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17日,周日,雨
林晚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是听着那首童谣,意识慢慢模糊。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手机。
“302管家”APP还在。
今日菜单更新了:“白菜猪肉饺子(配送中)”
预计送达时间:下午四点。
配送地址依然是:幸福里7栋302室。
她尝试卸载APP,依然失败。
她尝试恢复出厂设置——手机直接黑屏,五分钟后才重启。
重启后,APP还在。
像病毒一样,扎根在她的设备里。
不,不止设备。
是扎根在她的身份里。
现在,在某个系统里,她林晚的默认地址就是“幸福里7栋302室”。
在某个程序里,她每天都会收到“302**套餐”。
在某个“现实”里,她已经是302的住户了。
即使302根本不存在。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小区里空荡荡的,没人走动。
凉亭里,李姐和其他人也不在。
整个幸福里,像被雨水浸泡的坟墓。
她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她要知道真相。
要知道302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知道陈阿婆是谁。
要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选择沉默。
她换上衣服,拿上伞,下楼。
一楼大堂,物业办公室门开着。
保安老赵坐在里面看报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有事吗?”他问,语气平淡。
“赵叔,”林晚走进去,“我想问一下,咱们7栋的302室,以前是不是住过人?”
老赵放下报纸,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浑浊,像蒙着一层雾。
“没有302。”他说,“你听谁说的?”
“可是……”
“小姑娘,”老赵打断她,“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刚来,好好住着就行,别瞎打听。”
和菜鸟驿站老板说的一样。
林晚没放弃:“那我换个问题。三年前,2021年冬天,咱们小区是不是出过事?有老人……去世了?”
老赵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然后转回来,压低声音:“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林晚说,“因为所有人都避谈302,避谈三楼。这不正常。”
老赵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给林晚。
是一份《社区事故报告》的复印件。
日期:2021年12月10日。
标题:“关于幸福里7栋住户陈素芬意外死亡的情况说明”
内容很简短:
“2021年11月28日,幸福里7栋302室住户陈素芬(女,78岁)被发现在家中死亡。经法医鉴定,死亡时间约为11月17日,死因为突发疾病导致的心源性猝死。社区已联系其远房亲戚处理后事。特此说明。”
林晚盯着那个日期。
11月28日发现。
死亡时间是11月17日。
中间差了11天。
11天,一个人死在家里,没人发现。
“她是……独居?”林晚问。
老赵点头:“老伴早走了,没子女。有个侄子在外地,一年打不了一个电话。”
“那为什么没人发现?邻居呢?社区呢?”
老赵苦笑:“那时候……是疫情封控期。整个小区都封了,楼栋也封了。陈阿婆发烧咳嗽,在群里求药,但没人敢送。后来她就不说话了,大家以为她好了。谁知道……”
他顿了顿:“谁知道她就这么……没了。”
林晚想起那碗面。
纸条上的日期:2021.11.28。
那是陈阿婆被发现的日期。
那碗面,是她死前煮的?
还是死后……谁煮的?
“那302室后来呢?”林晚问,“为什么封了?”
老赵的眼神更浑浊了。
“因为……闹鬼。”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在抖。
“陈阿婆死后,302就开始不对劲。半夜有做饭的声音,有哼歌的声音,有敲门的声音。邻居投诉,社区没办法,就请了道士来看。道士说,陈阿婆死得太冤,怨气不散,必须把302封死,让所有人都‘忘记’这户的存在,她才能安息。”
“所以你们就……封了门?改了楼栋结构?”
“不是我们。”老赵摇头,“是所有人。整个小区的人,一起决定的。大家凑钱请道士做法事,然后集体发誓:从此不提302,不写302,不记302。当它从来不存在。”
集体沉默。
集体遗忘。
用这种方式,“安抚”一个枉死的灵魂。
“那有用吗?”林晚问。
老赵没回答。
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没用。
陈阿婆还在。
不仅还在,还开始“送饭”了。
送给新搬来的林晚。
送给这个“不知情”的人。
像在说:你们可以忘了我,但我忘不了你们。
离开物业办公室,林晚撑着伞,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
雨打在她的伞上,啪啪作响。
她走到7栋后面的垃圾站。
那里有几个大型垃圾桶,散发着酸臭味。
她正要离开,突然看到垃圾桶旁边,扔着一个东西。
一个旧相册。
塑封封面已经褪色,边缘破损。
她走过去,捡起来。
翻开。
第一页,是张黑白全家福。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幸福。照片下面写着:“1965年春节,素芬满月。”
第二页,女孩长大了,扎着麻花辫,穿着军装,在纺织厂前拍照。“1970年,纺织厂光荣女工陈素芬。”
第三页,结婚照。新郎很英俊,新娘穿着红衣服,羞涩地笑。“1975年,新婚快乐。”
第四页,中年夫妇抱着一个孩子——但不是婴儿,是个四五岁的男孩。“1980年,领养小军。”
第五页,丈夫躺在病床上,瘦得脱形。“1998年,老张走了。”
第六页,男孩长大了,穿着学士服。“2002年,小军大学毕业。”
第七页,空荡荡的房间,只有陈阿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2010年,小军出国了。”
第八页、第九页、第十页……全是独居生活的照片:买菜、做饭、看电视、晒太阳。
最后一页,是张**。
陈阿婆对着镜头笑,但眼神很空洞。
照片下面写着:“2021年11月16日,发烧第三天,药吃完了。希望明天能好。”
第二天,她就死了。
死在无人知晓的房间里。
死在集体的沉默中。
林晚合上相册,抱在怀里。
雨打在相册上,浸湿了封面。
像眼泪。
回到701,林晚把相册放在桌上。
她打开电脑,登录微博。
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名字:“寻找陈素芬”。
然后,她拍下相册里的照片,一张张上传。
配文:
“陈素芬,女,78岁,2021年11月17日死于家中,11天后才被发现。
她曾是纺织厂女工,曾结婚,曾领养孩子,曾努力活着。
然后,她被遗忘了。
被邻居遗忘,被社区遗忘,被系统遗忘。
现在,连她住过的房子都被抹除了。
但我想记住她。
请你也记住她。”
她@了本地媒体、民政部门、妇女联合会。
然后点了发送。
等待。
十分钟后,第一条评论出现:
“天哪……好难过。”
第二条:“独居老人真的太惨了。”
第三条:“疫情封控期间,这种事发生了多少?”
第四条:“社区在干什么?为什么没人管?”
第五条:“转发!让更多人看到!”
转发数开始增长。
10、50、100、300……
林晚刷新页面,看着数字跳动。
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
至少,她做了点什么。
至少,有人开始记住了。
晚上八点,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轻柔的敲门。
是用力地、急促地砸门。
“林晚!开门!”是李姐的声音,很急,带着怒气。
林晚走过去,透过猫眼看——
李姐站在门外,脸色铁青。她身后还站着王姐、张姨、小赵。
整个楼层的邻居,都来了。
“开门!”李姐又砸了一下门。
林晚打开门。
“李姐,怎么了?”
“你发什么微博?!”李姐冲进来,手机屏幕几乎怼到她脸上,“你是不是疯了?!”
屏幕上,正是她发的那个帖子。
转发已经破千了。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李姐打断她,“你想害死大家是不是?!”
王姐也挤进来:“小林,你怎么能这样?陈阿婆的事都过去三年了,你翻出来干什么?”
张姨:“就是,咱们小区好不容易平静了,你又搅和!”
小赵:“赶紧删了!快!”
几个人七嘴八舌,把她围在中间。
林晚看着她们一张张愤怒的脸,突然觉得很荒谬。
三年前,陈阿婆在群里求药时,她们也是这样沉默吗?
三年前,陈阿婆死在家里时,她们也是这样“平静”吗?
“我不删。”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李姐瞪大眼睛。
“我不删。”林晚重复,“陈阿婆死了,没人发现,这是事实。你们封了她的门,忘了她,这也是事实。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李姐气得浑身发抖,“因为说了会出事!你懂不懂?!”
“出什么事?”
“陈阿婆会回来!”李姐几乎是吼出来的,“道士说了,只要我们记得她,她就走不了!只要有人提起她,她就会找上门!你发的每一条微博,都是在召唤她!”
“所以你们就选择忘记?”林晚问,“用遗忘来掩盖错误?用沉默来逃避责任?”
“我们是在保护大家!”王姐说,“保护整个小区的安宁!”
“用一个人的死亡换来的安宁?”林晚笑了,笑得很冷,“那叫共谋。那叫犯罪。”
李姐盯着她,眼神从愤怒变成……恐惧。
“你……你会后悔的。”她后退一步,“你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说完,她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跟出去。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林晚一个人。
和桌上的旧相册。
深夜十一点,整栋楼突然断电。
不是跳闸,是整个小区都黑了。
林晚打开手机手电,走到窗边。
外面一片漆黑,连路灯都灭了。
只有雨声。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从楼道里传来。
很慢,很沉。
一步一步,向上走。
走到三楼,停住了。
然后,敲门声响起。
不是敲302的门——302没有门。
是敲301和303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