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先是后背冷，接着脖子冷，最后连耳朵都冷得发木。
阮软猛地撑起身，手掌按进泥地，掌心里一层湿泥，指缝里还夹着碎草。眼前灰蒙蒙一片，天色压得很低，地上残雪化了一半，泥水顺着车辙往低处流。远处有断断续续的人影，有人背着包袱往南跑，有人蹲在路边抱着膝盖，还有孩子缩在破席子里，只露出半张脏脸。
鼻尖先闻到一股霉水味，接着又有烟味，再过一瞬，脑子里轰地挤进一大团东西。
书名，情节，人物，死法。
《古代带娃征服天下》。
顾清。
顾小满。
荒村失子。
她追这本书追到凌晨，刚看到原书开头那一段，作者一刀接一刀，先写顾清带着捡来的孩子一路逃荒，饿得站不住，第二天又拿最后的玉坠去换粮，结果孩子被抢，人也被拖走。阮软抱着手机骂了半天，骂到胸口一紧，眼前一黑，下一秒就趴这儿了。
“我真被气死了？”
这句话刚从嘴里挤出去，脑子里就响起一声脆生生的提示。
【叮——】
【欢迎绑定“我要爽文！你不改我改！”系统。】
【宿主姓名：阮软。】
【当前世界：《古代带娃征服天下》。】
【当前身份：无户籍流民一名。】
【当前评价：人在刀口，命悬裤腰。】
阮软扶着额头，抹了一把泥，抹完更脏了。
“你还挺押韵。”
系统立刻接话。
【谢谢夸奖，本系统业务能力强，文案也过关。】
【友情提示，宿主当前没有时间发表穿书感言。】
【主线任务已发布：一日之内救下顾清与顾小满，改写原书首个核心悲剧节点“荒村失子”。】
【失败后果：原书悲剧正式启动。】
【附加提示：情节节点提前，世界线加速崩坏。】
阮软一顿。
“提前？”
脑子里原书那段情节立刻翻了出来。
按书里写的时间，顾清母子今夜还躲在破庙后头，三天后才会有兵痞扫村，第二天白日顾清才会出去换粮，随后出事。可系统开口就说情节提前，世界线加速崩坏。
她抬头扫了一圈，远处半废村庄边缘有烟，有人吆喝，路边倒着一辆破车，车轮都少了一只，旁边散着几根断绳。再往前，两个男人推搡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妇人跌在泥里，孩子滚到一边，哭都没力气。
阮软牙根一紧。
“原作者真行，拿刀子当年货批发。”
【本系统郑重声明，本系统也很烦这个作者。】
【为了虐而虐，属于创作陋习。】
【顾清线连续高能受难，顾小满线幼崽刀法密集，结局还想再补一刀。】
【本系统对此评价为：手黑。】
阮软扶着膝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饿。
胃里空得发疼。
浑身发虚。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毛，脚上布鞋浸了泥，鞋尖都湿了。原主包袱就搁在旁边，薄得可怜，里头估计翻不出什么能救命的。
“新手礼包呢？”
【已发放。】
【请宿主自行查收。】
话音落下，阮软眼前立刻展开一块半透明光屏，只有她能看见。上头几样东西摆得清清楚楚。
【新手礼包内容如下：】
【粗粮饼x4】
【基础伤药x1】
【火石x1】
【破旧铜壶x1】
【短时地图扫描功能x1】
【基础危机预警功能已开启】
【另赠：世界线辱骂权限不限次。】
阮软盯着最后一条，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礼包很懂我。”
【宿主喜欢就好。】
【温馨提示，地图扫描仅显示活人分布、可疑敌意点、附近可用掩体。】
【不能替你背人，不能替你打架，不能原地变出安全屋。】
【系统是辅助，不是神仙。】
“知道了，别一上来就给我泼冷水。”
【这不是冷水，这是乱世生存须知。】
阮软一边听一边把粗粮饼、伤药、火石都收进怀里。铜壶拿出来掂了掂，轻，里头空着。她又点开地图扫描，一张简陋的地形图立刻在眼前铺开。
荒道，半废村庄，破庙，树林，浅沟。
几个光点散在村庄里，颜色杂乱。红点最扎眼，正从村口往里移动。另有两个淡金色的小点停在破庙后方，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阮软盯着那两个点，呼吸都快了半拍。
“找到了。”
【目标人物顾清、顾小满已锁定。】
【当前位置距离宿主约四百六十步。】
【建议路线：沿荒道左侧塌墙外缘前进，避开村口火堆。】
【额外提示：附近存在流窜兵痞踪迹。】
阮软把铜壶塞进怀里，扯紧破袄，迈开腿就跑。
泥地很滑，她一脚深一脚浅，跑得直打飘。风从荒道上灌过来，打在脸上生疼。越往前，景象越乱。
一个老头守着两只破碗坐在道边，碗里一点米汤底子都没了，手还扶着碗沿，身边躺着个裹草席的人，一动不动。前头有几个流民缩在断墙下生火，火苗刚起，旁边立刻有人扑上去抢柴，抢到一半滚成一团。
再往前，两个穿短袄的汉子拎着棍子，把一群人往村口赶。有人低头交出包袱，有人抱着孩子往后退。一个妇人身上的棉袄被扯开，里面全是补丁，她死死抱着胸口，小腿还在打颤。
阮软脚步更快。
脑子里那些原书文字，这会儿已经全有了实景。书上写一句“流民遍野”，她那时看着只觉得心堵。现在从泥里爬起来，一眼一眼看过去，堵都堵不过来。
“顾清要是没人管，今晚后头就得走上原书那条路。”
她咬着牙，越跑越快。
【宿主当前心率过快。】
【友情提醒，喘匀气，别把自己先跑没了。】
“你能闭嘴一会儿吗？”
【不能。】
【你现在左前方三十步有个塌坑，绕开。】
阮软一个急拐，险险避过去。塌坑里积着黑水，上面浮着草根，旁边还有半只烂鞋。
她吸了口气，顺着断墙外侧继续跑。破庙的轮廓很快显出来，庙门歪着，半边檐塌了，门口横着一截烧黑的木梁。墙上神像的彩漆掉得差不多，只剩半张脸在风里杵着。门前有脚印，乱，深浅不一，有大人的，有孩子的，还有拖拽痕迹。
阮软蹲下看了一眼，起身绕到庙侧。
草丛压倒了一片，后头有个窄坡，坡下背风，正好挡住正门视线。地图上那两个金色小点就在下面，一动不动。
她刚要下去，系统又弹提示。
【警告，宿主进入高风险区域。】
【附近存在三处敌意源。】
【其中一处距离破庙前檐不足百步。】
阮软顿了顿。
“原书里今天没有这么近。”
【已告知，世界线正在加速崩坏。】
【本系统再重复一次，别拿原书时间表当公交车时刻表。】
【它现在乱成一锅粥。】
“你这个比喻倒挺接地气。”
【谢谢，本系统服务群众。】
阮软压低身子，踩着坡边冻硬的土块往下挪。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草窝里缩着一道人影。
女子抱着孩子，背靠断砖，外头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斗篷下摆沾了泥，袖口处露出细瘦手腕，骨节发白。她怀里的孩子被裹在一团旧被里，只露出额头和小半张脸。那张脸烧得发红，嘴唇发干，眼睫却很长，闭着时安静得过分。
顾清。
真见到人的这一瞬，阮软脚下停得死死的。
原书里那个被作者反复下刀的人，现在就在这儿，瘦得快让风吹走了。她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压在包袱上，手背绷得厉害。阮软刚踩断一根干枝，她立刻抬起头，肩背瞬间收紧，整个人都往后贴住砖墙。
阮软没再往前。
先把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手里没东西。
“我一个人。”
顾清没应，手还压着包袱，身体挡在孩子前头。
阮软看见她脸色苍白，唇上裂了口子，发丝贴在颊边，额角一片干掉的血痕。她盯人盯得很紧，一点空都不留。
行，跟书里一样，防备心拉满。换谁在这种地方活到今天，都得这个样。
阮软蹲下来，把动作放慢，先从怀里摸出铜壶，又拿出一块粗粮饼，放到离顾清两步远的地上。
“吃的，先拿着。”
顾清终于开口：“什么人？”
声音有点哑，短短三个字，压得很低。
“逃命的人。”
阮软摸出火石，顺手拢了一把干草枯枝，在一块背风石头后头点火。火星擦了几下才着，小火苗蹿起来，她赶紧把铜壶搁上去，又抓了一把雪进去化水。
“附近路上乱得厉害，庙前不安全。我没空跟你绕弯子，你先给孩子喝口热水。”
顾清没动。
阮软也没催，盯着火苗，把手凑过去烤。指尖麻得厉害，缓了一会儿才活过来。她又拿出伤药，摆在粮饼旁边。
“你额角有口子，这个能用。粮饼硬，热水泡开再喂。”
顾清目光落在伤药上，没伸手。
阮软瞥了一眼孩子。小家伙窝在她怀里，一直没哭，只是额头红得厉害，呼吸发烫。这样的小孩在乱世里最难活，冷一点，饿一点，病一点，都能拖走半条命。
她忍了忍，还是没贸然靠近，只把话说得更直。
“你要防我，行。你先防着，东西先用。”
顾清低头碰了碰孩子额头，指尖顿了一下。再抬头时，视线还钉在阮软身上。
“你为何找我？”
“因为我知道这地方今晚要出事。”
“你认识我？”
“听过。”
阮软回答得很快。现在总不能说我追文追来的，还被你这条线虐死了。真这么说，顾清先把她当疯子都算轻的。
铜壶里的雪水渐渐热起来，边沿冒出一层白汽。阮软拿树枝拨了拨火，把壶提下来，晾在一边。
顾小满这时动了动，小脑袋在顾清怀里蹭了一下，手却还缩着，没乱抓没乱哭，安静得让人心口发堵。
阮软低声骂了一句：“作者真不是个东西。”
顾清抬头：“什么？”
“骂路上那些人。”
阮软面不改色地改口，拿起粗粮饼掰了一小块，泡进热水里，泡软后放回地上，“给孩子先垫垫。再烧下去，人就真要熟了。”
这话有点损，偏偏现在正合适。乱世里太紧的时候，说句歪话，气能先顺一口。
顾清停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把那只碗似的壶盖拿过去。动作很快，仍旧防着。她先闻了闻水，再把泡软的粮饼沾了一点，送到自己唇边试过，这才喂进孩子嘴里。
阮软看着她这一套，心里只有一个字。
稳。
饿成这样，累成这样，手还没乱，顺序也没乱。先试水，再喂孩子。顾清能在原书后头撑起那么大一摊事，真不是作者嘴一张瞎封的。
顾小满咽得慢，小口小口吃。吃完一口，睫毛颤了颤，睁开一点眼。
乌黑，烧得发雾。
阮软跟他对上一瞬，心里被猛地拧了一把。
原书里这个孩子前期乖得离谱，生病也不哭，饿得发晕还把最后一点吃的留给顾清。她那时边看边骂，骂得手机壳都捏响了。现在人就在眼前，脸热得发烫，嘴里一点粮饼都吃得慢吞吞，像怕吃快了给人添麻烦。
真要命。
顾清把孩子重新抱稳，自己没碰那块饼。
阮软盯着，开口：“你也吃。”
“够孩子。”
“你倒了，谁抱他走？”
这句一落，顾清手指微微收紧，终究还是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她咽得很慢，喉间滚了一下，手却一直没离开孩子后背。
阮软见她肯动吃的，心里松了半寸，又把话往前推。
“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能躲一晚。庙前这地方守不住，火把一照就完。”
顾清盯着她：“你图什么？”
“图你们活。”
“世上没有白给的活路。”
“有啊，今天就有，算你运气好碰上我。”
阮软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有点像江湖骗子。可她现在真没法一条一条解释，只能先把人从死局里拖出来。
顾清没接这话，只把包袱抱得更紧。
她这一下动作，阮软也看清了。包袱裹得很小，贴在臂弯下头，护得比自己还紧。书里提过，顾清身上一直留着顾家最后一点旧物，其中就有那块残缺玉坠。多半就在那包袱里。
阮软没去碰，也没去问。
火苗噼啪跳了一下，庙前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接着，是一声粗鲁的喊。
“里头还有没有喘气的，都给爷滚出来！”
阮软肩背一绷，立刻抬头。
系统面板瞬间在眼前炸开红光。
【高危预警！】
【兵痞已提前进入搜索范围！】
【与原书时间偏差：三日。】
【警告，情节节点大幅提前，世界线崩坏加速。】
【宿主，请立刻做决定。】
阮软喉咙一紧，猛地看向顾清。
顾清也听见了，抱孩子的手收得更死，整个人已经贴着墙往后挪，脚边的包袱半点没落。
庙前又有火光晃过来，先照到残墙，接着往后头扫。草坡边缘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有人拿棍子捅门板，骂声一串接一串。
阮软压着声音，语速一下子快了。
“听着，原本还有时间，现在没了。今夜就得走。”
顾清盯着她，没点头，也没起身。
阮软直接把剩下那块粮饼塞进她手边，又把伤药推过去。
“我不抢你孩子，不抢你包袱，也不问你从哪儿来。你现在只用选一件事，跟不跟我走。”
顾清没动。
火光这回照得更近，已经映到坡上枯草。有人往庙后绕，踩得草叶乱响。阮软掌心全是汗，手已经摸到铜壶边沿，准备下一秒就抱孩子。
【宿主，敌意源接近中。】
【倒计时三十息。】
【二十九。】
“别数了！”
【好。】
【二十八。】
“你这个系统有病吧。”
【本系统职责认真。】
阮软差点给它气笑，下一瞬又抬眼看向顾清。就在这时，顾小满在顾清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小手从旧被里探出来，按在顾清袖口，手指烫得发红。
顾清低头看了一眼。
阮软趁这一瞬，把声音压得更低，也更硬。
“你留这儿，孩子今晚就交代在这儿。你跟我走，我带你赌一条活路。现在，立刻，选。”
草坡外的火光晃得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