着热水进来时,苏晚已经自己梳好了头。简简单单一个髻,只簪了那支青玉簪。簪子是母亲留下的,玉色青中泛白,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兰花,十几年的摩挲,棱角都磨圆了,温润得像一块含着水的石头。
“**,您怎么自己动手了?”红玉放下铜盆,接过梳子,“让奴婢来……”
“不妨事。”苏晚轻声道,“自己动动手,血脉通畅些。”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红玉的手。手指上有几道细细的口子,新结的痂,是昨日倒药时被碎瓷片划的。那碗赤焰草,她倒得急,怕被人看见,手忙脚乱中打翻了碗,瓷片割破了手指。她以为苏晚没看见。
红玉眼眶又红了,却忍着没吭声,只拧了帕子递过去。
青杏提着食盒进来时,苏晚正在喝那碗小米粥。粥熬得恰到好处,不稀不稠,米香混着一丝丝甜——是加了红枣和山药的缘故。她闻出来了,红枣是若羌的,肉厚核小;山药是怀庆的,粉糯细腻。寻常人家煮粥,用的是本地货色,王府的厨房,用材讲究得很。
“红枣补气安神,山药健脾养胃。”苏晚放下碗,轻声道,“王爷有心了。”
青杏眨眨眼,压低了声音:“娘娘,王爷让奴婢问一声,您今儿可有空闲?昨儿那局棋没下完,今儿想接着下。还说……药庐里新进了一批药材,若娘娘有兴趣,可以一道瞧瞧。”
苏晚手上动作顿了顿。
药庐。昨日萧承带她去的地方。那里有整墙的药柜,有满屋的药香,有他口中那个“游方郎中”留下的痕迹。她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神情——“会用药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不是伪装。那是一个人在提起再也见不到的人时,才会有的神情。
“替我回王爷,辰时过后,听候传唤。”
青杏笑着应了,转身出去,脚步轻快得像只燕子。
红玉在一旁嘀咕:“这王爷倒是殷勤,昨儿才见一面,今儿又请……”苏晚看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红玉立刻闭上了嘴。
苏晚看人,从不看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这是她在相府十五年,用无数个挨冷挨饿的日子换来的本事。相府里每个人说话都藏着三层意思,听表面的,早就死了。萧承这个人,昨日在厅上说她是“纸扎的新娘”,可转头就塞给她一包解药。他在听雨轩里说自己“腿有残疾”,可走路时脚踝纹丝不动。他说“会用药的人已经不在了”,可药庐里每一味药材都是今年新收的,晒得恰到好处,连系药材的麻绳都打成同样的结。一个不再用药的人,不会做这些事。所以他还用药。他只是用药的人,不在了。苏晚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把珠子一颗颗串起来,串成一条线。这条线指向一个方向——萧承这个人,不是他嘴上说的那个人。
辰时三刻,苏晚带着青杏往听雨轩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那池残荷。秋日阳光照在水面上,把枯黄的荷叶影子投得长长的。几只蜻蜓停在残茎上,翅膀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黄的、褐的、半青半黄的,像打翻了一盒颜料。她数了数,七片。七,是阿七的七。
走到半路,青杏忽然停下脚步,往旁边指了指:“娘娘,那边就是药庐。”
苏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竹林深处,隐约露出一角青灰的屋脊。檐下挂着一串铜制风铃,不是寻常的样式,倒像是药碾子改的——扁圆的,中间镂空,风过时声音闷闷的,不像铃,倒像远山的钟。竹林里有条小径,铺着青石板,石板磨得光滑,不知多少人走过。可青杏说,这里不许旁人进。那这些脚印,是谁的?
“药庐?”苏晚问。
“嗯。”青杏压低声音,“是王爷让人建的。说是……从前有位故人懂医,王爷跟着学过几日,后来建了这药庐,偶尔自己捣鼓些药材。不过旁人不许进,连打扫都是王爷自己来。前些年有个不懂事的丫鬟好奇,偷偷溜进去想看个究竟,被王爷发落去洗衣房了,如今还在那边呢。”
苏晚心中一动,目光落在那条石板路上。石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辙痕,像是药碾子推过留下的。这道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药圃方向,是日日碾药、日日推过,日积月累才有的。一个“偶尔捣鼓药材”的人,不会留下这种痕迹。
故人。又是故人。
她没有多问,只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听雨轩里,萧承依旧歪在临窗的软榻上。今日他换了身石青色的袍子,发丝随意束着,几缕散落在肩侧。手里捏着的不是书册,而是一根半枯的草药——艾草,陈年的,已经干透了,叶脉都透着灰白。他在闻那根艾草。不是看,是闻。闭着眼,像在辨认什么。
“来了?”他抬眼,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停,嘴角弯起,“坐。”
苏晚依言在几案另一侧坐下。案上摆着棋盘,昨日的残局还在,黑白棋子各自守着阵地,谁也不肯退让。
萧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这局棋,本王想了半宿。”他把那根艾草放在几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棋盘,“你落的那一子,看着不起眼,却把整盘棋都盘活了。本王试着拆了几种走法,发现怎么走都绕不开它。”
苏晚垂眸,轻声道:“王爷过誉了。臣女只是把棋子放回原处。”
“放回原处……”萧承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有意思的说法。”
他站起身,把那根艾草别在耳后,像乡下郎中那样,看着有些滑稽。可那动作太自然了,像是做过无数遍。
“今儿不下棋,陪本王去个地方。”
说罢也不等苏晚回应,径直往外走。
苏晚沉默片刻,起身跟上。
萧承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这是练武的人才会有的习惯,也是装腿疾的人才会刻意控制的细节。苏晚注意到,他走过那条石板路时,脚后跟先着地,脚尖微微外撇。这是北境骑兵的步法——骑马的人,下马后走路都是这样。所以她断定,他的腿没有问题,他的纨绔是假的,他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在演一出戏。可他的药庐是真的,他耳后那根艾草是真的,他提起“那位故人”时的眼神,也是真的。一个人能演很多年,但眼神演不了。因为眼神是心里那盏灯,灯亮着,就灭不了。
萧承带她去的是药庐。
推开那扇竹扉,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不是一味药的气味,而是无数种药材混杂在一起,经过岁月的沉淀,形成的一种独特的、厚重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像走进了一座老药铺,每一寸空气里都浸着药味,连呼吸都觉得通透了些。
苏晚抬眼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哪里是“偶尔捣鼓”的地方——三间敞亮的屋子,四面开着窗,光线极好。靠墙立着整排的药柜,一格一格,密密麻麻贴着标签: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芪、党参、茯苓、白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少说有上百种。每一格抽屉的拉环都磨得发亮,说明这些抽屉经常被拉开、推上。不是“偶尔”,是日日如此。
另一面墙上挂着晾干的草药,艾草成束,薄荷成扎,紫苏、金银花、蒲公英,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每一束都用麻绳系着,系法一模一样,绳结都打在同一个位置。打这种结的人,手很稳,心很细,而且有强迫症。
中间一张长案,黑漆的桌面被磨得发亮。案上摆着药碾、药臼、戥子、铜炉、药筛、药刀……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整齐齐。铜炉上还残留着烧过的痕迹,灰烬是新的,昨夜才用过。
苏晚怔怔看着,半晌说不出话。
萧承走到案边,随手拿起那柄药碾,在手里转了转。药碾是青石雕的,碾槽磨得光滑如镜,不知碾过多少药材。他把药碾放下,指腹轻轻摩挲着碾槽边缘,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像做过千百遍。
“怎么,看傻了?”他没回头,声音却带着一丝笑意。
苏晚回过神来,轻声道:“王爷这药庐……比寻常药铺还齐全。”
“齐全有什么用?”萧承把药碾放下,目光落在窗外,“会用药的人,已经不在了。”
窗外是一片小小的药圃。约莫半亩地,分成一垄一垄,种着各色草药。有些还绿着,有些已经枯了,叶子耷拉着,在秋风里轻轻摇晃。药圃边上有口水井,井沿的青石长满了青苔。井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还有半桶水,水面上漂着一片薄荷叶。是今早打的水。
苏晚的目光从药圃移到药柜,从药柜移到那面挂满草药的墙,最后落在那张长案上。案角放着一本翻开的书,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是被翻过无数遍的样子。她不用看内容就知道是什么书——《伤寒杂病论》,翻到的那一页,是“妇人妊娠病脉证并治第二十”。
“王爷。”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位会用药的人,是女的吧。”
萧承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晚,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
苏晚指了指那本书:“《伤寒杂病论》翻到妇人篇,说明看书的人在研究妇人病。寻常大夫,不会专门看这一篇。”
她又指了指墙上那些药束:“艾草、益母草、当归、川芎,都是妇科常用药。系绳结的手法,是女子惯用的。男子打结,用力在腕;女子打结,用力在指。所以绳结紧而小,不松不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木桶上:“井边的水桶,今早用过。桶里的水半满,够浇半亩药圃。一个男子浇半亩地,会打满一桶水,一次性浇完。半桶水,是女子提得动的分量。所以今早浇药圃的人,是个女子。”
她看着萧承,一字一字道:“可青杏说,这里不许旁人进。所以那个浇药圃的女子,是王爷自己。一个男子,用女子的方式打绳结,用女子的方式提水,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在想一个人。一个他留不住的人。”
药庐里安静极了。
萧承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极深的、复杂的情绪。
“你果然是她教出来的。”他低声道。
苏晚垂眸:“臣女只是看得多了。”
萧承忽然笑了。那笑容与平日的慵懒轻佻不同,带着一丝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看得多,也要想得多才行。你不但看见了,还想明白了。这份心思,不是谁都有的。”
他从药柜里取出一束艾草——新的,今年端午采的,叶子还泛着青绿,带着淡淡的青草气和阳光晒过的干燥味道。
“今日本王想灸一灸这腿。”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那条对外宣称残疾的腿,“你来。”
苏晚怔住。
萧承已经走到长案旁的软榻上,撩起袍角,露出左腿。腿型正常,肌肉紧实,分明完好。只是膝盖下方有一道淡淡的旧疤,细长的,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过。那道疤,是刀伤。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伤口的走向是从下往上,说明砍他的人是从低处往高处挥刀。那是骑兵对步兵的攻击方式。他是骑兵,他的对手是步兵。
“怎么,不敢?”他挑眉,眼里带着笑意。
苏晚沉默片刻,走上前去。
她接过那束艾草,先凑到鼻端闻了闻。艾草的味道很正,是端午那天采的,阳气最足。她又看了看成色,叶背的绒毛是灰白色的,说明晒的时候没有受潮。然后她点燃一端。艾草燃烧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青烟袅袅升起。待明火燃起,她轻轻吹灭,露出暗红的火星。
艾烟特有的苦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带着微微的辛辣。
“承山穴。”萧承指了指小腿肚,“从前那郎中说过,这个穴位灸一灸,腿脚轻便。她还说,这穴位名字好,承山——人这辈子,谁不是承着重往前走?”
苏晚点点头,将艾条悬在穴位上方一寸处,慢慢移动。她的手很稳,像做了千百遍。一寸的距离,她用手指量过——拇指的宽度就是一寸。母亲教的。
药庐里静悄悄的。窗外传来风**,闷闷的,一下一下。远处隐约有鸟叫,听不出是什么鸟。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萧承靠在榻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也舒展了些。那张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此刻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疲惫。不是装出来的疲惫,是真的。
苏晚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艾条在穴位上方画着圈,一圈一圈,不急不慢。她心里在数:承山穴灸三壮为一轮,一壮是艾条燃尽一次。她手里这束艾条,够灸三轮。
“你在数什么?”萧承忽然问。
“数壮数。”苏晚轻声道,“艾灸要数壮,不能多,不能少。多则伤阴,少则无功。”
萧承睁开眼,看着她。那目光有些意外:“你连这个都记得?”
“母亲教的。”苏晚的手没有停,“母亲说,做什么事都要有数。治病要数药,下棋要数子,过日子要数米。数得清,心里才不慌。”
萧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晚手上动作顿了顿。
“她……”她想了想,轻声道,“她是个会数米的人。相府的厨房每天给她送一升米,她只吃半升。剩下的半升,藏起来,送给门口要饭的老太太。她藏了三年,老太太吃了三年。后来老太太死了,她就不再藏了。她说,她藏米不是为了做好事,是怕有一天没人给她送米了,她还有口吃的。可她从来没用上那些米。老太太死了之后,她把剩下的米煮成粥,分给府里的下人。她说,米放久了会生虫,不如给需要的人。”
萧承没有说话。
苏晚把艾条移了移位置,继续灸。“王爷想听实话吗?”
“嗯。”
“臣女的母亲,是个好人。可她不是个好妻子,也不是个好母亲。她心里装着太多人,装不下家里这几个。她走的时候,臣女才七岁。臣女一直想,是不是臣女不够好,她才不要臣女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后来臣女想明白了。她不是不要臣女,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要。她一辈子都在救人,可她救不了自己。”
艾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萧承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苏晚一惊,手上的艾条差点掉了。
萧承握着她的手腕,轻轻往下压了压。“你的手在抖。”他说。
苏晚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
萧承松开手,没有再说什么。他闭上眼,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母亲救过本王。”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年本王七岁,被继母下毒,差点死了。是你母亲把本王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苏晚的手微微一颤。
“她在王府住了三个月。每天给本王煎药、施针、艾灸。本王怕疼,她就讲故事。讲她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采过的药。”他顿了顿,“她说,她有个女儿,跟本王差不多大,体弱多病。她说,等她女儿长大了,她想带她去北境看雪。她说北境的雪跟京城不一样,京城的雪是灰的,北境的雪是白的,白得晃眼,看久了会流泪。”
他的声音有些哑:“后来她走了。本王派人去找她,找到的时候,她已经嫁进了相府。”
苏晚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萧承的腿上,洇成一朵小小的水花。
“她不是不要你。”萧承睁开眼,看着她,“她是没办法要你。”
苏晚低下头,用手背擦掉眼泪。“臣女知道。”她轻声说。
萧承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让她继续灸。
艾烟缭绕中,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那道旧疤上,落在她发抖的手上。
从药庐出来,已近午时。
萧承留她用膳。这回不在听雨轩,而在药庐旁边的一间小厅里。厅不大,陈设简单,一案两榻,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字:
“大医精诚”
笔力遒劲,却不像是名家手笔,倒像是习武之人写的——筋骨分明,锋芒内敛,每一笔都透着力。苏晚多看了两眼,目光落在那幅字的落款上。没有落款。一个写字的人不落款,要么是字丑,要么是不想让人知道是谁写的。可这幅字不丑。
萧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本王写的。丑。”
苏晚轻声道:“字如其人。”
萧承挑眉:“这是夸本王,还是损本王?”
“有力,却藏得住。”苏晚轻声道,“像练武的人写字,手上的劲收着放,不容易。练武的人,手上有劲,写字容易写成刀劈斧砍。这幅字,筋骨是硬的,皮肉是软的。说明写字的人,心里装着刀,脸上戴着笑。”
萧承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坐吧。”
午膳摆上来。菜肴丰盛,满满摆了一桌。苏晚注意到,桌上多了一碟用罗勒和鱼露做的牛肉,这是西域做法,还有一碟清淡的素炒茭白,一碟炸过的虾肉。荤素搭配,有辣有不辣,照顾了两个人的口味。
萧承夹了一口牛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吃完,他抬眼看向苏晚:“你喜欢吃辣,可以尝尝这个?”
苏晚摇摇头。
萧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把那一碟麻辣牛肉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本王特意让厨房做的。”
苏晚看着那碟牛肉,心里那个冷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他给我的。”
苏晚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呛得她眼眶一热——不是苏晚的辣,是阿七的辣。
萧承看着她那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有意思。真有意思。”
苏晚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缓过气来,才轻声道:“王爷这又是何苦?”
萧承放下酒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本王只是想知道,你和她,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苏晚沉默片刻,答道:“是,也不是。”
“怎么说?”
“身子是同一个。”她顿了顿,“心……也是同一个。只是分成了两半。”
萧承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目光很沉,却没有压迫感。像是在看一件珍贵却易碎的器物,又像是在看一个……同类。
“那你什么时候变成她?”他问。
苏晚抬眸看他,不答。
萧承笑了,摆摆手:“行,不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那片小小的药圃,秋阳照在枯黄的叶子上,泛着淡淡的金边。井边那只木桶还在,半桶水,漂着一片薄荷叶。
“本王从前读过一句话——《论语》里的。”他背对着苏晚,声音低低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苏晚听着。
“本王一直觉得这话说得轻巧。”萧承转过身,看着她,“可真要做起来,难。比如你和她,共用一个身子。你想要的,她未必想要。她想要的,你未必受得了。那怎么办?”
苏晚没有回答。
萧承走回案边,重新坐下。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苏晚倒了一杯茶——他记得她不喝酒。
“本王不知道答案。”他说,声音很轻,“但本王觉得,你们俩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苏晚心头一暖。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不是试探,不是猜疑,不是利用。只是……理解。像两个在黑夜里走路的人,迎面碰上,互相看了一眼,知道对方也在赶路,不必多说,各自往前走就是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杭州的龙井,用晨间露水冲泡的,清香扑鼻。她记得母亲说过,明前龙井用露水泡最好。晨间最早的露水,太阳出来就没了,要赶在日出前去采。采露水的人,要起得很早。
“晨间最早的露水。”她轻声道。
萧承挑眉:“喝出来了?”
“臣女的母亲说过,好水泡好茶,是福气。”
萧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温柔。“你母亲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
苏晚摇摇头。“不是每一句。是她说的那些,臣女后来慢慢懂了的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幅“大医精诚”上。笔画的阴影投在墙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风铃响了一声,闷闷的,像是在提醒什么。
萧承忽然问:“你母亲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为什么嫁给你父亲?”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说过。她说,她嫁给他,是因为他让她觉得,这世上还有人需要她。”
萧承没有说话。
苏晚轻声道:“可她后来发现,他需要的不是她,是她能给他带来的东西。她的医术,她的人脉,她的江湖势力。他用完了,就不要她了。”
萧承的眉头微微皱起。
苏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光。“所以臣女从小就知道,一个人对你好,不一定是因为在乎你。可能只是因为你有用。”
萧承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本王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有没有用。”
苏晚抬眸看他。
萧承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本王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
苏晚垂下眼,没有接话。
午后,苏晚回到自己院中。
红玉迎上来,絮絮叨叨问这问那。午膳可好?王爷可为难了?那药庐是什么样子?苏晚一一答了,神色如常。
“**,”红玉忽然压低声音,“您不在的时候,有人在院外探头探脑。奴婢追出去看,那人跑得快,没看清是谁。”
苏晚手上动作顿了顿。“什么样的人?”
“看背影,像是府里的下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褐。”红玉皱眉,“会不会是……那边的人?”
苏晚摇摇头。“不必管。该来的,总会来。”
红玉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问。
夜里,苏晚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帐顶。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亮痕。窗外那两株老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阿七。”
“嗯。”
“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像装的。”
“什么?”
“他那个纨绔样子,不像装的。”阿七的声音冷冷的,却带着一丝思索,“但他背后那个样子,也不像装的。”
苏晚想了想,轻声道:“所以他两个都是真的?”
“大概吧。”
苏晚沉默片刻,忽然道:“今天那碟牛肉,是他给你的。”
“我知道。”
“你觉得……他为什么对你上心?”
阿七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见那个冷冷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知道。”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因为他也是一个人。”
苏晚怔住。
阿七说:“我从前在‘无名’,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的装善,有的装恶。但他不一样。他看着你的时候,是真的在看。不是看你有没有用,是看你这个人。他看苏晚的时候,是看苏晚。他看我的时候,是看我。他分得清。”
苏晚没有再问。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凉凉的,像水。她想起白天在药庐里,萧承说的那句话:“医者救人,也救心。”医者仁心,她忽然有些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不是救人的身体,是救人的心。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把她当人看。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头,苏府书房里。
苏珅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是寻常的宣纸,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小小的朱红印记——那是一朵梅花的形状,苏府的暗记。信是密报,从王府传出来的,写得很细:
“今日辰时,苏氏往听雨轩。午时,入药庐。与王爷对坐灸疗,神态从容。王爷待之甚厚,亲示药材,畅谈良久。申时归院。”
苏珅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药庐。他知道那个地方。当年那个游方郎中——苏晚的生母——曾在镇北王府住过一段时日。那时萧承还是个半大孩子,体弱多病,那女子为他诊治,教他认药。后来那女子回到相府,成了他的妾室。再后来……苏珅闭上眼,不愿再想。
“父亲。”苏洵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姐姐她……还好吗?”
苏珅抬眼看他。这孩子生得像他母亲,眉眼清秀,眼神清澈。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还有一丝怯怯的期盼。
苏珅沉默片刻,道:“她很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苏洵眼睛亮了亮:“那她能回来吗?”
苏珅没有回答。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起小小的火苗,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
“去读书吧。”他说。
苏洵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道:“父亲,孩儿今日读到《论语》里一句话——‘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苏珅身子微微一僵。苏洵没有再说什么,掀开帘子出去了。
苏珅坐在案后,久久不动。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体弱的女孩也曾这样站在自己面前,怯生生地问:“父亲,母亲去哪儿了?”那时他忙着应付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没有时间理会她。只丢下一句“死了”,便把她打发走了。
如今她走了,他却开始想起她。苏珅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案上的烛火跳了跳,灭了。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很沉。他想起范雎。范雎能忍,所以能成事。他苏珅也能忍。可是忍到最后,得到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三更天。
阿七睁开眼睛。
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在地上画出模糊的亮痕。她躺着没动,先感受了一下身体——苏晚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没有要醒的迹象。
很好。
她翻身坐起,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无声。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依旧是苏晚的脸,温婉柔美,眉眼如画。但那双眼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冷冽,警觉,像夜行的猫。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两株老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落叶铺了满地。红玉睡在外间,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阿七正欲推窗,忽然停住。院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很小心,像猫踩着瓦片。普通人听不见,但她听得见——在“无名”的那些年,她学会了分辨各种声音。这是练过的人,步伐均匀,呼吸绵长,至少练了十年以上。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停了片刻,又响起,这回是离开的方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阿七等了很久,确认没有动静了,才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跃出。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京城西边,老城区。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边是老旧的民房,屋檐压着屋檐,遮得巷子里终年不见阳光。地上是青石板,年久失修,踩上去有些松动。阿七一路走过来,脚不沾地,只在石板上借力,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门上钉着一块铁片,铁片上锈迹斑斑,隐约可见一个“七”字。那是她当年亲手钉上去的,用一把偷来的匕首,钉了三下。铁片还在,匕首已经不在了。
她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瞳孔微微收缩——显然认出了这张脸不是从前那张。但门缝还是开大了些,让她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出一张瘦削的脸。是刀疤脸。他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破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却没点着。烟杆是竹子的,烟嘴处被咬得发白,看得出他紧张。
“七杀。”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这脸……”
阿七没理他,径直往里走。穿过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掀开一道布帘,后面是一间密室。密室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寻常百姓的打扮,但眼神都冷得像刀。他们看见阿七,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去——那是藏刀的地方。
刀疤脸跟了进来,把烟杆往桌上一放:“都出去。”
那三人对视一眼,起身离开。经过阿七身边时,那个女人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阿七认得那种眼神——是在辨认敌人还是朋友。在“无名”,看错一眼,就是死。
密室里只剩下阿七和刀疤脸。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了晃。
“鬼手呢?”阿七问。
刀疤脸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你真是七杀?”
阿七抬起手,从袖中摸出那枚铁令牌,拍在桌上。令牌在桌上转了两圈,正面朝上,“七”字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刀疤脸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盯着阿七的脸看了半天。“这脸……”他皱眉,“怎么回事?”
阿七不答。
刀疤脸沉默片刻,把令牌推回来:“鬼手不在京城。”
“去哪儿了?”
“不知道。”刀疤脸道,“他走之前留下话,让你暂时不要行动,等他的消息。”
阿七盯着他:“上次那单生意,是谁下的?”
刀疤脸摇头:“不知道。鬼手经手的,我们不过问。”
阿七点点头,转身要走。
“七杀。”刀疤脸叫住她。
阿七回头。
刀疤脸看着她,目光复杂。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不忍。他咬了咬烟嘴,烟杆发出“咯吱”一声。
“你……你自己小心。有人在打听你。”
阿七眸光一凛:“谁?”
刀疤脸摇摇头:“不知道。但来的人,不是‘无名’的。用的也不是江湖路数。是官家的人。”
阿七沉默片刻,点点头,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出了巷子,她站在街角,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漆漆的一片,像一口倒扣的锅。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她想起刚才刀疤脸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惊疑,有警惕,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忍。不忍什么?不忍她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杀过多少人,她记不清了。但那些人的脸,她都记得。每一个死前最后的眼神,她都记得。可刚才,她在那眼神里看到的,是陌生的——那不是看“自己人”的眼神。她已经不是“自己人”了。或者说,从她被困在这具身体里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了。
阿七攥紧手里的令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王府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阿七翻窗而入,落在自己屋里。她刚要躺下,忽然停住。床边站着一个人。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萧承。
阿七瞳孔微微收缩,身体本能地绷紧,手往腰间摸去——那里空空如也,但她需要一个动作来稳住自己。
萧承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莫测。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本王等了你半宿。”
阿七盯着他,没有说话。
萧承也不急,就那么站着,任由她打量。他靠在窗边,双手抱胸,姿态慵懒,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一刻没有离开。
过了很久,阿七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出去。”
萧承笑了,这回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认真:“因为本王也在等人。”
阿七挑眉。
萧承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天边挂着,摇摇欲坠。
“本王等一个答案。”他说,“等了十年。”
阿七没有说话。
萧承转过身,看着她——不,是看着她身体里那个“她”。“你和她,本王都见过。在相府那日,本王看见你砸药瓶。在药庐里,本王看见她落泪。你们是两个人,也是一颗心。”
阿七沉默。
萧承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三尺远。“本王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来的,”他说,“但本王知道,你们不是怪物。”
阿七心头一震。
怪物。这个词,她在“无名”听过无数遍。那些训练她的人说,她是怪物,没有感情,只会杀人。那些她杀的人说,她是怪物,冷血无情,不是人。她也以为自己是个怪物。可这个人说,不是。
“你不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的,却有一丝颤抖。
萧承笑了:“怕什么?怕你杀了本王?”他摇摇头,笑容里带着一种笃定,“你不会。因为你答应过她,不杀人。”
阿七瞳孔猛缩:“你怎么知道?”
萧承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窗台上。那是一个油纸包,包着衢州烤饼。纸是黄纸,油浸透了,透出里面饼的形状。还热着。
“北境带来的。衢州烤饼,梅干菜肉馅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爱吃辣,本王让人多加了些辣椒。”
阿七盯着那个烤饼,没有说话。
萧承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道:“对了,今早浇药圃的人,不是你猜的那个。浇药圃的人,是本王。本王打了一桶水,用了半桶,剩下半桶,是因为拎不动。本王有旧伤,左腿使不上力。”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所以你看,本王也不是什么都看得穿。”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阿七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烤饼。很久很久。直到天光大亮,直到红玉在外间翻身,直到苏晚在意识深处轻轻醒来。她还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包烤饼。
最后,她伸手,把它拿起,藏进袖中。
苏晚醒来时,发现自己站在窗前。
窗户关着,但窗台上有一小块水渍,像是露水沾过的痕迹。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起的床。低头一看,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她伸手一摸,摸出一包点心——用油纸包着,系着红绳,还温温的。
她怔住。
“阿七?”
“嗯。”
“这是……?”
“他给的。”
苏晚沉默片刻,轻声道:“他知道了?”
“知道了。”
“那……怎么办?”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说,我们不是怪物。”
苏晚心头一暖。她捧着那包点心,感觉掌心传来微微的温度。明明只是寻常的油纸,却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窗外,晨光照在那池残荷上。枯黄的枝叶在水面上投下倒影,影影绰绰,像一幅水墨画。水面上浮着薄薄的雾气,被阳光一照,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忽然想起母亲教她背的《诗经》里的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时她不懂,如今好像懂了一点。所谓伊人,不一定在水一方。也许就在身边。也许就在心里。
“阿七。”
“嗯。”
“那个烤饼,好吃吗?”
阿七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见那个冷冷的声音,轻得像风:“好吃。”
苏晚嘴角弯了弯,把那包点心又往袖子里塞了塞,藏好了。
午后,青杏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没字,只画着一局棋——正是昨日听雨轩里那盘残局。黑子落在角落里,正是苏晚放回去的那一枚。
苏晚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亡地求生之人,本王佩服。明日午时,药庐煮茶。”
苏晚看着那几行字,久久不语。
红玉凑过来想看,她收了信,放进袖中,和那包点心放在一起。
“**,谁的信?”
“一个……朋友。”
红玉眨眨眼,没敢再问。
夜里,苏晚躺在床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阿七。”
“嗯。”
“你说,他到底想做什么?”
阿七沉默片刻,道:“不知道。但他送的烤饼,挺好吃。”
苏晚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却是真的。她把信折好,放在枕边,闭上眼。
窗外,月光静静的。那两株老槐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