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在纪音瓷身侧站定,语气恭敬而公式化:“少夫人,少爷请您上去。”
纪音瓷用尽毕生的修养压制住想问候谢西臣祖宗十八代的冲动。
打工都没她命苦,人家至少还有个下班时间,而她呢,面前这满满一桌,顶级和牛、空运生蚝、龙虾刺身等等等等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要被叫走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盘还没吃完的和牛,此去经年,她这一眼里饱含的深情,足以写成一部长篇史诗。
纪昀珩看着纪音瓷放下筷子,眉头皱了一下:“先吃完饭。”
她的眼神里带着与挚爱永别的悲壮:“我也吃得差不多了,先上去了二哥。”
纪昀珩眼底的不悦加深了一层,“你就这么怕他?”
纪音瓷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摇头:“没有,我是真的吃饱了,刚好上去消消食。”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再阻拦,“那你上去吧。”
纪音瓷弯起嘴角,跟着保镖朝楼梯口走去。
保镖心里不由得暗暗赞叹,少夫人脾气真好,被谢先生叫来叫去也没有半点怨言,真是难得。
然后他听到了纪音瓷转身后的第一句话:“你家主子又在狗叫什么?!”
保镖的脚步顿了一下。
纪音瓷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甲板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像是每一步都在跺某个人的脸。
“他最好是有天大的事情要叫我上去,最好是游轮要沉了海啸要来了外星人入侵地球了,不然我绝对不会原谅他!绝对不会!”
保镖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狗男人!今晚别想上我的床!就算游轮真的要沉了,我吃口饭又怎么了,我吃他家和牛了吗,哦,就是他家的,那他就是抠,小气鬼,一个冷酷无情连口饭都不让吃饱的资本主义吸血鬼,你说呢?”
“......”
她骂了这么久,旁边的人连一个语气词都没有回应过,纪音瓷何曾受过这样子的冷待,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保镖,只见那位肌肉扎实的汉子正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像一个莫得感情的行走雕塑。
纪音瓷皱起眉头:“你怎么不说话?”
保镖依然目视前方,纹丝不动。
纪音瓷再接再厉:“你跟谢西臣这么久,心里就没有一点不满吗,来吧,一起骂他,我保证不告诉他,这是咱俩之间的小秘密。”
保镖终于扛不住了,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纪音瓷一眼,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说道:“……少夫人,我还想多活几年。”
“没出息!做人要有骨气,你不能因为他气场强大就屈服于他的**之下,你要勇敢地站起来,要敢于对不合理的压迫说不!”
保镖看着她,“那少夫人,您敢当着少爷的面,把这些话再说一遍吗?”
纪音瓷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钟,她缓缓眯起眼,上下打量了那位保镖一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你有种,我记住你了,很好,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将我军的人,非常好,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说吧,谢西臣给你开了多少工资?你报个数。”
保镖沉默了片刻,然后报了一个数字。
纪音瓷听完,心里默默震惊了一下。
谢西臣对保镖还真是大方,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就这?我给你开三倍怎么样,现在立刻马上,弃暗投明,跟着我。”
“跟着他,你只是一介保镖。跟着我,你是我的心腹大将。他给你发工资,我给你发奖金。他让你跑腿,我让你发挥你真正的实力,回到属于你的舞台。”
保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被她这番话勾起了几分好奇。
纪音瓷看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波动,感到满意。
“今晚你就上场,给我揍他一顿,这是你职业生涯的新起点,是你从幕后走向台前的第一战!”
她说得慷慨激昂,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想象谢西臣被揍扁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浮起了一丝复仇的快意。
让他把她啃成那样!
她难道不想穿上一袭香槟色的缎面吊带裙,踩着细高跟,披着一头卷发,在宴会厅里华丽出场,让所有人都惊叹于她纪音瓷的美貌与气质吗?
结果呢?就因为他在她身上种了一片草莓园,她不得不放弃所有漂亮的礼服,连照镜子都不想照。
多看一眼都会被自己丑死,真的太丑了。
所以她才会跑到二楼来,找一个没人的角落,吃点烧烤,喝点小酒,吹吹海风,默默纾解一下自己这一颗破碎的美丽的心。
可就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被那个狗男人给毁了。
保镖实事求是的开口:“少夫人,这个计划有一个技术性问题。”
纪音瓷眨了眨眼:“什么问题?”
他看着她,“我身手不如少爷。”
纪音瓷难以置信:“你这一身肌肉是白长的?”
保镖认真回道:“肌肉量和实战能力不一定成正比,少爷从小接受的是专业格斗训练,他的教练是退役的特种部队教官。我跟他交过手,三次全输了。”
纪音瓷目光悲痛:“那不就是白长了,你这个人,这身肌肉,都白长这么大了,你让我很失望啊。”
保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决定还是保持沉默。
纪音瓷叹了口气,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但我也不是出尔反尔的人,那三倍工资的offer还是有效的,可是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已经从心腹变成跑腿了,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吧。”
保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了三楼宴会厅的入口。
纪音瓷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穿过人群,一眼就对上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依然站在人群之中,被几位宾客围着说话。
就在这时,一位侍者端着托盘走到了她面前。
托盘上放着的,正是她昨天在谢西臣耳边念叨了一整天,心心念念想要亲眼看看的那个巧克力喷泉。
不仅如此,侍者身后还跟着另一位服务员,推着一辆铺着雪白丝绒的餐车,上面摆着南非干鲍、清蒸帝王蟹、白松露烩饭、清蒸东星斑、金汤花胶鸡、冰镇澳洲龙虾刺身、蜜汁火方....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
纪音瓷嘴角勾起一瞬,这还差不多,但她纪音瓷可不是一点甜头就能被哄得晕头转向,那也太没骨气了。
想要让她这么轻易就原谅他,做梦。
纪音瓷迅速收敛起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换上那副端庄得体的千金**架子,慢悠悠地走到餐桌前,款款落座。
她吃得专注而从容,然而她并不知道,从她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起,已经有无数道目光悄然落在了她身上。
原因无他。
整个宴会厅里,女人们穿着各大品牌当季的高定礼服,妆容精致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而纪音瓷,一身常服,没有珠宝没有华饰,甚至连妆都懒得化,就这样坐在一群珠光宝气的名媛中间,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里突然闯入的一笔留白。
可偏偏是这一笔留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那张脸素净白皙,五官带着几分古典韵味和几分浑然天成的灵动,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眼尾细长而微微上翘,像是工笔画里最传神的那一笔勾勒,明明没有看向任何人,却含着三分若有若无的情意。明明穿着最保守的高领长裙,却依然遮不住那玲珑有致的曲线,举手投足间带着天然的妩媚和风情。
偏偏是这样的五官和身段,配上的却是一种空灵至极的气质。她的眼神,清澈得像山涧里一泓被月光照亮的泉水。她看人一眼,你先是觉得骨头酥了半边,再细看她的眼睛,又会觉得自己方才的念头是一种亵渎。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一颗草莓,就已经让周围几个年轻的世家公子的目光不自觉地飘了过去。
一位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年轻公子端着酒杯,问身边的同伴:“那位是谁?以前怎么没见过?”
同伴也摇了摇头:“不清楚,我也很好奇是哪家的千金。”
蓝西装公子放下酒杯,脸上浮起一抹笑意:“我去打个招呼。”
他刚迈出一步,就被旁边另一位少爷一把拉住了手臂。
“你疯了?那可是谢太太。”
蓝西装公子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谢太太?哪个谢?”
“还有几个谢?”那人的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人群中央的太子爷,压低了声音:“那是谢西臣明媒正娶的夫人,纪家的三**。”
蓝西装公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他刚才差点去搭讪谢西臣的女人,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的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消息像一阵无声的涟漪,在宴会厅中悄然扩散开来。
原来那位不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就是谢太太。
“可你们看,谢太太一个人坐在那边,和谢先生隔了得有半个宴会厅吧?”
“可不是嘛,各坐各的,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联姻嘛不就是这样,纪家跟谢家这门婚事,当初结得就仓促,谁知道里面有多少真情实意?”
“话也不能这么说,谢太太长得是真的好看,穿成那样都遮不住。”
“好看有什么用?谢少爷那种人,见过的美女还少吗?”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而在这片低语的暗流中,顾念微身姿窈窕地走了过来,身边跟着王家千金王雪霁。
王雪霁的目光在远处的纪音瓷身上停留了片刻,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得清楚。
“怪不得人家说,谢先生成婚两年多了,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见过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谢先生常年在国外,产业重心都在海外,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国。谢太太常年待在京中,连出国都很少听说。两个人一年能见上几面?怕是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所以说啊,这种联姻也就是面上好看罢了。真正能和谢先生并肩站在一起的,能在国外和他共事的,放眼整个京圈,也就只有念微你了。”
“雪霁,别乱说。”顾念微嘴上这样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人群,落在了宴会厅另一端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纪音瓷对他们的谈话浑然不觉,她拿起银质的小叉子扎起一颗草莓,优雅地浸入巧克力喷泉中,看着深褐色的巧克力浆包裹住鲜红的果面,送到唇边轻咬了一口。
好吃!
她纪音瓷,绝不是那种容易被收买的女人。
……除非谢西臣再给她加一道白松露蜂蜜金箔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