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冷宫,我冻死在发霉的棉被里。我的谋士比我早三天咽了气,临死还在叫“殿下”。
从东宫到龙椅再到这万丈深渊,我才明白——仁慈是这世上最蠢的东西。重生回到三年前,
我还是太子,满朝文武还在冲我笑。这一次,笑到最后的人,只有我。【第一章】我死了,
死在一个雪夜。冷宫的破瓦挡不住寒风,我蜷缩在发霉的棉被里,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今夜是除夕,萧璟在含元殿宴请群臣。而曾经贵为天子的我,
连一口热粥都求不得。“殿下……殿下……”苏衡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他比我早三天就发起了高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指节青紫地扣着我的衣角,像是怕我跑了。
我握住他的手。冰凉。比外面的雪还凉。我想起他陪我从东宫一路走到龙椅,
又随我跌入这万丈深渊。十二年了。从他十三岁被选为东宫伴读的那天起,
他就没离开过我半步。“若有来世……”我喃喃自语,喉咙干涩得发痛。
“若有来世……”我没能说完这句话。意识像被冷水浸透的纸,一点一点洇散开去。
最后一刻,我仿佛看见苏衡站在我面前。还是十三岁那年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
抱着一摞快掉在地上的书简,冲我笑。“殿下,今日的课业是《贞观政要》第三卷,
太傅说了,背不出来不许用晚膳。”我也想笑。但我的脸已经冻僵了。——再睁眼的时候,
我闻到了沉香。不是冷宫里那股发霉的棉絮味,而是上好的沉水香,从鎏金兽炉里袅袅升起,
暖融融地贴在脸上。我猛地坐起来。锦被从身上滑落。绣着五爪金龙的锦被。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冻疮遍布、青筋暴突的枯手,而是修长、温热、指节分明。
这是——东宫。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得整间寝殿亮堂堂的。紫檀案上搁着一卷没看完的奏折,
旁边压着一枚白玉镇纸。墙角的红梅开了三朵,插在官窑的青瓷瓶里,是苏衡的习惯,
他说红梅辟邪。脚步声从外间传来。门被推开。苏衡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
身上罩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棉袍,眉眼含笑。活的。热的。完完整整的。“殿下醒了?
今日不早朝,臣熬了百合粳米粥,趁热喝。”他把粥碗搁在案上,
用袖子垫着碗沿推到我面前。粥面上缀着两颗红枣,热气扑在他的脸上,蒸出一层薄薄的红。
我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上一次见他的脸,那张脸上皮包骨头,嘴唇干裂到渗血,
眼窝深陷得像两个洞。他叫我“殿下”,声音像风吹过枯枝,咔嚓一声就断了。“殿下?
”苏衡被我看得不自在,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做噩梦了?脸色这么差。”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酸涩得说不出话。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温的。
脉搏在指尖下一跳一跳,有力,清晰。“……什么日子?”我问。“十一月初九。
”苏衡被我攥得皱了皱眉,但没挣开,“殿下昨夜批折子批到三更,今早太傅特意告了假,
说让您多睡会儿。怎么了?”十一月初九。大燕承平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九。
距离我被废……还有整整三年。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腔里翻涌上来,冲得我眼眶发酸。
我别过头,死死咬住牙关,把那股热意压回去。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我回来了。三年。
够了。我端起那碗百合粳米粥,喝了一口。滚烫的粥从喉咙滑到胃里,
像一把火从死灰里烧起来。我还活着。苏衡也活着。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在冷宫里。
——午后,我在东宫书房翻前朝邸报。门外通传:“二皇子殿下求见。”我搁下邸报,
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萧璟。前世的这一天,他也来了。
带着一盒江南进贡的龙井新茶,笑容满面地叫“皇兄”,说听闻皇兄偶感风寒特来探望。
我感动得不行,留他喝了一下午的茶,推心置腹聊了两个时辰,
把东宫近日的人事安排一股脑倒给他。当天夜里,
我安排的三个关键属官就被吏部以“考绩不合”为由调离东宫。我曾经以为是巧合。
直到冷宫里苏衡用最后一口气告诉我——“殿下,
…那封通敌的信是假的……是二皇子的人伪造的……”我至死都记得苏衡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不甘。愧疚。像是在说“我早该查出来的”。门开了。萧璟走进来,一身月白锦袍,
腰悬白玉佩,步履从容,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
他身后的小太监捧着一只紫檀匣子——龙井新茶。“皇兄。”他拱手行礼,眉眼弯弯,
“听闻皇兄偶感风寒,臣弟特来问安。这是今年江南新进的龙井,沏出来清热降火,
最是合适不过。”我看着他。这张脸,前世我信了二十三年。他每一个笑容的弧度,
每一句话的分寸,都拿捏得滴水不漏。就连语气里的那一丝关切,都恰好多到让人感动,
又不至于显得谄媚。这是一个天生的演员。可惜这一次,台下坐着一个看过剧本的观众。
“二弟来得正好。”我站起身,主动走过去拉住他的手,笑得比他还亲切,“快坐,
我正想找你聊聊。”萧璟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前世的我虽然待他不错,
但从未这么热络过。他很快掩饰过去,顺势坐下。“皇兄有什么吩咐?”“不是吩咐,
是想请你帮个忙。”我给他斟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东宫最近事务繁杂,
我有时候顾不过来。你一向稳妥,不如帮我分担些?比如今年腊月的祭礼筹备,
交给你我最放心。”腊月祭礼。
这是前世萧璟觊觎了整整一年都没拿到手的差事——因为祭礼筹备涉及皇家宗庙和禁军调度,
是太子专属权限的一部分。我亲手递给他。萧璟捧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的光暗了暗,
又亮了起来。他抬头看我,目光里有试探,有惊喜,还有一丝……怜悯。是的,怜悯。
他在怜悯我的天真。“皇兄如此信任臣弟,臣弟感激不尽。”他放下茶碗,郑重拱手,
“必不辜负皇兄所托。”我笑了笑。笑得和前世一模一样——温和、仁善、毫无防备。
只不过这一次,这个笑是演的。萧璟走后,苏衡从屏风后转出来,眉头皱成一团。“殿下,
祭礼筹备涉及禁军调度……”“我知道。”“那您为何——”“苏衡。”我打断他,
声音很轻,“你信我吗?”他愣了一下,
然后像是被冒犯了一样直起脊背:“臣这条命都是殿下的。”“那就不要问。
”我拿起邸报继续翻,语气和方才没什么不同,“我要你做一件事。丞相赵崇礼的府上,
西跨院第三进有一间密室,门锁是铜鱼锁,钥匙藏在书房暗格的第二层。
密室里有一只黑漆木匣,匣子里装着一封信。”苏衡的眼神变了。“殿下……您怎么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知道。”我看着邸报上的字,一个都没读进去,
“你只需要找到那封信。不要拿走,不要动,记住它的内容就够了。”“……是。
”苏衡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像是想回头说什么。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手里的邸报被攥出了褶皱。前世你们赐我冷宫一碗残羹。
今世我还你们一场好戏。演出才刚刚开始。【第二章】三日后,早朝。含元殿里百官列班,
父皇坐在龙椅上咳了两声,底下立刻有人递上帕子。内侍总管黄安亲手端了参汤上去,
父皇摆摆手没接。前世我从未留意过父皇的咳嗽。现在我知道了——这不是普通的风寒,
是积年的心病加上丹药的损伤。太医院的脉案上写着“偶感寒邪”,实际上是“肝肾两亏,
元气暗耗”。按前世的时间线,父皇还有两年零四个月的寿命。
但所有人都以为至少还有五年。包括萧璟。“臣有事启奏。”丞相赵崇礼从班列中站出来,
手持笏板,须发皆白,声如洪钟。六十岁的人了,腰板比三十岁的武将都直。“陛下,
臣以为东宫属官编制冗余,仅文学掾一职便设了七人,远超前朝定例。臣奏请裁撤三人,
以节省朝廷开支。”来了。前世的这一天,赵崇礼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我当时据理力争,
引经据典,说太子属官各有所司,裁撤不当。赵崇礼不急不恼,
笑着把皮球踢给御史台——御史中丞立刻跟进,说太子“恋权”。舆论发酵了三天,
父皇虽然没表态,但看我的眼神明显冷了几分。那是第一块被抽走的砖。
今世我不打算接这一拳。“丞相所言极是。”满殿安静了一瞬。赵崇礼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不只是他,我余光瞥见萧璟也微微侧过了脸,眼底有明显的错愕。“丞相老成谋国,
儿臣深以为然。”我从班列中走出一步,对着龙椅拱手,“不仅文学掾,
儿臣以为东宫舍人局也可裁减两名,仪仗队从六十人缩至四十人,每月用度削减三成。
儿臣自请节用,为朝廷表率。”殿上鸦雀无声。连父皇都微微坐直了身子。
“太子当真如此想?”父皇的声音不辨喜怒。“回父皇。”我低着头,
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儿臣身为储君,自当与朝廷同甘共苦。属官在精不在多,
真正能用的人,一个便够了。”赵崇礼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后手——御史台的弹章、前朝的旧例、宗室的先例——全是为了驳我。
我一口答应下来,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而且我的自请裁撤比他提议的更狠。
如果他再追加,就显得他不是在“为朝廷节流”,而是在“刻意为难太子”。
父皇看了赵崇礼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太子有此心,朕甚慰。”父皇咳了一声,
端起参汤抿了一口,“丞相的奏议便按太子所言办,不必再议。退朝。”赵崇礼站在殿中,
手里的笏板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身后,萧璟垂着眼帘,唇角的弧度消失了。退朝后,
我走在御道上。身后传来脚步声。“皇兄。”萧璟追上来,与我并肩而行,
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心”,“今日朝上那番话……皇兄何必如此委屈自己?赵丞相虽然提了,
但父皇未必会准。”“不委屈。”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属官多了反而碍事,
你看我身边一个苏衡就够用了。倒是你,腊月祭礼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看见萧璟的瞳孔轻微地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祭礼——而是因为我提到了苏衡。前世,
他一直在找机会把苏衡从我身边调走。因为他知道,苏衡是我最锋利的刀。
可前世的我总是把苏衡的重要性挂在嘴边,等于是替萧璟标注了靶心。今世,
我依然把苏衡挂在嘴边。但这一次,我是有意为之。你越觉得苏衡是我的命门,
你就越会把精力放在对付他身上。而当你全力对付苏衡的时候,
你就不会注意到——我真正的棋子在别处。“祭礼之事,臣弟已拟了初稿。”萧璟收回目光,
恢复了温润的笑容,“改日呈给皇兄过目。”“不必。”我大手一挥,
豪爽得像在分糖给小孩,“我说了交给你就交给你,皇兄信你。”萧璟的步伐微微慢了半拍。
然后他笑了,比刚才更深。“皇兄仁厚。”对。我仁厚。前世我也仁厚。
区别在于——前世我是真的蠢,今世我是装的。——傍晚,苏衡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
像是见了鬼一样。“殿下。”他关上书房的门,压低声音,“密室……找到了。
黑漆木匣也找到了。里面确实有一封信。”“什么信?”“……一封太子通敌的书信。
”苏衡咽了口唾沫,“信上模仿的是殿下的笔迹,写给边疆节度使李重远,
内容是许以封王之赏换取兵权支持。信纸、墨色、印泥都做了旧,
看起来至少半年前就准备好了。”**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前世,
这封信是在我登基一年后被“发现”的。赵崇礼在朝堂上当众宣读,百官哗然。我百口莫辩,
因为笔迹像到连太医院鉴字的老翰林都说“确系御笔”。那是我被废的直接原因。
而苏衡在冷宫里用生命最后的力气告诉我——那封信是假的,
是萧璟花了三年时间让人临摹我的笔迹伪造的。三年。从今天算起,
正好三年后那封信才会“出场”。也就是说,它现在已经准备好了,
静静地躺在赵崇礼的密室里,等着在最恰当的时刻被拿出来,一剑封喉。“不要动那封信。
”我睁开眼睛,“原封不动放着。”“殿下要留着它?”苏衡不解,“为何不直接销毁?
”“因为我不仅要让它变成废纸。”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院子里的红梅在暮色中像几点凝血,“我要让写这封信的人,亲手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苏衡沉默了片刻。“殿下变了。”“哪里变了?”“以前的殿下……不会这么说话。
”他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您的眼神不一样了。”我笑了笑。
“可能是做了个梦。”“什么梦?”“一个很长的梦。”我端起案上放凉的茶,
茶是萧璟送来的龙井,滋味寡淡,“梦见我死了。”苏衡的脸色变了。
“殿下——”“泡壶新茶。”我把龙井倒进废盏里,“这茶不好喝。
”苏衡看了看被倒掉的茶水,张了张嘴,最终转身去了。他不知道的是,
这壶龙井是萧璟特意挑选的——前世我喝了三年,一直以为是弟弟的好意。
直到冷宫里断了茶水供应,我才想起来,萧璟从来不喝龙井。
一个人会把自己不喝的东西当礼物,要么是不在意,要么是在建立一种“习惯”。
让你习惯他的好意。让你习惯信任他。让你习惯把后背对着他。
我再也不会把后背对着任何人了。除了苏衡。【第三章】十一月十五,东宫侍卫换防。
我站在回廊里,看着孟虎带着十二名侍卫列队交接,动作利落,口令清晰。他穿着银甲,
身形魁梧,虎口有老茧,眼神沉稳——一个挑不出毛病的侍卫统领。前世我对他深信不疑。
直到他在政变当夜打开了东宫的后门,放萧璟的人长驱直入。那些跟了我十年的属官,
有的死在睡梦中,有的被拖着头发拽出房门,跪在雪地里等着听宣旨。孟虎站在那些人面前,
面无表情,像从来不认识他们。“孟统领。”我从回廊里走出来,朝他招手。
孟虎快步走过来,单膝跪地:“殿下。”“起来。
”我扶住他的手臂——前世他在政变前三个月开始变得不安,经常半夜出营。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练武。现在我知道了,他每次出营都是去城南一处私宅与萧璟的人密会。
“最近辛苦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东宫这些人,我最信的就是你和苏衡。明日开始,
东宫后院的夜巡也交给你的人。不必再向舍人局报备,直接向我禀报。
”孟虎的身体僵了一瞬。后院夜巡。
那是东宫防务的最后一道缝隙——后院连着一条通往城南的暗道,原本由舍人局的杂役看守,
现在我直接交给了他。我在帮他打开那扇门。“殿下……”孟虎抬头看我,
眼底有一丝复杂的东西掠过,“臣不敢当此重任。”“有什么不敢的。”我笑着说,
“你跟了我八年,从东宫选卫开始就在我身边。这天底下,我不信你信谁?
”他的喉结动了动。“臣……领命。”他走后,苏衡从廊柱后面闪出来,脸色沉得能滴墨。
“殿下。”他压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院夜巡是东宫最后一道防线。
您把它交给孟虎……臣不理解。”“你不需要理解。”“殿下!”苏衡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随即又压回去,“臣注意到孟虎近半月来行踪异常,三次夜出军营,去向不明。
臣怀疑——”“你怀疑他被收买了。”苏衡一怔。“殿下知道?”我没回答他的问题。
“苏衡,你去做另一件事。”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把这封信交给韩昭。
”“韩昭?”苏衡接过信,翻了翻,脸上的困惑更深了,“韩铮将军的儿子?
他不是……被二皇子的人排挤出了京城?”“他三天前刚回京。”我说,
“住在城西永和巷第七家。”“殿下怎么——”苏衡又问出了那个问题,然后自己截住了,
抿紧了嘴唇。我看着他。前世的苏衡至死都不知道萧璟的全部布局。
他在冷宫里用最后一口气告诉我的那些秘密,
只是冰山一角——他是在被囚之后才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如果他早知道全部真相,
以他的能力,局面不会走到那一步。可前世的我太仁善了。仁善到不愿意怀疑任何人,
仁善到把苏衡的每一次预警都当成“多虑了”。我亲手蒙住了他的眼睛。“苏衡。”“臣在。
”“这一次,你只管去做。”我转过身,走回书房,“等所有事情结束之后,
我会告诉你一切。”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平静了下来,
像一柄被擦净的剑归入鞘中。“臣明白了。”——韩昭住的地方比我预想的还破。
苏衡带回了消息——他亲自去了永和巷,见到了韩昭。“瘦得脱了相。”苏衡皱着眉说,
“满屋子酒坛子,地上碎了一片。看见臣进去,第一反应是拔刀。”“他说什么了?
”“他问臣是不是二皇子的人,来杀他灭口的。”苏衡顿了顿,“臣说是太子派来的。
他愣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可以想象那个画面。
韩昭的父亲韩铮是镇北老将,戍边二十年,死在任上。韩昭本该承袭父职,
资历不足”为由挤了下来——真正的原因是萧璟要把边疆兵权交给自己的人:节度使李重远。
韩昭上书申诉,被赵崇礼压下。他去找萧璟理论,被萧璟的护卫打断了两根肋骨,
扔出了府门。前世的韩昭从此一蹶不振,酒入愁肠,三年后郁郁而终。
我不会让这件事再发生。“他看了信吗?”“看了。”苏衡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展开——是韩昭的回信,只有四个字。“何时用我。”笔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入木三分。
我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这是我在暗处落下的第一颗棋子。孟虎是萧璟的暗子,
每天都在把东宫的消息送出去。但从今天开始,他送出去的每一条消息,都是我让他看到的。
萧璟以为自己在下棋。他不知道,棋盘是我铺的。——十一月二十三,
孟虎第一次通过后院暗道出营。我知道,因为苏衡安排了人盯着。没有拦。没有跟。
只是记录时间和方向。两天后,
孟虎传出去的第一条消息回流了——萧璟的幕僚在城南私宅里讨论了一整夜,
主题是:“太子果然不设防,后院暗道已由自己人掌控。”苏衡把这个消息报给我的时候,
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殿下。”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孟虎……真的反了。”“嗯。”“为什么?”苏衡不理解,“他跟了殿下八年。
殿下待他不薄。他有什么理由——”“他母亲在宁州老家的案子。”我说,
“三年前孟虎的母亲被当地豪绅侵占了祖宅,他求到赵崇礼门下。赵崇礼帮他摆平了,
条件是——替二皇子办事。”苏衡脸色白了一瞬。“殿下为什么不早告诉臣?
”“因为我不想打草惊蛇。”我看着窗外的雪,东宫院子里的红梅又开了几枝,
“他传出去的东西越多,萧璟就越放心。萧璟越放心,就越不会改变计划。”“什么计划?
”我没回答。因为那个计划,现在还只存在于萧璟和赵崇礼的脑子里。但我知道。
前世我用命换来的记忆,一帧一帧,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春猎。他们会在春猎时动手。
而距离春猎……还有四个月。足够了。【第四章】腊月十九,父皇万寿节。含元殿张灯结彩,
百官着朝服列班,丝竹声从殿后的教坊传来,悠扬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坐在太子的位置上,左手边是萧璟,右手边是三皇子萧瑜——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前世活到了最后,因为他不争不抢,所以谁都没把他放在眼里。宴至三巡,赵崇礼站了出来。
“陛下万寿,老臣有一薄礼,不敢自珍。”他击掌两下,两名仆从抬上一只紫檀画匣。
匣盖揭开,绢帛展出,
是一幅五尺长的《秋山暮霭图》——题款上写着“前朝大家顾恺之真迹”。满堂惊呼。
父皇从龙椅上微微前倾,眼里闪过一丝兴致。“赵卿有心了。”“陛下喜欢便好。
”赵崇礼笑得一脸慈祥,须发飘然,活像个得道高人。群臣纷纷附和,
说什么“丞相雅量”“此画价值连城”。我端起酒杯,慢慢转动,看着那幅画。
前世我对书画没什么研究,这幅画在寿宴上一闪而过,我根本没留意。但在冷宫那两年里,
我无事可做,苏衡为了不让我发疯,
把自己记忆中所有看过的书画典籍都讲给我听——包括这幅《秋山暮霭图》。苏衡说,
这幅画不是顾恺之的。它是前朝画师周仿的摹本。周仿是赵崇礼的门生,
此画是他以顾恺之原作为底稿临摹而成,最大的区别在于——画中远山的第三层峰峦,
顾恺之用的是“高远法”,而周仿习惯用“平远法”。细微的差别。但对真正懂行的人来说,
一眼就能看出来。更重要的是——周仿的其他赝作,现在就藏在赵崇礼府上的密室里。
那间密室不仅放着伪造的通敌信,
还放着赵崇礼二十年来收受的各种“珍品”——都是用来行贿和受贿的硬通货。画是线头。
我要扯的是线头后面的整条线。但今天不能扯太多。只需要轻轻拽一下就够了。“父皇。
”我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儿臣对书画虽不精通,但前些日子恰好读到一本前朝画论,
里面提到顾恺之画山一向偏好高远之法——就是仰视山巅,层峦叠嶂的那种构图。
可这幅画的远山第三层……似乎用的是平远之法?”殿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幅画。赵崇礼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执着酒杯的手指微不可见地收紧了。
“太子博学。”他的声音依然沉稳,“不过顾恺之一生画风多变,偶有不同构图也属正常。
”“丞相说得有理。”我点点头,没有追问,而是举杯朝父皇笑道,“儿臣是外行人,
信口说说,让父皇见笑了。此画不论出自何人,丞相这份心意都是难得的。
”话说到这里就停了。我没有指控赵崇礼送赝品。我没有暗示他收受贿赂。我什么都没说。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太子暗示这幅画可能是假的。
父皇的目光在画和赵崇礼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然后他放下酒杯,
淡淡地说了一句:“此画且先收着,改日让翰林院的人鉴一鉴。”赵崇礼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大变——他毕竟是三朝老臣,城府深得像一口古井。但眼底那层“慈祥”的膜碎了,
露出底下冷冰冰的东西。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只有审视。他在重新评估我。
好。这正是我要的。我要让赵崇礼知道——太子不是前世那个对书画一窍不通的笨蛋了。
但我不能让他知道太多。恐惧的前提是未知。他越不确定我知道多少,就越会心神不宁。
心神不宁的人,会犯错。——宴后,我在偏殿更衣。萧璟推门进来,
脸上的笑容比殿上的灯火还亮。“皇兄今日好生厉害。”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我,
语气里有七分调侃三分试探,“赵老头的脸都绿了。皇兄什么时候开始研究书画了?
”“闲来无事翻了几本杂书。”我系好腰带,漫不经心地说,“怎么,你觉得那幅画是真的?
”“臣弟不懂画。”萧璟笑了笑,“不过赵丞相一向自诩风雅,
若真送了赝品给父皇……那可就有意思了。”他的语气轻松,好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但我知道他今夜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查赵崇礼那幅画的来历。
不是为了帮赵崇礼——而是为了攥住赵崇礼的把柄。萧璟从来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的盟友。
他和赵崇礼之间是纯粹的利益交换——赵崇礼帮他夺位,他承诺登基后保赵家三代荣华。
但如果赵崇礼出了纰漏,成了负资产,萧璟会毫不犹豫地切割。我今天这一手,
不是冲着赵崇礼来的。是冲着他们之间那条裂缝来的。裂缝不需要多大。
一根头发丝的宽度就够了。等到关键时刻,这条缝会变成万丈深渊。“二弟。”我走到门口,
拍了拍他的肩膀,经过他身边时停了停,低声说了一句,“赵崇礼这个人……你也别太信。
”萧璟的瞳孔微微放大。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径直走出了偏殿。
身后传来他“皇兄”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头。让他琢磨去吧。今夜过后,
赵崇礼会怀疑萧璟是否还信任自己。而萧璟会怀疑赵崇礼是否把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猜疑是最好的毒药。不需要我动手,它自己会在他们体内蔓延。——当夜,
苏衡在书房里等我。“殿下。”他递来一盏热茶,
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像是猎犬嗅到了血腥味,“寿宴上的事,臣都看在眼里。
您是故意的。”“嗯。”“您不是要揭穿那幅画。您是要让赵崇礼害怕。”“不止是害怕。
”我接过茶,吹了吹热气,“我要他睡不着觉。一个睡不着觉的人,白天做事就会出错。
”苏衡沉默了片刻。“殿下。”他的声音很低,“臣跟了您十二年,从未见过您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像一把刀。”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以前的殿下是一块玉,
温润,不伤人。现在的殿下……是一把藏在玉鞘里的刀。”我喝了口茶。
“玉碎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说,“刀断了还能重铸。”苏衡不再说话了。
但我看见他的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他在害怕——不是害怕我,
而是害怕那个“把我变成刀”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一定很重,
很冷,很痛。【第五章】正月初三,年假刚过。赵崇礼的反击来了——比前世更快。
原因很简单:寿宴之后,翰林院果然奉旨鉴画。
结论是“真伪存疑”——翰林们谁也不敢得罪丞相,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但“存疑”本身就是伤害。父皇没有发怒,只是把画退回了丞相府,
连带着退回去的还有一句话:“丞相日后进贡,可不必如此破费。”这句话传遍了整个朝堂。
赵崇礼脸上挂不住了。于是——“陛下。”正月初三的朝会上,御史中丞杨怀瑾出列,
手持弹章,声如裂帛,“臣弹劾太子殿下:东宫近日私自接触在野武臣韩昭,密商军务,
行迹可疑,有结交外臣、图谋不轨之嫌!”我站在班列里,面不改色。来了。
赵崇礼的反击路径和前世一模一样——先用御史台试水,抛出一个“罪名”试探父皇的反应。
如果父皇动摇,后面就会有更大的弹章跟上来。只不过前世弹劾的内容是“恋权”,
今世变成了“接触韩昭”。这意味着赵崇礼已经知道我在找韩昭了。
消息是从孟虎那里泄露的——苏衡去找韩昭的时候,孟虎的人跟了一段路。我知道他们会跟,
所以没有阻止。但赵崇礼拿韩昭来做文章,
恰好证明了一件事——他们比我预想的更忌惮韩昭这个名字。
韩铮的旧部在边疆还有大量残余势力。如果韩昭能整合这些势力,
萧璟花了三年扶植的节度使李重远就会腹背受敌。他们怕了。父皇在龙椅上皱起了眉。
“太子,杨卿所言,可有其事?”“回父皇。”我走出班列,不疾不徐,“确有其事。
”殿上嗡了一声。连赵崇礼都微微抬了抬眼皮——他没想到我会直接承认。
“韩昭乃已故镇北将军韩铮独子,其父为国捐躯,朝廷优恤之典尚未落实。儿臣身为储君,
关怀忠烈遗孤,实乃分内之事。至于'密商军务'——”我转头看向杨怀瑾,
语气平淡到近乎无聊,“杨中丞,韩昭是一介白身,手无一兵一卒,
请问本宫与他商什么军务?”杨怀瑾的嘴张了张,一时语塞。“况且。”我转回身,
对父皇拱手,“韩铮将军戍边二十年,殁于王事,其子却被排挤出京,流落坊间,
以卖字为生。此事若传出去,天下武将会怎么看朝廷?”这一句扎得更深。
因为它的矛头不是对着杨怀瑾,而是对着“把韩昭排挤出京的人”——所有人都知道,
那个人是萧璟。殿上静了一瞬。我余光看见萧璟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
父皇的眉头舒展了。“太子所言有理。”他沉声道,“韩铮之子的事,朕也有所耳闻。
吏部拟个章程,给韩昭安排个官职,不可寒了忠臣之后的心。”“陛下圣明。”我跪下谢恩。
赵崇礼站在班列里,面无表情。杨怀瑾灰溜溜地退回了队列。第一波攻势被化解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胃菜。——下朝后,赵崇礼没有走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