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的陆承煜是被母亲和奶嬷嬷送到青水镇的。
正值初秋,江南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半月,官道泥泞难行。马车陷在泥里三次,最后一次,车轴断了。随行的护卫只好砍了竹子做成担架,抬着陆承煜冒雨赶路。
陆承煜烧得人事不知,一张小脸烧成绯红,嘴唇却白得吓人。府医一路跟着,换着方子灌药,可烧就是退不下去。
陆承煜自幼体弱,在京城时便是药罐子里泡大的。每到换季必大病一场,冬日里稍受凉就咳喘不止,太医院的太医瞧了个遍,都说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只能养,没法根除。今年刚入秋,京城气温突降,陆承煜又病倒了,这一回比以往都重,不仅是咳喘而且还高烧不退,太医用尽了法子,烧退下去两天,就又烧起来,反反复复大半个月,孩子的身子骨眼看着一日比一日弱。
太医令私下对陆夫人说:“夫人,小公子这身子,实在受不住北方的寒冷了。江南水乡,气候温暖湿润,慢慢调理,小公子的身体或许会慢慢康复。”
有了太医的话,陆大人这才下了决心,由陆夫人带着陆承煜南下,来到到青水镇的陆家祖宅。
谁料这一路奔波,在马上就要到了青水镇时,小公子又烧了起来。
府医姓吴,在陆家干了二十年,最擅小儿科。此刻他急得满嘴燎泡,每隔半个时辰就搭一次脉,每一次搭完,脸色就难看一分。
陆夫人王氏跟在担架旁,泥水溅满了她的绫罗裙摆,她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催:“快些!再快些!”
奶嬷嬷周氏在一旁扶着陆夫人,也是一脸焦急,嘴里卿卿叨着:“小公子福大命大,定会没事的,夫人您别急坏了身子……”
雨幕里,青水镇终于隐约可见。
祖宅的管家早就带着一干下人在镇北头迎接,一见管家等人,顾不上见礼,陆夫人就急声道:“快把公子抬进去,再去把镇上最好的大夫都请来!”
陆承煜被抬进清远轩,放在那张紫檀木架子床上。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说着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别走……”
陆夫人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琰儿,娘在这儿,娘不走……”
吴府医顾不上歇息,又开始施针。一针扎下去,又一针扎下去,陆承煜的眉头皱了皱,烧还是没有退。
镇上的大夫们陆续被请来了。先是济仁堂的胡大夫,六十来岁,留着山羊胡,据说行医四十年,救活过无数人。他和吴府医一起会诊,搭了脉,看了舌苔,翻了眼睑,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沉默了。
陆夫人等不及:“如何?”
胡大夫犹豫着没开口,吴府医先跪了下来:“夫人,小公子的病……属下无能。”
胡大夫也连忙跪下:“夫人,小公子脉象紊乱如麻,老夫……老夫也不敢轻言医治。”
陆夫人身子一晃,直直往后倒去。丫鬟们连忙扶住,掐人中的掐人中,灌参汤的灌参汤,屋里乱成一团。
奶嬷嬷周氏跪在陆夫人身边,哭着喊:“夫人!夫人您醒醒!小公子还指着您呢!”
陆夫人醒过来,顾不上自己的身体,一连声道,“去请!再去请!镇上还有别的大夫吗?”
吴府医咬牙:“还有一位陈大夫,只是脾气古怪,早已不轻易出诊……”
“拿我的名帖去!”陆夫人一字一句,“就说京城陆家,求他来一趟。”
一柱香的功夫,陈大夫来了,搭完脉,也摇了摇头。
一天过去了,镇上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大夫,都来了。有的开方子,有的施针,有的推拿,法子用尽,陆承煜的烧退下去半个时辰,又烧起来,反反复复,没有好转的迹象。
到第三天,胡大夫悄悄对吴府医说:“老吴,不是我们不用心,实在是……小公子这身子骨,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底子太薄。这一路奔波,把最后那点元气都耗干了。”
吴府医沉默良久,哑声道:“我知道。”
入夜,雨停了,陆夫人坐在儿子床边,又是一夜没合眼。
奶嬷嬷劝她去歇一歇,她摇头。劝她喝口参汤,她摇头。劝她什么,她都只是摇头,眼睛一直盯着床上的儿子。
吴府医每隔一个时辰就来探一次脉,每一次探完,都默默退出去,什么话也不说。
第四日清早,奶嬷嬷周氏熬得双眼通红,去镇口买些新鲜吃食,想劝夫人好歹进一口。刚走到镇口的茶摊,就听见几个闲汉围着一个老道士说话。
那道士青布道袍,白发白须,手里拿着一柄拂尘,面容清瘦,看不出年纪。正捧着碗茶,慢悠悠地喝。
一个闲汉打趣:“老道,你这几天一直在镇上转悠,说能瞧病,怎么没见你治好过一个?”
另一个笑:“人家请大夫,都请坐堂的,谁请云游的?”
老道士也不恼,搁下茶碗,叹口气:“大夫治病,治得了身,治不了命。有些病,不是药能医的,贫道在等有缘人。”
奶嬷嬷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多听了一句。
那闲汉又问:“那什么病药医不得?”
老道士站起身,拂尘一甩,望向镇东陆家祖宅的方向,缓缓道:“此子命格奇特,乃纯阳之体,本该身强体健。只可惜,阳极而衰,盛极而亏。阳火太旺,烧的是自己的根基。”
奶嬷嬷心头猛地一跳,茶摊也顾不上去了,转身就往回跑。
陆夫人一夜未眠,正靠在床边打盹,被奶嬷嬷急切的脚步声惊醒。
“夫人!夫人!”奶嬷嬷喘着气,“镇口来了个道士,说话怪得很,说什么‘阳极而衰,盛极而亏’,我听着,像是在说咱们小公子!”
陆夫人霍地站起来:“快请!”
吴府医在一旁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看到陆夫人那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几日,他把镇上所有大夫都请遍了,能试的法子都试了,陆承煜还是一日比一日弱。他心里明白,若再没有转机,怕是……
道士被请进清远轩,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昏睡的陆承煜,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陆夫人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吴府医站在一旁,目光里带着审视,却也有些自己也说不清的期盼。
终于,道士直起身,叹了口气。
陆夫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道士转向她,缓缓开口:“令郎乃纯阳之命,阳火过旺,反而灼伤自身。就如同一盏油灯,灯芯太粗,烧得太旺,油尽灯枯就比别人快。再加上这一路奔波,也快耗尽最后的元气了。”
陆夫人腿一软,跪了下来:“求道长救我儿一命!陆家必有重谢!”
“夫人请起,既然有缘遇到了,贫道自当尽力。”道士伸手扶起陆夫人,从袖中取出一道符,让人取了清水来,将符化在水中,喂陆承煜喝下。
吴府医忍不住上前一步,盯着那碗符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阻拦。
说来也怪,那符水一入口,陆承煜的呼吸就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退了些。
陆夫人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