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白芷脸上。
“账房先生?”
白芷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是。谢珣府上的账房,姓李,管着好几处进项。今晚跟着谢珣一起进的谢徽府上,到现在还没出来。”
谢弥没说话,走回椅子前坐下。灯下的那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青棠站在门口,总觉得那双眼睛比方才更深了些,像是一潭静水,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青棠忍不住问:“姑娘,要不要派人盯着?”
谢弥摇头:“不用。让他们商量。”
白芷等了一会儿,见谢弥没再开口,又问:“姑娘,那李账房的事……”
谢弥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淡淡的,白芷却立刻住了嘴。
“你盯着就行。”谢弥说,“什么时候出来,见了谁,说了什么,能打听多少是多少。”
白芷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青棠站在门口,看着谢弥那张脸。灯下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盯着窗外某个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谢弥开口。
“青棠。”
“在。”
“明日一早,把族里这几年的账册搬来。”
青棠愣了一下:“姑娘要看账册?”
谢弥点头:“从三叔公管的那部分开始。”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青棠就带着人把账册搬来了。
不是一摞,是整整三摞。堆在案上,比谢瑁坐着的时候还高。
谢弥坐在窗边,就着一盏油灯,开始翻。她翻得不快不慢,一页一页看过去,偶尔在某一行停下,指尖轻轻点一点,然后继续翻。
谢瑁跑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翻完了一本。那小孩儿揉着眼睛爬上她旁边的椅子,凑过去看。
“阿姊,这是什么?”
“账册。”
谢瑁看了两眼,密密麻麻的字,看的人眼晕。“阿姊真厉害。”小孩似模似样的感叹。
谢弥没理他,继续翻。
青黛端着一盏蜜水进来,放在谢弥手边,又给谢瑁端了一碟点心。谢瑁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就那么看着谢弥一页一页翻过去。自父兄死讯传来后,谢瑁对这个唯一的阿姊黏的厉害,一会儿不见就要来找。
翻到某一页时,谢弥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一行写得很简单:乙卯年秋,支银三千两,用于族中修缮。
没有写修缮什么,没有写修缮何处。就是一笔支出,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她往前翻,又翻到另一页:甲寅年春,支银两千五百两,用于族中公事。
再往前翻:癸丑年冬,支银四千两,用于族中祭祀。
一笔一笔,都是这种写法。
她往后翻。乙卯年秋之后的那一页,又有一笔:乙卯年冬,收银三千两,来源注明是“各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谢瑁凑过来,嘴里还含着糕点,含含糊糊地问:“阿姊,怎么了?”
谢弥没说话,把那页折了个角,继续往后翻。
一页一页,越翻越快。折角的地方也越来越多。
谢瑁在旁边数着,数到第七个的时候,他不数了。他把手里的桂花糕放下,小声说:“阿姊,好多。”
谢弥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青棠一直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谢弥睁开眼睛,那目光比方才更沉了些。
“去请三叔公他们来一趟。”她说,“就说,我有事请教。”
青棠愣了一下:“姑娘,现在?”
“现在。”
谢徽来得很快。
他拄着拐杖,身后跟着谢珣、谢璋,还有几个族老。进门的时候,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温温和和的,看着就是个慈祥的长辈。
“丫头,这一大早的,什么事这么急?”
谢弥坐在主位上,没起身。她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三叔公请坐。”
谢徽愣了一下,脸上那笑容淡了些。他在下首坐下,谢珣谢璋也跟着落座。几个族老互相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在下首找位置坐下,谁也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谢弥等他们都坐定了,才开口。
“今日请诸位来,是想请教几件事。”
谢珣在旁边笑着接话:“弥姐儿有什么事尽管说,咱们都是一家人。”那笑容堆在脸上,可眼睛底下藏着点什么。
谢弥看了他一眼。
“大堂兄,二叔过世后,族里的账,是你接管的。”
谢珣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干笑一声:“是、是啊。怎么了?”
谢弥点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乙卯年秋的一笔账,支银三千两,用于族中修缮。堂叔还记得,修的是什么吗?”
谢珣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这都几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清?”
谢弥又抽出一张纸。
“甲寅年春,支银两千五百两,用于族中公事。这公事,是什么事?”
谢珣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些:“弥姐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弥没回答,又抽出一张纸。
“癸丑年冬,支银四千两,用于族中祭祀。祭祀什么,要花四千两?”
谢珣的脸涨红了。他指着谢弥,手指微微发抖:“谢弥!你审犯人呢?”
谢弥看着他,那目光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只是把那三张纸放在桌上。
“大堂兄,我只是问问。”
她把那三张纸在桌上铺开,声音不高不低,却能传遍整间屋子:“诸位叔伯,谢家是百年世家,家大业大。家大业大的好处是有钱,坏处是花钱的地方也多。但这几笔账,加起来快一万两,我翻遍了账册,找不到去处。”
没人说话。
谢珣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谢璋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得越来越快。几位族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谢徽端着茶盏,没喝,也没放下。他就那么端着,像一尊雕像。
谢弥等了一会儿。
没人开口。
她点点头。
“既然诸位叔伯不知道,那我换个问法。”
她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乙卯年冬,账上多了一笔收入,三千两,来源注明是‘各处’。这‘各处’,是哪儿?”
谢珣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看了谢徽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谢弥看着他。
“大堂兄,你知道吗?”
谢珣涨红了脸,没说出话。
谢弥又看向谢璋。
“二堂兄,你知道吗?”
谢璋低着头,没吭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谢弥最后看向谢徽。
“三叔公,您知道吗?”
谢徽把茶盏放下,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里没了刚才的温和,沉沉的,像一潭深水。他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
谢弥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了勾。
“我想说,谢家这些年,有人在往自己兜里揣钱。”
谢徽脸色一沉。
“你胡说什么?”
谢弥没说话。她从袖子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那上面列着几行字:某年月日,某处房产,某家铺子,某笔买卖,经手人是谁,受益者是谁。
谢徽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谢珣站在那儿,额头上汗珠滚落下来。谢璋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几位族老大气不敢出,有的低下头,有的盯着自己面前的虚空,有的偷偷看谢徽的脸色。
谢弥看着谢徽。
“三叔公,这些事,您知道吗?”
谢徽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沉沉的眼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可都被他压住了,一点都没漏出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进门时不一样了。不是慈祥,不是温和,而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谢弥也说不清。那笑容只是在他嘴角浮了浮,很快又沉下去。
“丫头,你比你爹厉害。”
他对谢弥的质问并不做回应,把那张纸放下,站起来。
“今日就到这儿吧。老夫累了,先回了。”
他拄着拐杖往外走。
谢珣愣在原地,不知该跟上去还是该留下。他看看谢徽的背影,又看看谢弥,站在那里,像根木桩子。
谢徽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他没回头,只是偏了偏脸。
“珣儿,走了。”
谢珣这才回过神来。他踉跄着跟上去,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谢弥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恨,有怕,还有别的什么。
谢璋也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了。几位族老面面相觑,也跟着起身告辞。他们走得很快,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转眼间,屋里就空了。
只剩谢弥一个人坐在主位上。
谢瑁从后头探出脑袋。
“阿姊,他们走了?”
谢弥点头。
谢瑁跑出来,爬上她旁边的椅子。那椅子太大,他的腿悬在半空,晃荡了两下。
“阿姊,三叔公刚才笑什么?”
谢弥想了想。
“不知道。”
谢瑁眨眨眼。
“那他为什么笑?”
谢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动作很轻,却让他安静下来。
“以后就知道了。”
青棠从门口走进来,脸上带着点担忧。她看了看空荡荡的正厅,又看了看谢弥,小声问:“姑娘,三叔公那边……”
谢弥摇摇头。
“没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谢徽拄着拐杖的背影正穿过那道月洞门,走得稳稳的,不紧不慢。谢珣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慌乱,几次差点被袍角绊倒。
谢弥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收回目光。
“青棠。”
“在。”
“让白芷继续盯着。谢珣那边,这几日肯定还有动静。”
青棠应了一声。
谢弥转身往里走。
谢瑁跟在后面,拉着她的衣角。
“阿姊,咱们去哪儿?”
“吃饭。”
谢瑁眼睛亮了。
“碧桃做了新点心吗?”
谢弥低头看他。
“不知道。”
“那我去看看!”
他松开手,蹬蹬蹬跑了。袍角扬起来,露出底下的小靴子。那靴子是青枝嬷嬷新做的,上头绣着一只小老虎。
谢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跑进后院的月洞门,跑得飞快,嘴角弯了弯。
母亲生谢瑁的时候去世了,父兄常年不在家,几乎是谢弥这个姐姐将他带大的。
但他被养的很好,聪慧,知礼却并不傲慢,就是,贪吃了些。
青棠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姑娘,小郎君往后肯定有出息。”
谢弥没说话。
她抬脚往后院走。
走到一半,白芷迎上来。她跑得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
“姑娘,谢珣那边有动静了。他一出三叔公府,就派人往城外去了。”
谢弥脚步没停。
“城外什么地方?”
白芷压低声音。
“看着像是郡守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