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卖我——"
苏念念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白色天花板,白色墙壁,白色的被单。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手脚并用就要从床上爬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一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脚上的伤还没处理完!"
赵大夫的老花镜差点被她挥掉,连忙退了半步,声音放缓了些:"这里是部队卫生所,安全的,没人卖你。"
苏念念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的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圈——狭小的房间,一张诊疗床,一个药柜,窗子外头是灰蒙蒙的天。
不是苏家。
不是那个跛脚男人的屋子。
她的心跳慢慢降了下来,但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
"你现在能听懂我说话吗?"
赵大夫拉了把凳子坐下来,"你昨晚倒在我们军区大门口,冻昏过去了。脚上的伤不轻,碎石嵌进肉里了,我给你清了创上了药。"
苏念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右脚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渗出了一点血迹。
她的手下意识地往怀里摸。
布包不在了。
苏念念的脸色"唰"地白了。
"我的东西!"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有一个布包——""在这。"
赵大夫从枕头旁边拿出那个旧布包,递给她。
苏念念一把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发黄的照片和那枚军功章都在。
她的手指攥紧了布包,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赵大夫看在眼里,没有追问。
门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走进来。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鹅蛋脸,柳叶眉,头发利利索索地扎在脑后,一身白大褂穿得挺括整洁。
陈婉清。
军区卫生所唯一的护士。
她手里拿着一本病历簿,走到床边,微微弯腰,目光在苏念念身上打了个转。
"你好,我姓陈,叫陈婉清,是这里的护士。"
她笑了笑,笑容得体但不算热络,"需要登记一下你的基本信息。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念的警惕心又提了起来。
"……念念。"
陈婉清的笔尖悬在纸上,等了两秒:"全名呢?"
"就叫念念。"
陈婉清抬眼看了她一下:"哪里人?"
苏念念没答。
"家住哪里?多大了?怎么来的这里?"
苏念念把嘴唇抿成一条线,低下头,一个字不说。
陈婉清的眉头微微蹙起来,笔在病历簿上点了点,转头看了赵大夫一眼。
赵大夫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逼。
陈婉清收起病历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行,你先休息吧。"
她走出门,在走廊里碰到了查完岗过来的小张。
"怎么样?问出来了吗?"
小张伸着脖子往里看。
陈婉清摇头:"什么都不肯说,连全名都不给。来路不明,身份可疑。"
她压低声音,"一个人大半夜跑到部队门口,还揣着一枚军功章——你不觉得蹊跷?"
小张挠了挠头:"也不能这么说吧,看她那样子,不像坏人……""不像坏人就不是坏人了?"
陈婉清的语气平淡,但话里带了一根刺,"这里是部队,不是收容站。要是个心怀不轨的,我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小张被堵得说不出话,讪讪闭了嘴。
陈婉清拿着病历簿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卫生所的门,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
屋里,赵大夫重新检查苏念念的伤口。
他动作很轻,但纱布揭开的时候还是牵扯到了裂开的皮肉。
苏念念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赵大夫看了她一眼。
七八道碎石划伤,两个脚趾有轻微冻伤,脚底板翻了一块皮——换个成年男人也得嚎两嗓子。
这姑娘硬是一滴眼泪没掉。
他低头重新上药,突然停了一下。
苏念念棉袄的袖子滑上去了一截,露出了小臂。
赵大夫的手顿住了。
那条胳膊上,伤痕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有细长的条状伤——是被什么抽出来的。
有圆形的疤——是烫的。
烟头大小,一个挨一个,新旧交叠。
最触目惊心的是手腕上方一道深深的勒痕,明显是被绳子长期束缚留下的,皮肤已经增生出了一圈粗糙的疤痕组织。
赵大夫行医二十多年,什么伤没见过。
战场上炸开的血肉,训练场上断掉的骨头。
但他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身上这些伤,胃里翻起了一股酸。
"这些是……"他开了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念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的手臂,迅速把袖子拉了下来。
动作太快,像是一种本能的遮掩。
赵大夫没再问。
他默默包好纱布,站起来,走到隔壁办公室。
拿起电话摇了两圈。
"刘政委,这姑娘的情况……你最好亲自来看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刘政委的声音响起来:"什么情况?"
赵大夫捏着话筒,嗓子里像堵了一团砂纸。
"身上全是伤。新伤旧伤叠在一起。烫的、抽的、勒的,都有。"
他顿了一下,"不是意外伤。是人为的。长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我马上过来。"
赵大夫挂了电话,回到诊疗室。
苏念念靠在床头,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旧布包,像抱着全世界最贵重的东西。
她抬起头,那双杏眼里有警惕、有疲惫,还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被生活磨出来的老成。
"大夫,"她的声音很轻,"我的脚什么时候能好?"
"养个十来天差不多。"
"我能不能、我可以帮卫生所干活抵这个药费。我会扫地,会洗东西——""不用。"
赵大夫摆了摆手,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很多,"部队的卫生所不收你的钱。你安心养着。"
苏念念张了张嘴,"可是——""你要是实在闲不住,"赵大夫指了指角落里一堆乱七八糟的绷带卷,"帮我把那些绷带缠整齐了。手上的活,不用下地。"
苏念念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
赵大夫"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走廊上,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口气。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灰白的日光照进卫生所,照在苏念念蜷缩在被子里的单薄身影上。
她已经开始整理那堆绷带了。
动作又快又利索,一只手按着卷头,另一只手飞速缠绕,几秒钟就滚出一个整整齐齐的纱布卷。
赵大夫看了两秒,摇了摇头,走开了。
——值班电话铃响了。
赵大夫接起来,那头传来小张急吼吼的声音:"赵大夫!刘政委出门了!说十分钟到!他还问了一句——那姑娘手里的军功章,上面有没有编号?"
赵大夫回头看了一眼苏念念怀里抱着的布包,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回头确认。不过小张,你跟我说实话——那枚功臣章,你看清了是哪一级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张的声音有些发紧:"赵大夫,我没看错。一等功臣章。那种章子……整个前线下来没几枚。能拿到的人,不是活着的英雄,就是……""就是牺牲了的烈士。"
赵大夫替他把话说完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赵大夫挂了电话,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喃喃了一句:"这丫头,到底是谁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