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芝见苏燕神情笃定,不似作伪。
若非胸有成竹,岂会主动提出这凶险无回的灵媒认亲之法?
徐庭煜却是不疾不徐,冷眼扫向苏燕:
“你可想清楚了,此法若败,九死一生,再无转圜。”
苏燕当即跪下:“民女愿以此法自证清白,绝无怨悔。”
徐庭煜眼底寒意愈浓:“既然你执意寻死,今日便成全你。”
随即侧首吩咐贴身侍卫:
“程实,去请一位精于此道的祭司前来。”
“属下领命。”
程实方欲转身,门外忽传来一声凄厉哀叫,夹杂着鞭响与叱骂。
沈月芝觉那声音耳熟,立即向外望去。
只见她的贴身婢女春歌正伏在地上,发髻散乱,而三**徐婉晴的婢女秋鹂正挥鞭抽打。
春歌满面泪痕,颤声哀求:
“三**,那簪子真是我家娘子赏的,并非奴婢所窃啊!”
秋鹂扬鞭又落:“还敢狡辩!偷了东西竟攀扯主子?难不成是沈娘子偷了三**的簪子?”
徐婉晴立在阶上,脆声骂道:
“给本**狠狠地打!不是她偷的,便是她主子偷的!这院里再无旁人!”
沈月芝心头一紧,疾步冲出门外。
“住手!”
她拂开秋鹂手中的鞭子,俯身去扶春歌。
春歌攥住她的袖角,呜咽道:
“月娘子,奴婢冤枉……”
沈月芝温声道:“我知晓,这簪子确是我前几日赏你的。”
徐婉晴缓步走近,挑眉冷笑:
“二嫂,原来真是你指使的?若想要这簪子,直说便是,何须行这般鼠窃狗盗之事?”
沈月芝抬眸直视她,目光清冽:
“我从未取过他人之物,三妹说话须凭实证。”
徐婉晴举起银簪:“此乃平阳公主所赐,当日你也在场,我不过戴了几日便不翼而飞,如今却在你的婢女头上见到,二嫂还要装糊涂吗?”
沈月芝声色平稳:
“公主喜我调的蔻丹,那日我入宫侍奉,你执意同往。公主赏你我各一支簪子,形制虽似,却另有分别,你那支刻双牡丹,我这支则是三朵。”
徐婉晴凝目细看,簪上果然雕着三朵缠枝牡丹。
她自己的那支早已遗失,见春歌戴此相似之物,便生出强占的恶念,更欲借此折辱沈月芝。
往日她最得平阳公主亲近,可自从沈月芝以一手蔻丹技艺得公主青睐,竟渐渐压过她去。
她素来就看不上这出身低微的二嫂,如今妒意甚浓,早存发作之心。
徐婉晴嗤道:“胡言乱语!两支簪子分明一模一样!定是这贱婢偷盗,你为护短才强作狡辩!”
此时,徐庭煜,薛彩莲与曹氏皆闻声而出。
徐庭煜见沈月芝受责,只漠然旁观,未发一语。
薛彩莲则假惺惺劝道:“月芝,你与春歌主仆情深自是应当,可奴婢若有错处,绝不可纵容。若真是她拿了婉晴的簪子,小惩大诫也是该的,这般相护,反倒害了她。”
徐婉晴挽住曹氏手臂,娇声道:
“还是大嫂明理。”
又转向曹氏,语带委屈:“祖母,您可要为孙女做主!如今我连个手脚不干净的奴婢都罚不得了吗?”
曹氏面色一沉:
“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杖责二十,教她记住规矩!”
沈月芝急声道:“不可!春歌近日感了风寒,气血两虚,如何受得住二十杖?”
曹氏厉目扫来:“她窃主之物,未逐出府已是宽宥!你还敢阻拦?”
沈月芝脊背挺直,寸步不让:
“今日有我在此,谁也别想动她。”
曹氏怒极反笑:“你算什么身份?奴婢有失,便是主子管教无方!我看在阿煜面上未责于你,你倒得寸进尺!”
沈月芝迎上她的目光:“那祖母身为一家之长,不辨黑白,冤屈无辜,这便是持家之道吗?”
曹氏气得指尖发颤:“你……谁借你的胆子敢这般顶撞尊长?!”
徐婉晴在一旁尖声道:
“沈月芝,你这粗鄙贱妇!祖母训诫你也敢回嘴?果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毫无教养!当年若非你使手段勾引二哥,他岂会娶你?你与你那娘亲一样,都是下作坯子!”
沈月芝眸色骤寒,扬手便是一记清脆耳光。
徐婉晴捂脸愕住,随即尖叫:
“你……你竟敢打我?!”
沈月芝声如碎玉:“这一掌,一为你无故冤仆,纵奴行凶!二为你辱我生母,不敬兄嫂!今日,我便教你‘教养’二字该如何书写。”
徐婉晴说不过她,泪珠滚落,扭身扑向曹氏:
“祖母!您看她……简直是无法无天!”
曹氏勃然怒喝:“来人!沈氏目无尊长,出言不逊,连同那婢女一并杖责二十!”
恰在此时,府门处传来家丁高声通传:
“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皆是一凛,连忙整衣理袖,疾步至门前相迎。
只见萧墨洵踏下轿辇,携随从稳步而入。
他目若朗星,面如冠玉,一身玄青色常服掩不住通身矜贵气度。
徐府众人齐齐伏地:
“恭迎太子殿下。”
“免礼。”
萧墨洵淡然开口,嗓音如新雪初霁。
众人起身之时,他目光掠过伤痕累累的春歌,又落在徐婉晴颊边红痕上,温声问道:
“方才府中为何喧哗?孤在门外便闻啼哭叱骂之声。”
徐婉晴忙上前两步,眸中含泪,楚楚道:
“回殿下,二嫂的婢女偷了我的簪子,我不过稍加训诫,二嫂便动手打我……”
萧墨洵闻言瞥了沈月芝一眼,复向徐婉晴道:
“是何样的簪子?”
徐婉晴递上银簪:“便是这支,刚从春歌发间取下。”
萧墨洵端详片刻,忽道:
“孤倒记得,前月与你泛舟湖上时,你的簪子不慎落水,与这支相差无几。”
徐婉晴一怔,她何曾与太子同舟游湖?
萧墨洵向来清冷矜贵,高不可攀,从不与女子亲近。
倒是她一厢情愿久矣,却次次碰壁。
然此刻太子金口既开,她又岂敢当众否认?
只得顺着话头道:
“殿下这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瞧我这记性。”
萧墨洵微微一笑:“旧物已失,何必执着?这世间形似之物甚多,春歌所戴,想必只是巧合。”
言罢,他便将簪子递向春歌。
春歌垂首接过:“奴婢多谢太子殿下。”
徐婉晴虽心中万般不愿,但面上仍强撑笑意:
“幸好有殿下点拨,险些错怪好人。”
萧墨洵温润的眉目浮上冷冽:
“既知是误会,便该赔个礼才是。”
徐婉晴指尖微颤,终是转向沈月芝与春歌,咬唇片刻才道:
“二嫂,春歌,方才是我记岔了,冤枉了你们,还请……莫要见怪。”
明眼人皆能瞧出,萧墨洵这是有意相护沈月芝。
萧墨洵与徐庭煜,朝为君臣,暮作知己。
他来徐府,从来只为寻徐庭煜一人。
既是如此,偏袒挚友之妻,倒也合乎情理。
沈月芝顺着徐婉晴的致歉,温声应道:
“无妨,既已说开便好。”
徐婉晴胸中愤懑难消,这一掌之辱竟只得生生咽下,无处发作。
萧墨洵目光转向沈月芝,话音故意扬了几分:
“沈娘子虽出身清简,却通情明理,胸襟开阔。比起那些娇养跋扈的闺阁千金,更显难得。”
言罢,他眼风掠过徐庭煜,唇角微抬,
“阿煜能得此贤妻,乃徐家之福,着实令人艳羡。”
徐庭煜垂目:“太子殿下过誉了。”
沈月芝亦低首:“殿下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萧墨洵视线又落回她面上:
“险些忘了,此番京中会试由孤监临,有一考生沈珩,才学斐然。虽未登榜,但孤甚惜其才,恰逢颍州知府出缺,便欲擢他补任。”
话间,他清眸含笑,“听闻此人正是沈娘子胞弟?沈家果真是人杰辈出。”
沈月芝一怔,旋即欲伏身行大礼:
“臣妇代阿珩,叩谢殿下恩典。”
萧墨洵抬手虚扶:
“以沈珩之能,任知府已属屈就,孤向来惜才,沈娘子不必如此。”
沈月芝抬眼望他,眸中感激潋滟:
“阿珩能得殿下赏识,是沈家之幸,日后必当恪尽职守,以报殿下提携之恩。”
萧墨洵轻笑:“孤从不提携无用之人,寒窗十载,这是他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