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临江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是盛夏将至的燥热，是栀子花最后的芬芳，也是某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急迫感。
江城理工大学男生宿舍楼前，快递小哥的三轮车堆满了纸箱，滴滴响个不停。楼道里此起彼伏的行李箱轮子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一下一下，把所有人都推向那个叫做“毕业”的终点。
414宿舍，304室。
林星河靠在床位上，手里捏着一张简历。简历上的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背景是学校的图书馆，他穿着那件有些发白的灰色卫衣，表情淡漠，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星河，你那个简历投了几家了？”
说话的是睡他对面床铺的周浩然，这会儿正趴在行李箱上整理东西，T桖后背已经被汗水侵透了。周浩然学的是计算机，拿到了杭州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的offer，明天就要走人了。
“七八家吧。”林星河把简历放到桌子上，目光落在那本翻旧的《时间简史》上。
“七八家？我都投了三十多家了，你这人真是……”周浩然摇摇头，“话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啊？物理系的，去企业人家也不要你啊。”
“可以当老师。”林星河的语气平淡。
“当老师？就你那性格，站在讲台上能说出话吗？”周浩然起身，看着林星河的侧脸，“我说真的，星河，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林星河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者说，他曾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那种渴望被时间、被现实一点一点磨损，现在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近视眼看到的风景，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你呢？”林星河反问，“杭州那家公司，给多少钱”
“一万二。”周浩然眼睛亮了，“试用期八千，转正之后还有绩效。我给你说，现在互联网行情看涨，只要肯干，三年之内年薪三十万不是梦。”
“三十万。”林星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
“你别这样看着我，”周浩然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在在，“我知道你想说钱不是最重要的，但是星河，现实一点吧，你以为我们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做梦吗？”
林星河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宿舍楼下，一颗老梧桐树在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树荫下，几个即将离校的学生正在拍照，他们笑着，闹着，仿佛明天永远不会到来。
“星河。”
这次说话的是刚洗完澡出来的李明浩，隔壁床铺的，学的是土木工程，签了中建某局，一个月后要去非洲的工地。李明浩把毛巾搭在肩上，以一脸认真地走到林星河面前。
“物理系……说实话，挺坑的。”他直言不讳，“我认识几个物理系的学长，考研的考研，考公的考公，真正找到对口的工作几乎没有”。
“所以呢？”林星河看着他。
“所以我想说，”李明浩挠了挠头，“你要是实在找不到方向，就跟我们一起考公呗，我就不信你一个985物理系的，申论不过那些三本混子。”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林星河笑眯眯的看着他说。
“当然是夸你！”李明浩一脸认真，“你是我们宿舍绩点最高的，那个什么量子力学你不是考了九十几吗？”
“那是量子力学，申论考的是文字表达能力和行政职业素养。”周浩然大笑着纠正。
“那还不是写文章？写文章你们文科生能写得过程序员？”李明浩不服气的反驳。
两个人开始斗嘴，声音越来越大。林星河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他重新低下头，看着桌子上的那张简历。
简历上他特意加粗了一行字：“高中时期获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二等奖。”
那是高三那年拿的，当时他站在领奖台上，心里想的是：物理学是解开宇宙奥秘的钥匙。他想知道星星为什么发光，想知道时间和空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想知道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粒子是如何构建起整个世界的。
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终有一天会解开这谜题。
可现在呢？
他现在只知道自己连一个满意的工作都找不到。
“星河，一起吃散伙饭吧。”李明浩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老王定了学校东门那家火锅店，六点**，你可不许不来。”
“知道了。”
林星河回应一声，把简历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开学第一天拍的，照片上，四个青涩的男生站在宿舍门口，背后是还没来得及挂好的床褥和脸盆。那时候他们都相信，未来是一片光明的大海。
四年过去了，大海确实在，只是他们还没学会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