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水泥袋上响了五遍,林野才听见。
工头隔着半个工地大吼:“林野!**聋了?!”
他摘掉沾满灰的手套,按下接听键。那边是个女声,很公式化:“请问是林野先生吗?这里是仁和医院,关于您上周的血液样本……”
后面的话林野没仔细听。他靠在脚手架边上,眯眼看着远处。吊塔正在转,钢筋在半空晃。
“您的生物学父亲是陈国栋先生。”电话那头说,“陈氏集团董事长。”
工友老张路过,踢了踢他鞋面:“发什么呆?晚上喝酒去,东街新开了——”
“不去了。”林野挂断电话。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还剩最后一根。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烟烧到一半的时候,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个男声,沉稳,带着不容拒绝的调子:“林先生,我是陈董的助理。车已经在您工地门口了,白色奔驰。请跟我去一趟别墅。”
林野弹掉烟灰:“现在?”
“现在。”
车里有空调。太凉了。林野胳膊上的汗毛立起来。
助理从后视镜看他:“陈董和夫人等您很久了。”
林野没接话。他看着窗外,城市从破败变成繁华,又从繁华变成另一种破败——那种绿化太整齐、路上没人走路的破败。
别墅大门是铁的,雕着花。车开进去用了二十秒。
门厅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女人穿浅色套装,手指绞在一起。男人站在她半步后,西装,头发灰白。最旁边那个年轻些,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戴一块林野在工地广告牌上看过的手表。
林野下车。水泥灰从裤腿往下掉。
女人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年轻男人先开口,笑容恰到好处:“一路辛苦了。我是陈沐阳。”他伸出手。
林野看了眼自己手掌上的茧和没洗干净的黑灰,没抬手。
陈沐阳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自然收回去:“爸妈等你很久了。进屋说吧。”
餐厅的桌子长得能躺下人。
保姆端菜。盘子和盘子之间要隔二十厘米。林野数了。
“这些年……”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发颤,“你在哪儿?”
林野夹了块排骨:“工地。”
“做什么工种?”父亲问。
“绑钢筋。搬水泥。什么都干。”
陈沐阳盛了碗汤,推到林野面前:“哥,尝尝这个。王妈炖了四个小时。”
勺子太小。林野换了筷子,直接对着碗喝。
母亲别开眼。
父亲清了清嗓子:“下周开始,你跟着沐阳去公司。先从基层做起。”
“我不去。”
筷子碰在盘子上,清脆的一声。
陈沐阳笑:“哥可能还没适应。不急,慢慢来。”
“我说我不去。”林野放下筷子,“我现在的工作挺好。”
“挺好?”父亲音量高了,“一个月挣多少?三千?五千?”
林野站起来:“六千。包住。”
他往外走的时候听见母亲小声啜泣,和陈沐阳的安慰声:“妈,别难过,哥只是需要时间……”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一排照片,从小到大,都是陈沐阳。五岁骑马,十岁弹钢琴,十五岁拿奖杯,二十岁毕业典礼。
最后一张是全家福。三个月前拍的。三个人笑得正好。
保姆从后面追上来,领他上二楼:“您的房间在这儿。”
“不是我的。”林野说。
保姆假装没听见,推开门。房间很大,床单是新的,有股晒过的味道。浴室玻璃擦得透亮。
“沐阳少爷本来住这间。”保姆压低声音,“听说您要回来,特意搬去客房了。哎,他从小就懂事……”
门关上了。
林野坐在床沿。床垫太软,陷下去一块。他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金属壳磨得发亮。
“嚓。”
火苗跳出来。橙黄色,微微晃动。
他盯着看了十秒,拇指一松,灭了。
黑暗里,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缝。他从这头看到那头。
窗外有车灯扫过,一瞬即逝。
深夜两点。
林野渴了,下楼找水喝。经过主卧,门缝底下有光。
他听见压抑的哭声,和父亲低沉的声音:“……DNA不会错。但你看他那样子,哪点像我们陈家人?”
然后是母亲:“沐阳怎么办?我养了二十五年的儿子……”
林野没再听。
他找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转身时撞到个人。
陈沐阳站在阴影里,睡衣整齐,头发一丝不乱。
“哥还没睡?”他声音很轻。
林野拧开瓶盖:“你不也没睡。”
两人在昏暗的厨房里对视。冰箱的嗡嗡声填满空隙。
陈沐阳忽然笑了:“慢慢来。我们有一辈子时间……相处。”
林野灌下半瓶水,擦擦嘴:“一辈子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