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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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菜市场外面的停车位上。萧翼把菜放进后备箱,萧慕镶护着他的棒棒糖袋子自己爬上了后排。张妍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

萧慕镶把六十一颗棒棒糖倒在座椅上,分成两堆,用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在记:草莓的给谁、橙子的给谁、葡萄的给谁。他不会写的字就画圈,草莓画一个小红点,橙子画个圆,葡萄画三个点点。

“妈妈,他们要是问我今天做什么菜,我怎么答?”

张妍一边开车一边掰着手指:“糖醋排骨、可乐鸡腿、白菜炖豆腐。”

萧慕镶每听一个菜名就“哇”一声,最后拍了拍手:“都是甜甜的!姐姐喜欢吃甜的!”

安静了不到半分钟,他又问:“妈妈,到了以后我可以和爸爸一起端菜吗?”

张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以前不都是你一个人端?”

萧慕镶理所当然地回答:“爸爸破产了呀,他要多干点活。”

萧翼坐在副驾驶上,缓缓转头看了儿子一眼。萧慕镶冲他露出一个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张妍沉默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嗯,有道理。”

孤儿院藏在老城区的小巷里,车只能停在巷口。远远就听见院里传来小孩的尖叫声:“慕镶来了!镶镶来了!”

萧慕镶拎着棒棒糖袋子,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我带棒棒糖了!六十一颗,每个人都有!”

一群孩子从院门里涌出来,高高低低的,最大的十二三岁,最小的走路还不稳。他们把萧慕镶团团围住,一个小女孩拉他的衣角,另一个大一点的男孩直接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

萧慕镶被簇拥着进了院子,手里的塑料袋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什么战利品。

萧翼拎着菜,和张妍并肩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兵荒马乱的欢迎仪式。

他没有往里走,只是站了一会儿。张妍用手肘碰了碰他:“想什么呢?”

“想这臭小子混得比我好。”萧翼说。

院长妈妈从走廊那头迎上来,六十出头,短发花白,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把螺丝刀。

她一见萧翼就笑了:“萧先生来了?正好正好,走廊顶灯坏了两天了,我让老李修,老李腰疼,让小王修,小王不会。”

她把螺丝刀往萧翼手里一塞,半点没客气,“你们男人个子高,搭个梯子就能够着。”

萧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螺丝刀,又看了看张妍。

张妍已经往厨房走了,头都没回:“去吧,灯泡在杂物间第二个架子第三层,上周我刚买的那盒。”

院长妈妈领着萧翼去杂物间搬梯子。张妍进了厨房,系上围裙,站到灶台前。

这家孤儿院不大,六十来个孩子,公立性质,国家拨款管基础伙食,米面粮油不愁。

她和这家孤儿院的缘分,是从四年前开始的。

四年前,萧翼的公司还在一路扩张,钱多得她天天奢侈品包包衣服鞋子,不然前天她在二手的不会卖了400万。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天天买买买,她居然觉得寂寞空虚,疑神疑鬼的,

那个秋天,她站在七环的小店,小店的墙上一则广告,农家小院,院内有两亩地自留地。

照片的房子和她养父母家好像,她找到了村里。

买下了小院,前面田地直接承包下来20年。

她来到小院,泥土的腥味灌进鼻子里,忽然就想起了阿爸弯腰锄地的背影。

萧翼问她包地干嘛,她说种菜。

萧翼问她你会种菜,她说我阿爸教过。

就这一句,萧翼没再多问。

她确实会。

从小跟着养父母在山里,插秧、割稻、种菜、施肥,什么都会。

养父母爱她,这点无须质疑,但是该干还的干,阿爹说她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帮衬,以后要靠自己。

养父母走了以后她进了钱家,再也没碰过锄头。

她把小院的房子重新装修,家具家电全部买最好的,有钱不怕。

正所谓差生文具多……

她从小型播种机买到耕地机,从自动灌溉系统买到植保无人机。

那两年她往地里砸了几十万,萧翼看见了只是问一句“够不够,不够再打”,从来没说过她瞎折腾。

收的第一茬西红柿,她做了西红柿炒蛋端上桌,萧翼吃了三碗饭。

萧慕镶那时候还在吃辅食,她用小勺子刮西红柿泥喂他,他吃得满嘴都是,咧着嘴冲她笑,露出刚冒出来的两颗门牙。

收成越来越好,两亩地的菜三个人根本吃不完。

她送过邻居,邻居说你们家菜比超市的还水灵。

有一次代表萧翼的公司做慈善,她带萧慕镶来这家孤儿院,正赶上厨房卸菜,她看见墙角堆着的白菜叶子有点蔫,顺口说了一句:“我地里有,下周给你们拉一车来。”

下周她真的拉了一车来。再下周也拉了。

院长妈妈拉着她的手说“张女士你这菜比我们采购的都好”,她说地里还有,吃不完也是烂在地里。

后来这就成了惯例,每隔一阵她就把地里多的菜往孤儿院送一车,和院长妈妈也渐渐熟络起来。

转折是在一个冬天。

孤儿院的大厨老周急性胰腺炎发作,半夜送进医院,住院两周。

院长妈妈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六十个孩子的饭,总不能天天叫外卖。

张妍听说之后,把萧慕镶往萧翼怀里一塞,开车去了孤儿院。

“我来做。”她说。

院长妈妈愣住了:“你会做大锅饭?”

张妍笑着说:“我试试。”

那一周她做下来了。

第一天手忙脚乱,火候没掌握好,白菜炖得有点烂,但孩子们还是把菜全吃光了。

第二天她摸到了大铁锅的脾性,

第三天她已经能掐着点出菜,

第四天她给孩子们多加了一道糖醋排骨,食堂那天差点抢破头。

老周出院之后,院长妈妈也不好意思再麻烦她。

但张妍想了想:“我有空就每周来两天,周三和周六,做中午饭,不来我也会提前打招呼。”

院长妈妈要给钱,她不要:“地里的菜吃不完,顺道的事。”

这一来,就是三年多。

此刻她站在厨房里,三口大铁锅一字排开,油烟气热腾腾地扑在脸上。

她把排骨拎到水槽里冲洗,血水沥干净,翻出一袋冰糖。糖醋排骨这道菜,孩子们爱吃得不行,每次盘子端出去不到五分钟就抢光。

她做这道菜按照阿妈的规矩:冰糖炒糖色,不能用白糖代替;醋分两次放,出锅前再淋一遍,才能挂住味儿。

排骨焯水的间隙,她把鸡腿划了花刀,倒可乐、生抽、姜片,腌在盆里。

走廊那头,萧翼扛着梯子,萧慕镶骑在他脖子上,手里攥着一个LED灯泡。

院长妈妈站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指挥:“往左一点,对,那个灯座有点松,你拧的时候轻一点。”

萧翼把旧灯泡拆下来,萧慕镶把新灯泡递过去,父子俩配合得意外默契。

“爸爸,你以前修过灯泡吗?”

“没有。”

“那你修得还挺好的。”

“谢谢。”

“不客气。”

院长妈妈在下面笑得直不起腰。

厨房里糖醋排骨开始收汁了,酸甜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去,飘满了半条走廊。

几个趴在窗户外面偷看的小姑娘使劲吸鼻子,互相推搡着小声说“今天张姐姐做排骨”。

张妍听见了,拿锅铲敲了敲锅沿:“先去洗手,还有十分钟。”

小姑娘们一哄而散,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往洗手池那边去了。

可乐鸡腿下了锅,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菜炖豆腐最简单,豆腐是菜市场买的老豆腐,白菜是自己地里种的,叶子翠绿,帮子雪白,切成大块往锅里一推,撒一小把虾皮提鲜。

三道菜全出了锅,她装进大铁盘里,一盘一盘端到传菜窗口。

围裙上溅了两块油渍,她解下来推开门。

走廊的灯已经亮了。萧翼站在梯子下面,手里还拿着那把螺丝刀,萧慕镶骑在他脖子上不肯下来,远远看见她,挥舞着两只手喊:“妈妈妈妈!灯亮了!我和爸爸修好的!”

“都看见了。”张妍走过去,把儿子从他肩上拎下来,“下来,爸爸脖子要断了。”

萧翼揉了揉后脖颈,看着她系围裙勒出的腰身,低声笑了笑:“饭做好了?”

“嗯。”

“累不累?”

“三个菜有什么累的。”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你这边呢?”

“修了四个灯,拧紧了两把松掉的门把手,顺便通了一个下水道。”萧翼把螺丝刀还给院长妈妈,接过毛巾擦了把手,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进度。

院长妈妈站在旁边,看看萧翼,又看看张妍,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夫妻俩,真像在这里干了好多年的。”

张妍愣了一下,没接话。萧翼说:“以后我没工作每周都来。”

院长妈妈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招呼孩子们开饭。

张妍把围裙叠好放回柜子里,走到院子里,站在廊下透气。

萧翼跟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食堂里传来孩子们闹哄哄分排骨的声音,萧慕镶的声音夹在里面,正在跟人争辩“糖醋排骨是我妈妈做的,可乐鸡腿也是我妈妈做的,白菜炖豆腐也是我妈妈做的”。

“他说漏了一个。”萧翼说。

张妍:“什么?”

“灯是他和他爸修的。”

张妍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灯泡是你拧的,他是递的,功劳分你一半。”

萧翼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很认真地说:“妍妍,我想给这里捐一批书,换一批新桌椅,旧的桌面都掉了漆——不是以公司的名义,以我和你的名义,好不好?但是要过段时间”

张妍看着食堂窗户上褪了色的窗花,又转回来看着他。

“好。”她说。

萧翼说:“妍妍,我们去摘菜吗?”

张妍点头:“去。”

孤儿院的午饭忙完了,院长妈妈留他们吃晚饭,张妍说地里的白菜该收了,再留就老了。

其实白菜老不老的无所谓,她看得出来,萧翼想去看那个小院。

一家三口开车往七环走。萧慕镶在后排抱着他的空糖袋子睡着了,嘴角挂着一道干了的糖印子,手里还攥着那张画满圈圈的草稿纸。

车开到村口,拐过那棵歪脖子槐树,再往里开两百米就到了。院墙在夕阳下面站着,爬山虎铺满了大半面墙

张妍停好车,刚推开车门,忽然翻了个白眼。

萧翼从副驾驶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表情难得有点心虚。

院门换成一道防盗门,深灰色的钢板,指纹锁,门框上还挂着一个摄像头,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在提醒所有路过的人:这地方有人在盯着。

围墙上,爬山虎没遮住的地方,露出一圈银亮亮的铁丝网,铁丝网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光,是刀片,四爪的,军用的那种,风刮大了都能听见它们在轻轻碰响。

墙角的电线杆上还装了一个警灯,灯下面是一个铁盒子,上面印着几个大字:110联动报警器。

“萧翼,你到底在防什么?”张妍的声音很平静。

萧翼看着自己当年亲手安排人装的这些东西,给出了一个非常诚实的答案:“我当时觉得不安全。”

“这附近派出所的警察,没有因为这个联动报警器半夜出过警吗?”

“出过。”萧翼摸了摸鼻子,“有一年大风,吹断了一根树枝砸在围墙上,警察五分钟就到了。”

张妍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刚买下这个小院,萧翼来看了一次。

那时候院墙还是老石头砌的,院门是那扇轴子松了的老木门,开门都得用肩膀顶一下。

她在院子里拔草,萧翼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了四个字:“太不安全。”

她当时没当回事,继续拔草。萧翼也没再说。

后来他出差了一周。

一周后她再来小院,她抬头,看见了防盗门、铁丝网、摄像头,以及那个在阳光下反着冷光的联动报警器。

她打电话给他:“你装的?”

“嗯。”

“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了你肯定说没必要。”

她当时气得挂了电话。

后来她在菜地里拔草,抬头看见墙角那个警灯,觉得好笑。

再后来,防盗门的指纹锁里也录了她的指纹。

她说,密码多少。

他说,你生日。

她说太简单了。

他说,反正除了我也没人猜得到。

此刻,站在同一个防盗门前,萧翼抱着已经醒了的萧慕镶,表情已经从心虚变成了理直气壮:“安全第一。”

张妍懒得跟他掰扯,按了指纹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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