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坐在床沿。床垫很薄,弹簧硌人。他从工装口袋摸出烟,想起别墅里不能抽,又放回去。
打火机在手里转。
转到第三圈时,他起身,推开门,下楼。
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秀丽的字体:“沐阳,牛奶在第二层,记得热了喝。”
林野打开冰箱,拿出矿泉水。
转身时,他看见垃圾桶里有东西——撕碎的画。水彩,画的是花园,角落签着日期:去年母亲节。
画是陈沐阳送的。林野在照片里见过。
他把碎片捡出来,拼在桌上。碎得太彻底,拼不回去了。
王妈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哎呀,你怎么……夫人今天发脾气撕的。让我扔了。”
林野看着那些碎片:“因为什么?”
王妈压低声音:“因为您不肯去公司。夫人说……说您不识好歹。”
林野没说话。
他打开矿泉水,喝完,把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碎片还摊在桌上。
深夜一点。
林野听见楼下有动静。他起身,走到楼梯拐角。
陈沐阳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放心,他待不长。土包子一个,连西装都不会穿……爸今天气倒了,妈也……嗯,再等等。”
电话挂了。
陈沐阳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向楼梯方向。
林野没动。
两人隔着二十级台阶对视。谁也没开灯。
最后陈沐阳转身,上楼。脚步声经过林野身边时,停了停。
“哥还没睡?”
“睡了。”林野说,“梦游。”
陈沐阳笑了:“那早点休息。”
他走向主卧方向——不是客房,是父母卧室隔壁的房间。原来那间“画室”根本没动工。
林野回到储藏室。
打火机擦亮,火苗映在墙上,放大成一个摇晃的影子。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就这么坐着,直到烟嘴被咬扁。
周一早晨七点,西装送来了。
三套,挂在推车上,由一个穿马甲的男人推进储藏室。面料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微妙的光泽。
“陈先生让我送来。”男人微笑,“需要帮您试穿吗?”
“不需要。”
男人离开后,林野拎起其中一套。标签没剪:价格是他五个月工资。他把它挂在门后,套上工装。
工地在城南。新项目,地基刚挖好。
十点,黑色奔驰又来了。这次下来的是父亲本人。
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了动作。父亲穿过钢筋水泥,站到林野面前,手杖戳进松软的土里:“上车。”
“我在上班。”
父亲看了眼工地负责人。负责人立刻跑过来:“林野,今天给你放假。”
“我——”
“带薪假!”负责人压低声音,“算我求你。”
林野摘掉安全帽。
车里没人说话。父亲闭眼靠着后座,手杖横在膝上。
车没去公司,而是开进一家会所。门童鞠躬,走廊铺着厚地毯,两侧挂着油画。
包间里已经有人。三个男人,年纪和父亲相仿,起身握手。
“这位是犬子。”父亲拍林野的肩膀,力道很重,“刚回来,带他见见世面。”
“一表人才。”最胖的那个笑,“老陈好福气啊。”
林野被按在椅子上。餐巾叠成天鹅形状,银餐具冷冰冰的。
话题在土地竞标和利率之间跳跃。林野低头切牛排,刀划过盘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胖男人看了他一眼。
父亲笑:“孩子不习惯这些。在基层锻炼太久了。”
“基层好。”另一个秃顶的男人说,“接地气。不像我家那个,整天就知道玩车。”
服务生倒酒。红酒,像血。
“林野。”父亲举起杯,“敬你王叔叔。”
林野没动。
桌子底下,父亲的皮鞋踢在他小腿上。
林野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没喝。
饭吃到一半,陈沐阳来了。白西装,笑容恰到好处:“抱歉来迟了,路上堵车。”
自然地在林野旁边坐下,手臂搭在他椅背上。
“沐阳最近在跟新区项目吧?”胖男人问。
“在学。”陈沐阳谦虚,“主要还是爸在掌舵。”
话题重新顺畅起来。陈沐阳接话,倒酒,讲两个得体的笑话。气氛回暖。
父亲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
饭局结束,送客人到门口。胖男人握着陈沐阳的手:“后生可畏啊。”然后转向林野,拍拍他肩膀,“慢慢来,不急。”
车驶离会所。父亲坐在副驾,终于开口:“看到没?这才是陈家儿子该有的样子。”
林野看着窗外。
“明天开始,跟着沐阳去公司。从行政部开始,学怎么待人接物。”
“我不去。”
父亲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林野重复,“我有工作。”
“你那叫工作?!”父亲声音拔高,“今天桌上任何一个人,动动手指就能让你那个工地消失!你明不明白?!”
林野没回答。
车在别墅门口急刹。父亲摔门而去。
陈沐阳没立刻下车。他转着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一亮一灭。
“哥。”他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炫耀?”
林野拉车门,锁着。
“我七岁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陈沐阳声音很轻,“保姆说漏了嘴。那之后每一天,我都在想,什么时候会被赶出去。”
他看向林野:“所以我必须做得更好。比所有人都好。这样就算真儿子回来了,他们也不舍得扔掉我。”
“你做到了。”林野说。
“还不够。”陈沐阳解锁车门,“现在你回来了。”
他下车。林野在车里坐了五分钟。
周三下午,林野被叫到公司。
行政部在十七楼。格子间,复印机嗡嗡响。主管是个戴眼镜的女人,笑容标准:“陈总交代了,您先熟悉文件归档。”
她指着一排铁柜:“去年所有合同。按日期整理,缺页的补,错误的标记。”
林野看了眼。至少三百份。
“今天下班前要。”主管说,“陈总明天开会要用。”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
文件枯燥。土地**,股权协议,担保合同。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
翻到第七份时,他停下。
这是份补充协议,日期是去年三月。甲方是陈氏集团,乙方是一家叫“旭日”的建筑公司。金额很大,但付款条件很奇怪——验收前付百分之八十。
林野在工地干了十年。他知道规矩:验收前最多付百分之三十。
他继续翻。又找出三份和旭日公司的合同。同样的付款方式。
他拿出手机,拍下关键页。
下午四点,陈沐阳来了。端着一杯咖啡,放在林野桌上:“辛苦。爸让我来看看进度。”
林野把文件推过去:“这个旭日公司,什么背景?”
陈沐阳扫了一眼:“合作方。怎么了?”
“付款方式有问题。”
“哦,那个。”陈沐阳笑笑,“特殊项目,**催得紧,预付多点正常。”
“不正常。”林野说,“验收前付八成,万一质量有问题——”
“哥。”陈沐阳按住文件,“这些事有风控部门管。你先完成基础工作,好吗?”
他转身对主管说:“文件不急。明天再交也行。”
主管点头。
陈沐阳离开后,林野继续翻文件。但旭日公司的合同全不见了。
他抬头看主管。主管低头敲键盘。
周五,公司有晚宴。
林野被要求必须到场。西装是陈沐阳帮他挑的,深灰色,配了条银色领带。
宴会厅水晶灯刺眼。小提琴在角落演奏。
林野靠墙站着。手里拿着酒杯,没喝。
父亲带着陈沐阳四处应酬。笑声,碰杯声,恭维声。
一个穿红裙的女人走过来,香水味浓烈:“第一次见你。陈董的新助理?”
“儿子。”林野说。
女人挑眉:“那个……刚回来的?”
“嗯。”
“有意思。”她碰了碰他的杯子,“欢迎来到你的新世界。”
她走开时,林野看到陈沐阳在远处看着他,表情看不清楚。
晚宴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宣布慈善拍卖。陈沐阳捐出一块手表,说是自己戴过的,起拍价十万。
竞拍热烈。最后以五十万成交。
父亲上台讲话,搂着陈沐阳的肩膀:“这是我骄傲的儿子。”
掌声雷动。
林野放下酒杯,往洗手间走。
在走廊,他听见两个男人的对话:
“真儿子回来了,沐阳位置尴尬啊。”
“怕什么?一个工地里长大的,能懂什么?陈董心里清楚得很,公司还得靠沐阳。”
林野推开洗手间门。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昂贵的西装,领带勒得太紧。他一把扯掉领带,塞进口袋。
回到宴会厅,拍卖还在继续。父亲看到他,招手让他上台。
林野没动。
父亲皱眉,又招手。
所有人都看过来。
林野转身,走出宴会厅。门在他身后合上,隔断了里面的音乐和灯光。
半夜十二点,林野回到别墅。
客厅灯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相册。
她抬头看他,眼睛红肿:“你就这么恨我们?”
林野停住脚步。
“沐阳为了让你融入,做了多少努力。”母亲声音发抖,“你今天当众给你爸难堪。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看着?”
林野没说话。
“如果你不想当陈家人,当初为什么要回来?”她合上相册,“为什么要打乱我们的生活?”
相册封面上是陈沐阳的婴儿照。旁边写着:吾儿沐阳,百天纪念。
林野上楼。
储藏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发现西装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工装不见了。
他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床底,柜子,都没有。
他下楼,敲陈沐阳的门。
门开了。陈沐阳穿着睡衣,头发微乱:“哥?这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