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和老陈把一张折叠桌支在入口处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桌上铺着印有“向阳派出所反诈宣传点”字样的红布,旁边立着块一人高的宣传板,上面用醒目的字体写着:“凡是自称公检法要求转账,一律是诈骗!”
周正把一摞新印制的宣传单在桌上码放整齐。这些单子和他三个月前刚到所里时看到的不太一样了。图片更直观,文字更简洁,重点用大号红字标出,还印了几个朗朗上口的反诈顺口溜。他拿起一张,目光扫过那句“陌生电话要警惕,转账汇款多核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三个月前,他抱着同样厚度的材料,心里只有抵触和怀疑。如今,再看到这些字句,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王阿姨站在楼顶边缘那单薄绝望的身影,耳边似乎又响起那撕心裂肺的哀嚎。他深吸一口气,把宣传单放回原位,挺直了腰背。
“老陈,开始吧。”周正的声音很稳。
陈志国点点头,拿起桌上的便携扩音喇叭,清了清嗓子,对着熙攘的人群喊开了:“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向阳派出所反诈小课堂开讲啦!今天咱们讲讲‘冒充公检法’诈骗那些事儿!”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老民警特有的亲和力。几个路过的老人好奇地瞥了一眼,脚步却没停。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大爷撇撇嘴:“又是这套,耳朵都听出茧子喽。”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附和道:“就是,骗子哪有那么多?我们又不傻!”
周正站在一旁,看着老陈卖力地讲解着骗子的常用话术——“你涉嫌洗钱犯罪”、“你的账户有异常”、“需要配合调查转移资金”……他仔细观察着路人的反应。大多数人是漠然的,匆匆走过,眼神甚至懒得往这边瞟一下。有几个稍微驻足,听了几句,脸上也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仿佛在听一个老掉牙的故事。这和三个月前他在菜市场门口发传单时的情形何其相似。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心头,但他很快把它压了下去。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抱着胳膊当背景板的周正了。
他拿起喇叭,打断了老陈的话头,用一种更接地气、带着点本地口音的腔调接了上去:“各位老街坊!骗子狡猾得很,专挑咱们怕的地方下手!公检法?听着吓人吧?他们就是利用咱老百姓对穿制服、戴大盖帽的敬畏心!大家记住喽——”他提高了音量,字正腔圆地念出宣传单上印着的顺口溜:
“电话自称公检法,
要你转账别犯傻!
安全账户是陷阱,
捂住钱包别信他!
真有事儿找上门,
派出所里把话拉!”
这押韵又直白的顺口溜,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终于激起了一点涟漪。几个原本要走开的老太太停下了脚步,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点笑意。“哎哟,这小警察念得还挺顺溜。”一个穿花衬衫的阿姨笑着说。
“可不是嘛,”周正抓住机会,立刻接话,“阿姨您看,骗子就爱吓唬人,说您犯事了,要抓您,让您把钱转到什么‘安全账户’去。您想想,真要是公检法办案,用得着让您偷偷摸摸转账吗?那不得上门亮证件、走程序?您要是接到这种电话,甭管他说得天花乱坠,记住这顺口溜,直接挂断!或者,像这位阿姨一样,来我们这儿问问!”他指了指宣传点。
花衬衫阿姨被点了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听着是这么个理儿。”
,就在这时,旁边卖蔬菜的摊位上,一个系着深蓝色围裙、头发花白的大婶一直默默听着。她手里捏着一把芹菜,菜叶都被她无意识地掐出了汁水。当周正讲到“安全账户是陷阱”时,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犹豫了片刻,终于放下芹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着宣传点走了过来。
“民警同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周正和老陈立刻看向她。这位大婶他们都认识,是市场里卖菜的张婶,为人老实本分。
“张婶,您有事?”老陈温和地问。
张婶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圈突然就红了。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低声开口:“我……我前阵子……就差点……差点被你们说的这种骗了……”
周围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老人,一下子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张婶身上。
周正心里一紧,连忙搬过一张塑料凳:“张婶,您坐下慢慢说。”
张婶没坐,双手紧紧攥着围裙边,头埋得很低,声音带着哭腔:“那天上午,我一个人在家,电话响了……是个男的,说是什么市公安局的,叫王警官……他说我身份证被人冒用了,在银行开了户,洗黑钱……涉案金额两百多万……”她抬起头,脸上满是后怕,“他说得可吓人了!说这是重罪,要判刑!还说我名下的所有账户都要被冻结,连我儿子在外地打工的工资卡也要冻!让我……让我赶紧把家里所有的钱,都转到他们指定的一个‘安全账户’里去审查……说审查完了,证明我清白,钱就还给我……”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个老大爷忍不住插嘴:“哎哟喂!这听着也太吓人了!”
“是啊!”张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他说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家里人,说这是‘国家机密’,泄露了要罪加一等!他还一直催我,说时间紧迫,再不转账就来不及了……我……我差点就……”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把眼泪,“我跑到银行,都排到柜台了……手里捏着存折……那是我和老伴攒了一辈子,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钱啊……”
菜市场入口处嘈杂的背景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张婶带着哭腔的讲述和周正、老陈凝重的神情。几个原本只是路过的老人也围拢过来,听得全神贯注。
“那后来呢?”一个老太太急切地问。
张婶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后来……就在我要填单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儿子打来的。我当时脑子乱得很,鬼使神差地就接了……儿子听我声音不对,一个劲儿问我怎么了。我……我憋不住,哭着跟他说了……我儿子在电话那头就吼起来了:‘妈!那是骗子!千万别转!’他让我赶紧挂电话,立刻去派出所……我这才……这才清醒过来……”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我的老天爷啊!那钱要是转出去,我……我真没脸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