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中午,终于有人带头站了起来。
那一群京圈的高干子弟,平日里在各家宴席上也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却互相推搡着,像是一群被派去打探敌情的小兵。
为首的任予衡领着几个人,朝正倚在吧台边与人闲聊的常则洺走了过去。
常则洺,这个名字在京圈的分量,不比谢西臣轻多少。
他出身京城常氏,祖上是开国元勋,战功赫赫,与庙堂之上的关系盘根错节,到了父辈一代,常家从军政转型实业,如今常氏控股横跨能源、航运、高端制造与私人银行四大板块,触角深入国家经济的命脉层级,是真正意义上的红顶资本。
这几日在船上,常则洺穿梭于宾客之间,与各家千金谈笑风生,与各路公子推杯换盏,谁跟他说话他都笑着回应,丝毫没有顶级权贵子弟常见的傲慢。
正是因为他这份亲和力,才让任予衡他们鼓起了勇气,换做是去问谢西臣本人,那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的。
任予衡走到常则洺面前,举了举杯,陪着笑脸开口道:“常少,打扰您一会儿。您看咱们上船都第三天了,谢先生那是个什么情况?您跟他关系最铁,能不能给咱们透个底?也不用别的,就让我们远远见上一面,也算不枉此行了。”
常则洺被围在人群中央,左右皆是殷切期盼的目光。
他微微一笑:“谢先生确实有些事情在处理,一时脱不开身,忙完了自然会下来见大家,还请诸位多多包涵。这两日我光顾着自己偷闲,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大家尽管跟我提,千万别客气。”
众人连连笑着应道,能受邀上船已是荣幸。
常则洺笑意不减,应对自如,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子弟的矜贵从容,只是在一轮寒暄结束的间隙,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大厅尽头,那扇通往上层甲板的旋转楼梯口。
两名保镖依然像雕塑般立在两侧,其中一人的耳机动了一下,紧接着他微微侧过头,朝对讲机低声交代一声。
常则洺笑了一下,那扇门终于要开了。
片刻之后,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顶端。
宴会厅里的喧嚣在同一时刻静了下来。
那张脸比京圈所有名媛私下传阅的照片都要立体,眉骨高挺,鼻梁如削,五官英俊得极具攻击性,带着天生的疏离和冷冽。
谢西臣迈步走了下来。
他比传闻中更高,也更具压迫感。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接着一下,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不像其他人西装革履,只是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没有领带,没有袖扣,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来赴宴的,倒像只是抽空下来看一眼,可他走过的每一步,人群都自动向两侧分开,那些方才还在等他的宾客,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原来传闻中那些关于谢西臣的描述,没有一句是夸张的。
常则洺端着酒杯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味道。
他上下打量了谢西臣一番,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松弛,连眼底那抹惯常的戾气都淡了许多。
“谢先生,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要在上面待到船靠岸呢。”
常则洺说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不该闪过的画面,纪音瓷那小身板,看着风一吹就倒似的,到底是怎么承受得住这家伙连续两天一夜的折腾的?
不敢想了不敢想了,让谢西臣知道,他能当场把他宰了扔进海里喂鱼。
“客人可都等你等得望眼欲穿了,你这个主人再不露面,我就要被那群千金公子的目光给活活盯穿了。”
谢西臣淡淡扫了一眼满厅的宾客,终于开了金口:“继续吧。”
短短三个字,像是一道开关被按下,众人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宴会厅里的气氛像是被解冻的河流重新流动了起来。
常则洺跟上他的步伐:“说吧,你这次设宴到底是个什么目的,别人猜来猜去我不管,但你总得给我透个底,你该不会真的要回国吧。”
谢西臣这些年在海外经营得风生水起,他的帝国扎根在大洋彼岸,与欧美各国的能源与军工合作盘根错节,手都伸到了国际政治的深层水域,那样的基业可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按照他对谢西臣的了解,这个人应该会用那种一贯冷淡的语气反驳他。
可谢西臣只是平淡的牵了一下嘴角:“是又如何。”
常则洺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
他瞪大了眼睛,露出几分失态的表情:“不是吧?你真的要回来?什么情况?是有什么项目吸引你了?”
谢西臣手里掌握的资源和渠道是如今国内任何一个家族都无法企及的,那些海外的技术管线,资金网络,政商人脉一旦倾斜回国内,京圈延续了多年的权力格局将要迎来一场真正的洗牌。
而他常则洺作为谢西臣的合作伙伴,自然会在这场洗牌中站在最核心的位置。
光是想想,常则洺就觉得热血沸腾:“国内最近倒是有几个尖端军工项目在招标,你应该听说了吧?一个是新型无人机作战系统,上层很重视,谁拿下谁就等于拿到了未来十年的话语权。还有一个是卫星互联网的军用转化项目,技术门槛极高,目前能接住的玩家不超过三家,另外新能源那边也有几个大动作...”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每一个项目都是业内趋之若鹜的肥肉,随便拿出一个都足以让京圈那些家族打破头去争抢。
他说得兴起,谢西臣自顾自地走到甲板边缘的一张躺椅前,面向海面的方向坐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贯居高临下的淡然。
“那又如何。”
谢西臣连眼皮都懒得再掀一下,那些别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些残羹冷炙罢了。
他谢西臣已经在更高的层面上运作过更庞大的资源,经历过更复杂的博弈,抵达过常人难以想象的顶点。
他早就玩腻了。
“那你是为了什么,你可别告诉我你就是只是来吹吹海风看看月亮,顺便请京圈这些人吃顿饭。”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该不会是为了纪音瓷吧,怎么,结了婚就转性了?谢先生也要当二十四孝好丈夫了?”
他本来只是开玩笑的,美色误人这种事发生在谁身上都不可能发生在他谢西臣身上,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让他放弃海外经营多年的帝国版图,回到这片他早就离开的土地上。
可这个男人就坐在他旁边的躺椅上,衣料贴合的线条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腰线,他端着酒杯的那只手青筋微微凸起,整个人散发出的慵懒气息像是尚未被完全驯服的野兽正在休憩的张力。
让常则洺不得不意识到一个事实:这个男人刚刚在顶层待了两天两夜,下来之后还是一副没吃饱的样子。
谢西臣终于抬一下眼皮,“为了她?”
怎么可能。
“是啊,我听说你让老爷子给纪音瓷申请自由出国的权限,不就是想让她陪着你出国吗?怎么,谢先生就这么离不开夫人,一天到晚舍不得撒手,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带着走。”
谢西臣轻嗤了一声,“想太多。”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否认一件根本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事情。
顾念微站在甲板后,身边还跟着王家和薛家的千金,三人借着廊柱的掩护,看似在低声交谈,实则偷偷竖起耳朵去捕捉谢西臣和常则洺的对话。
王家千金王雪霁小声道:“看来外头那些传言果然是夸大其词,我就说嘛,谢先生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被一个女人拿捏住。”
“就是,”薛婉婉附和道,“他谢西臣是什么人物?纪家那位**不过是因为联姻才进了谢家的门,还真能让他当成心头肉不成?”
顾念微目光若有所思。
幸好。
幸好谢西臣依旧是那个谢西臣,幸好纪音瓷在他心里,终究没有那么重要。
只要他不把那个女人放在心上,那一切就都还有余地。
海风拂过甲板,谢西臣的背影孤峭,像一座永远不会为任何人融化的冰山,屹立在日光之中。
而此刻,几十米之上的顶层套房里,这座冰山正在被人疯狂辱骂。
纪音瓷站在洗手间那面巨大的化妆镜前,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后重建工作:往身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痕不停地遮瑕。
她现在还是觉得十分的委屈,昨晚她担心自己真的就要交代在这张床上了,只好想个办法自救,于是她自认为非常善良非常替对方着想地说:“老公,伺候你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非常荣幸,但是我不能一个人吃独食。自古男人三妻四妾是一种美德,说明这是一种源远流长的优良传统,我们不能辜负了老祖宗的智慧。楼下那么多美女,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想必愿意替你分忧的也不在少数,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还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然后,谢西臣的脸色就变了:“你再说一遍试试。”
纪音瓷至今回想起来,仍然觉得他那张脸黑得毫无道理。
她一片好心,明明是大度贤惠不妒不嫉的典范,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摧残,这还有王法吗?
狗男人!他到底是不是属藏獒的啊。
纪音瓷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胸前,那股酸痛感就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
就不会换个地方啃吗,这她还怎么穿内衣。
纪音瓷想了想衣柜里那些漂亮的小礼服和低领连衣裙,一阵悲从中来,那些可都是她为了这次游轮之行特意准备的,就等着在晚宴上惊艳全场。
现在好了,全穿不了了。
她默默地走到衣柜前,越过那些漂亮的礼服,翻出了一件最高领的长裙。
领口严严实实地卡在下巴下面,很好,非常保守,像老公死了,准备去参加葬礼。
纪音瓷拎起小手包,推开房门,准备迎接她作为谢家寡妇的首次公开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