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伙饭吃了三个小时,林星河以不胜酒力为由,提前离席。
他沿着学校东门外的那条街慢慢走着。街道两旁是各种小餐馆、服装店和网吧,霓虹灯招牌闪烁不停,把路面染成斑驳的光影。
这是他熟悉了四年的街道。
大一的时候,他和室友们经常来这里吃宵夜。周浩然喜欢点烧烤,李明浩必点一盘酸辣土豆丝,他自己则总是只点一碗蛋炒饭。那时候他们会在小餐馆里聊到深夜,聊梦想、聊喜欢的女生、聊毕业后要去哪里看看。
现在,那些梦想都变成了简历上的一个个方框,里面填写着“期望薪资”和“职业规划”。
林星河在一个人行天桥前停下了脚步。
天桥上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某个科技展览的宣传海报。画面上是一片璀璨的星海,中央是一个抽象的人形轮廓,正在伸手触碰一颗星星。海报下方是一行醒目的广告语:
人类文明的下一步:探索未知
林星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碎片:小学五年级那个夏天的夜晚,他第一次从父亲的书架上翻到一本《十万个为什么》,里面有一章节讲宇宙和星空,他读了三遍还不过瘾;初中一年级,他在图书馆借了一本《时间简史》,虽然很多地方看不懂,但“时间的箭头”这个概念让他兴奋得睡不着觉;高中,他参加物理竞赛,废寝忘食地刷题,最终拿到全国二等奖。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终有一天会像那些伟大的物理学家一样,站在人类认知的边界上,向未知迈出一步。
可现在,他在找工作。
“先生,请问您要了解一下我们的展位吗?”
一个发传单的女孩打断了他的思绪。女孩穿着展览主题的T恤,笑容职业而热情。
“不用了。”林星河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在人行道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是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声,是某个店铺正在放的流行歌曲。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嘈杂,那么……无趣。
就在这时,他不经意间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幕低垂,是那种灰蓝色的暮色,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江城的夏天总是这样,闷热、潮湿,让人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看到了。
在两栋高楼之间的缝隙里,天空似乎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不是闪电,也不是极光,而是某种……撕裂?
那道光只有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快得像是错觉。
林星河眯起眼睛,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云层在缓缓移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错了。”他自言自语,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他不知道的事,在那道光消失的瞬间,他体内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微微震动一下。
散伙饭的第二天,宿舍彻底空了。
周浩然昨晚喝多了,今早六点就被来接他的父亲叫醒,两个人大包小包地离开了。临走时周浩然还拍了拍林星河的肩膀,说了一句:“兄弟,保重。”
李明浩是下午的火车,也走了。走之前他特意回来拿落下的充电宝,看见林星河还躺在床上发呆,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真的不回家吗?”
“不回了。”林星河说,“再待几天。”
“那你一个人在宿舍不害怕啊?”
“有什么可怕的。”
李明浩走后,宿舍陷入一种彻底的寂静。走廊里偶尔传来其他宿舍关门的声音,但都是别人的,跟他无关。
林星河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盯着天花板。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家?父母已经问了他很多次“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他不想面对那些失望的眼神。去找同学玩?他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的窘迫。提前去报到?他根本没签到需要提前实习的单位。
所以他选择留下来。
留在一个他已经待了四年、却依然感到陌生的地方。
夜深了。
林星河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相册。
相册是他大一的时候买的,用来放毕业照。但里面夹的不只是毕业照——还有入学时拍的照片,各种活动、聚会的留影,甚至还有几张偷**的同学的背影。
他翻到第一页。
那是一张四个人的合照,背景是江城理工大学的南门。大一开学第一天,学校安排新生在南门**拍入学纪念照。他还记得那天他穿的是一件白色的T恤,胸前印着一个火箭的图案。那件衣服他至今还留着,压在箱底,从没穿过。
照片上的他站在最左边,表情有些僵硬,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旁边是周浩然,比他现在胖了整整二十斤,脸上还带着高考后的稚气。李明浩站在他右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有一个男生——张宇,大二的时候转专业去了北大,从那以后就再没联系过。
四年,真的很快。
他继续往后翻。
有一张照片是大二运动会的接力赛。他被室友拉着报了名,结果在交接棒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得鲜血直流。那张照片是他趴在地上被室友扶起来的时候拍的,背景是一片混乱的加油声。
有一张照片是大三的跨年晚会。他和室友们在食堂包饺子,结果煮出来全散了,最后只能喝饺子汤。那张照片上四个人围着一锅糊成一团的饺子汤,笑得东倒西歪。
有一张照片是大四的毕业答辩。他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讲台上讲解自己的毕业论文。照片是他偷偷让隔壁组的同学帮忙拍的,洗出来之后他看了很久,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星河把相册翻到最后,停在毕业照那一页。
照片上是一百多号人,穿着统一的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面的广场上。他的脸在第三排,勉强能看见一个轮廓。摄影师喊“茄子”的时候,他其实没有笑,只是把嘴咧开了一点。
拍完那张照片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大学生活真的结束了。
他合上相册,放在枕边。
窗外有蛐蛐在叫,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隔壁床铺的李明浩留下的凉席还铺在那里,上面放着几本没带走的教材。
林星河重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他想,如果当初选了别的专业会怎么样?比如计算机,周浩然那个专业,工作好找,钱也多。或者金融,张宇转去北大之后就学的金融,听说现在在投行实习。
但如果真的选了别的专业……他还是他吗?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他想不明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索性从床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
宿舍在四楼,视野不算开阔,但能看见学校东边的那片天空。没有了城市灯光的干扰,今晚的星星格外明亮。
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林星河趴在栏杆上,仰头看着星空。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他住在乡下,爷爷奶奶家。那时候没有空调,夏天的晚上大家都在院子里乘凉。他躺在凉床上,爷爷指着天上的星星给他讲故事——牛郎织女、嫦娥奔月、银河两岸的传说。
他问爷爷:“那些星星上有什么?”
爷爷说:“有神仙。”
他又问:“那神仙是什么?”
爷爷想了想,说:“神仙就是比我们厉害的人呗。”
他不满意这个答案。后来他长大了,自己去找书看,才知道那些星星是燃烧了几十亿年的恒星,是动辄几十光年之外的巨大火球。它们比地球上任何一座山都大,比人类创造的任何东西都古老。
那种震撼,他至今记得。
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对星空感到好奇了?
是高三那年为了竞赛题海战术的时候?是大学里那些枯燥的专业课让他疲于应付的时候?还是看着周围的同学都在忙着实习、刷绩点、找工作的某一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曾经那种想要“解开宇宙奥秘”的冲动,现在已经变得很淡很淡了。
“我是不是已经放弃了?”他对着星空轻声问道。
没有回答。
只有蛐蛐的叫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林星河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看过星星的手。握过笔,刷过题,做过实验,写过论文。现在,它们空空如也,不知道该抓住什么。
“也许吧。”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承认一个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也许我已经不是那个仰望星空的小孩了。”
他转身,准备回宿舍。
就在这时,他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银河的光带旁边,有一道光。很淡,很细,像是一道划痕。
不对——
那就是一道划痕。
像是有人用刀在天幕上划了一下。
林星河屏住呼吸,盯着那道光。它没有消失,反而开始慢慢变长、变宽。伴随着某种肉眼看不见的震动,那道“划痕”开始向两侧撕开,露出里面更深更暗的……虚空。
那不是极光。
那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天文现象。
那是一个裂缝。
一个正在撕裂空间的裂缝。
林星河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物理学专业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他不敢相信这意味着什么。在已知的物理定律里,空间是连续的、稳定的,不可能凭空出现一道裂缝。除非……
除非那些物理定律,在这个瞬间,不再适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