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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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的很快。

天还没亮,整个军区家属大院就炸了锅。

“听说了没?霍军长昨晚上抱了个女人回来!”

“去去去!什么抱女人,是哨卡前面捡的,冻半死的那种!”

“捡的也是抱回来的啊!关键是——霍军长亲自抱的!用手!抱的!”

“我的老天爷,那个霍阎王?上次他家警卫员递毛巾离他太近,差点被掰断手腕子的那个霍阎王?”

“可不就是他!马连长亲眼看见的,那姑娘挂在霍军长腿上喊香,军长愣是没踹!”

“挂腿上?喊香??”

“……这姑娘怕不是个傻子吧?”

家属院的议论传的到处都是,从东头的张嫂子家淌到西头的王嫂子家,又拐了个弯,顺着暖气管道溜进了每一间屋子。

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大院已经形成了两派意见。

一派是同情派,以王嫂子为首:“大冬天的一个姑娘冻在雪地里,指定是遭了难的,怪可怜的。”

另一派是警惕派,以赵嫂子为首:“可怜啥?来路不明的人,万一是敌特咋整?这年头啥事没有?”

两派正吵的不可开交,家属院的小路上响起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嗒,嗒,嗒。

是高跟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的声音。

在这个连棉鞋都不够穿的年代,在这个大兴安岭深处的边防军区里,这个声音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宋娇娇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开司米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得体的呢子大衣,领口围着一条雪白的兔毛围巾。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嘴唇上抿了一层薄薄的口红。

她整个人站在灰扑扑的军区大院里,显得格外鲜亮,和周围格格不入。

宋娇娇,军区文工团当家花旦,副军长宋德明的亲侄女。

她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铜暖手炉,炉子里的炭火烧的正旺,红光从镂空的花纹里透出来,映的她整张脸都带着一层柔和的暖光。

“哎呀王嫂子,我听说军长昨晚捡了个可怜姑娘回来?”宋娇娇一开口,嗓音又甜又脆,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这大冷天的,我特意把暖手炉带来了,好歹给人家暖暖身子。”

王嫂子看了看那个暖手炉,再看看宋娇娇妆容精致的脸,欲言又止。

这个暖手炉,大院里的人都认识。

宋娇娇常年带着的,前几天还因为一个小战士不小心碰了一下,被她甩了一通脸色。

今天倒大方了。

“宋姑娘有心了。”王嫂子笑了笑,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句。

宋娇娇没在意她的态度,高跟鞋嗒嗒嗒的往医务室走。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医务室里已经围了好几个嫂子。大伙儿都好奇那个被军长抱回来的姑娘长什么样,借着各种由头过来瞅热闹。

病床上,林参参裹着一床军用棉被,睡的四仰八叉。

被子从床上滑下去一半,露出一截雪白的胳膊和一张因为睡的太舒服而泛红的小脸。

嫂子们围在旁边,看了半天,得出一个统一的结论——

好看。

贼好看。

好看的不讲道理。

这姑娘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瘦归瘦,但那股子水灵劲儿很不真实。眉毛弯弯的,嘴唇粉嘟嘟的,皮肤很嫩。

“啧啧啧,这模样,搁城里都得是电影明星的胚子。”张嫂子啧啧赞叹。

宋娇娇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但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变。

她走到病床边,不经意的把手里的暖手炉往床头柜上一放,声音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的见:

“张嫂子,您就别逗了。电影明星?您瞧瞧她身上那件棉袄,袖口都磨破了,补丁摞补丁的。我在省城读书那会儿,这种棉袄只有农村收棒子的大娘才穿。”

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不着痕迹的怜悯:“我可不是说人家不好,就是……这大雪封山的时节,一个来路不明的南方姑娘,大老远跑到咱们军区来,也不知道图个啥。”

她微微偏头,目光似有若无的扫过在场的几个嫂子:“你们说,是不是?”

话说的滴水不漏。

没有一个脏字,没有一句直接的攻击。但来路不明,攀高枝,图什么这几个词,不知不觉就扎进了听者的心里。

王嫂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嫂子原本满眼的惊艳也淡了几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赵嫂子更是直接嘀咕了一句:“宋姑娘说的在理,这年头,专门盯着军区单身军官下手的女盲流可不少。”

宋娇娇听到女盲流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够了。

不需要把话说死,只要让所有人心里产生怀疑就行。等这个怀疑扩大,不需要她动手,大院里的舆论会自动把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压垮。

她低头整了整兔毛围巾,准备再添一把火,把这女人指不定是冲着霍军长的地位来的这层意思更加明确的透露出来。

然而就在她张嘴的瞬间——

病床上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军用棉被动了动。

然后,一双湿漉漉的、刚睡醒还带着水雾的杏眼,从被子边缘露了出来。

林参参醒了。

她眨了眨眼睛,目光迷蒙的扫过屋里乌泱泱一群人,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宋娇娇下意识的挺了挺胸,嘴角勾起一个温婉的笑,手伸向床头柜上的暖手炉。

“妹妹,你醒啦?”她柔声道,“我是军区文工团的宋娇娇,听说你一个人冻在雪地里,特意给你送暖手炉来。你别怕,有什么难处跟姐姐说——”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林参参根本没看她。

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那双杏眼在空气中搜寻了一圈,然后锁定了旁边的军医老孙。

“那个会发热的大冰块男人去哪了?”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听着让人心里发软。

老孙愣了一下:“啊?”

林参参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比了比:“就是那个,很高、很硬、身上很香的那个男人。”

老孙的眼角抽搐了两下。

屋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张嫂子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嫂子也跟着笑了,赵嫂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宋娇娇端着暖手炉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角的笑容裂开了一条缝。

这姑娘什么意思?

她堂堂文工团台柱子,副军长的亲侄女,端着暖手炉亲自来探望,这女人连看都不看一眼,张嘴就问霍凌寒?

还很香?

什么叫很香?

宋娇娇指甲掐进了掌心。

但她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深吸一口气,重新堆起笑容:“妹妹,你说的是霍军长吧?军长日理万机,这会儿肯定在开会呢。你身子弱,先用我这暖手炉暖暖——”

她把暖手炉递到林参参面前。

铜炉散发着炭火的热气,在冰冷的医务室里确实暖和的很。

林参参终于把目光移到了她手里的东西上。

她盯着那个暖手炉看了两秒。

然后皱了皱鼻子。

“不要。”

宋娇娇的笑容又裂了一条缝:“怎么了?”

林参参从被子里缩了缩脖子,认认真真的回答:“这个不香。”

宋娇娇:“……”

嫂子们的笑声更大了。

张嫂子直接笑的蹲在了地上,拍着大腿喘不上气。

王嫂子擦着眼泪:“这丫头,太逗了——”

宋娇娇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她把暖手炉往床头柜上一放,力气稍微大了点,铜炉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妹妹,我好心好意——”

“你干嘛凶她?”王嫂子收了笑,挡在床边,不高兴了,“人家刚醒,一个小姑娘,你端着个架子吓唬谁呢?”

宋娇娇咬了咬嘴唇,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深呼一口气,重新挂上笑脸:“王嫂子,我哪有凶她,我就是心疼她……”

她还想说什么,门外突然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整个医务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下意识的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和松脂的气味。

霍凌寒站在门口,军大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所有人——从张嫂子到王嫂子,从老孙到宋娇娇,最后落在了病床上缩在被子里的那个小脑袋上。

林参参看见他的瞬间,两只眼睛亮了。

那个亮法,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看另一个正常人该有的亮法。

那是充满占有欲,毫不掩饰的亮光。

她唰的从被子里坐起来,棉被滑落,露出里面穿着的病号服。她张开两只胳膊,直勾勾的盯着他,嘴唇一张一合: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委屈,和更加明晃晃的——馋。

霍凌寒的脚步顿了一秒。

他走进来,在病床前站定。

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搪瓷饭盒,咔的搁在了床头柜上。

“吃。”

一个字。

林参参低头看去。

饭盒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粥煮的软烂浓稠,金黄色的米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卧了一个鸡蛋,蛋黄微微流心,边缘撒了几粒枸杞和红枣碎。

在这个物资匮乏到全军区吃高粱面窝窝头都的排队的年代,这碗粥的奢侈程度约等于——

慈禧太后的早膳。

屋里所有嫂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碗粥上,喉头几乎同时滚动了一下。

宋娇娇的瞳孔剧烈收缩。

小米。鸡蛋。枸杞。红枣。

她在这个军区待了两年,霍凌寒连正眼都没给过她一个。

她托叔叔的关系送去的参汤,每次都被警卫员原封不动的退回来。

而现在,这个来路不明的、穿着破棉袄的女人,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一碗他亲手带来的小米粥?

林参参看着那碗粥,又抬头看了看霍凌寒。

她歪了歪脑袋。

然后伸手越过饭盒,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把他的手腕拉到自己嘴边,鼻尖蹭了蹭他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

“粥不要。”她抬起下巴,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极其认真的说,“要你。你比粥香。”

霍凌寒的耳朵尖腾的红了。

这次不是冻的。

屋里又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然后张嫂子用气声对王嫂子说:“我觉得,这丫头不是来攀高枝的。”

王嫂子同样用气声回答:“……嗯。”

“那她是来干啥的?”

王嫂子看着林参参死死攥着霍凌寒手腕不撒手的样子,沉默了三秒,给出了一个精辟的总结:

“来讨债的。”

宋娇娇僵硬的站在原地,指甲几乎掐出了血。

暖手炉搁在床头柜上,无人问津。

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在这一屋子诡异的沉默中,显的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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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