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逐渐从“御前奉茶高危实习生”,过渡到“帝王心声专属频道收听员”兼“茶水温度把控专家”。
萧执的心声,成了我在这深宫里,一份隐秘而**的“每日加餐”。
这位陛下,外在形象和内在灵魂的割裂感,强烈到令人发指。
外表是年轻的、阴郁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暴君,一个眼神就能让朝臣腿软。
内里却是个犀利刻薄、吐槽精准、内心戏丰富到能写十本话本的……毒舌青年。
比如今天早朝后,那位以容貌娇艳、体态风流著称的丽妃,精心打扮,穿着时下最流行的洒金缕花裙,熏着浓甜的暖香,袅袅婷婷地来送她亲手“熬制”的冰糖燕窝羹。
声音掐得能滴出蜜来:“陛下操劳国事,臣妾心疼得很,特意炖了这盏羹,陛下尝尝?”
萧执从奏折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放那儿吧。”
丽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还是柔顺地放下炖盅,又说了几句体贴话,才依依不舍地退下。
我垂手站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然后,就“听”到了陛下毫不留情的内心弹幕:
「脸上的铅粉刮下来,够糊朕这面墙了。」
「嗓子是被门夹过还是怎的?听着脑仁疼。」
「燕窝?怕是她的宫女炖了十个时辰,她最后撒了把糖吧。」
「熏的什么香,甜得发腻,还不如沈如意身上那点皂角味清爽。」
我:“……”
谢谢夸奖?但皂角味是什么鬼!我很注意个人卫生的好吗!那是阳光晒过旧衣服的味道!
我努力绷紧面皮,死死盯着地面一块砖的纹路,才勉强把冲到喉咙口的笑意压下去。救命,每天这么憋笑,会不会得内伤?
又比如,两位大臣为了南方某个州府的税赋问题,在书房里争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唾沫横飞。
萧执端坐上首,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端起我新换上的、温度“尚可”的茶抿一口,并不打断。
内心却早就开了锅:
「一个死抠书本,只会说‘祖制不可轻改’;一个盯着眼前三寸地,生怕自己辖下多出一文钱。水患刚过,民生凋敝,此时加税是嫌地方不够乱?蠲免部分,以工代赈,稳固民心再图后计,这么简单的道理,吵了半个时辰还没吵到点子上。俸禄都喂狗了?」
「不如把吵架的力气省省,派去黄河边上扛沙包。」
我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暴君骂人,哦不,心里骂人,真是又狠又准。而且,“扛沙包”这种充满画面感的惩罚方式……果然很符合他简单粗暴(内心)的风格。
这份“工作”忽然就变得……趣味盎然起来。每天上岗,就像进入一个全天候直播的《帝王毒舌吐槽现场》,内容涵盖朝政时弊、后宫百态、个人审美、甚至对御厨手艺的挑剔,辛辣劲爆,独家放送。
我严格遵守着自己定下的“三不”原则:听不见,看不懂,绝不互动。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老实本分、手脚麻利、还有点笨嘴拙舌(这样显得安全)的奉茶宫女。除了对茶水温度那该死的执念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其他时候,我尽量像个背景板。
直到那件“七彩琉璃宝瓶”事件,把我从“背景板”狠狠拽到了“临时演员”的位置上。
前些日子西域进贡了一批珍宝,在宫中办了赏宝宴。其中有一件七彩琉璃宝瓶,据说在日光下能流转七色光华,夜间还能透出朦胧光晕,精美绝伦,价值连城。
丽妃在宴上一见就挪不开眼,爱不释手,绕着宝瓶转了不知多少圈。最后,仗着近日似乎因为“燕窝事件”后陛下没再给她冷脸(我猜是懒得理她),又娇声软语地当众向萧执讨要。
当时我也在旁伺候,低着头,只听萧执似乎轻笑了一声(极短促,几乎听不见),然后语气平淡地说:“既然爱妃如此喜爱,便赏你了。”
丽妃喜出望外,连连谢恩,当场就让人小心翼翼地把宝瓶抬回了自己宫里,据说摆在寝殿最显眼的位置,日日欣赏。
而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陛下赏赐时,内心那毫不走心的OS:
「喜欢这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行啊,拿去摆着吧。最好摆寝室正中间,够显眼。」
「省得天天往朕跟前凑,熏得人头疼。」
「……说起来,那张放宝瓶的紫檀条案,用来放奏折倒是正合适。啧,今晚就让它‘不小心’被猫碰倒吧。正好腾地方。」
我端着茶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陛下,您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玩得挺溜啊!赏赐是假,腾地方是真?还指定了“肇事者”——猫?
我默默为丽妃宫里那只据说备受宠爱、养得油光水滑的长毛玳瑁猫“雪团儿”,提前点了一排蜡。可怜的猫猫,即将为主人背上一口沉重的大黑锅。
事情的发展,果然按着陛下的“剧本”走了。
没过几天,消息就传开了:丽妃娘娘的七彩琉璃宝瓶,夜里不知怎么,被顽皮的“雪团儿”撞倒了,从高高的条案上摔下来,当场粉身碎骨。丽妃哭得肝肠寸断,陛下还“宽慰”了她几句,赏了些别的珠宝压惊。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毕竟“凶手”是猫,陛下也“安慰”过了。
没想到,丽妃的戏,还没完。
又过了两日,萧执正在书房与兵部官员议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女子的啼哭声,由远及近,竟是直接冲着乾元殿来了。
是丽妃。
她鬓发散乱(显然是精心弄乱的),眼睛红肿,扑倒在书房外的廊下,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凄切:“陛下!陛下要为臣妾做主啊!”
萧执被打断议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心蹙起,熟悉的不耐烦气息开始弥漫。他挥手让兵部官员先退下,起身走到廊下,声音冰冷:“何事喧哗?”
丽妃抽抽噎噎,指着旁边一个被两个太监押着、同样跪在地上、满脸愤懑不屈的女子:“陛下!宝瓶……宝瓶不是猫撞的!是有人嫉恨臣妾得陛下赏赐,故意纵猫行凶!凶手就是她——刘才人!”
刘芸?!
我心头一紧。刘芸怎么被卷进来了?
刘芸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陛下明鉴!臣妾没有!臣妾根本不知道什么宝瓶!丽妃娘娘,你为何要诬陷于我?!”
“诬陷?”丽妃哭道,“有人看见你前几日在御花园附近鬼鬼祟祟,逗弄野猫!你分明就是怀恨在心,故意害我!”
“你胡说!我那是……”
两人在廊下吵了起来。丽妃哭诉自己多么珍爱宝瓶,刘芸如何心思歹毒。刘芸则反复申辩自己清白,指责丽妃血口喷人。
萧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让周围所有宫人都屏住了呼吸,深深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我能感觉到他此刻内心的暴躁值正在飙升。
「没完没了。」
「一个破瓶子。」
「刘氏?她没那个弯弯绕绕的脑子。」
「丽妃自己失手打碎了,心疼东西又怕被说,想找个替死鬼?手段拙劣得可笑。」
就在这时,萧执那冰冷中带着烦躁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廊下角落——我正垂首站在那里,努力降低存在感。
然后,我“听”到了他接下来的心声:
「嗯?」
「那个沈如意……从刚才起,眼睛就一直在看廊柱底下,还有丽妃身边那个宫女的手袖?」
「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紧接着,萧执冰冷的声音响起,直接点名,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头顶:
“沈如意。”
我浑身一凛,连忙上前几步,跪下:“奴婢在。”
“你一直在旁伺候。”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沉甸甸地压下来,“依你看,此事如何?”
唰!
所有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瞬间全部扎在我身上。
丽妃的哭声停了,眼神锐利如刀地剜过来,带着警告和威胁。刘芸也看向我,那双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焦急、期盼,还有一丝哀求。
我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我知道,这是萧执的试探。他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看出”了什么,还是仅仅是个巧合。
同时,这也是我唯一可能帮刘芸洗脱嫌疑的机会。丽妃显然是有备而来,刘芸性子直,再吵下去,只会更不利。
电光石火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回忆刚才听到的萧执心声(“丽妃自己失手打碎了”),以及我匆忙间观察到的一些细节。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低着头,声音清晰却不高,尽量平稳地开口:
“回陛下,奴婢愚见,此事……或有蹊跷。”
“说。”萧执只丢出一个字。
“第一,”我慢慢说道,目光快速扫过丽妃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但刚才丽妃指控刘芸时,她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的大宫女,“奴婢方才无意瞥见,丽妃娘娘身边这位姐姐的袖口内侧,似乎沾了些许……细微的粉末,在光下隐约有七彩之色,与那琉璃宝瓶碎片颜色……有些相似。”
那宫女身体剧烈一颤,猛地将手往后藏。
丽妃脸色一变,尖声道:“你胡说什么!那是……那是脂粉!”
“第二,”我不理会她,继续道,同时微微侧身,指向廊柱与地面相接的角落,“奴婢斗胆,请陛下看那柱子脚下。”
众人的目光随着我的手指看去。那里光线较暗,但仔细看,能看到几根细小的、灰褐色的毛发,粘在朱红的柱子上。
“奴婢听闻,丽妃娘娘宫中的爱猫‘雪团儿’,乃是长毛玳瑁,毛色正是灰褐相间。而刘才人宫中,似乎并未饲养猫只。”我顿了顿,“且若是猫儿受惊撞倒宝瓶,必然是急速逃窜,那猫毛……似乎不该只黏在此处墙角这不易触及之地?”
我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猫毛,更像是被人事后故意放置的。
“第三,”我声音更缓,带着不确定,“奴婢只是猜想……那宝瓶沉重,若是被猫撞倒落地,碎片溅射应有其轨迹。或许……可请有经验的嬷嬷,查验一下当日清理的碎片分布?或与猫儿撞倒的常理有异?”
我再次伏低身子:“奴婢妄加揣测,见识浅薄,只是觉得处处透着古怪。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说完,我屏住呼吸,伏在地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