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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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后,发妻被废。满朝文武都在猜我何时会吊死在中宫。可我只是安静地搬进冷宫,

种了一院子的花草。后来叛军破城,他众叛亲离。我将他送我的刀还了回去。“忘了告诉你,

我本就是前朝留给你的最后的刀。”1宴绥之带着叶舒澜来给我送废后诏书时,

我刚服下他赐的堕胎药。今日是除夕,宫外鞭炮喧天。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

可神情落寞得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瞧着与我也没什么差别。血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不多时,铁锈味裹着药气充斥在殿中。他盯着那摊殷红,面上血色殆尽,

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看起来狼狈极了。“江逐萤,你还不接旨,架子越发大了。”细听,

他声音有些发颤。“皇上,娘娘她凤体欠安……”掌事姑姑声音哽咽,刚要上前扶我,

却被我抬手拦住。我撑着冰冷的床沿缓缓起身,每走一步,身下的血迹就拖得更长。

他盯着那道血痕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嘴角却挑起一抹嘲讽。“欠安?

你这不是走得很好吗?”圣旨被他随手砸在我脚边,明黄卷轴滚出几寸,

恰好停在那摊血渍旁。他抬手遮住叶舒澜的眼睛,声音轻柔得不像话:“脏,别看。

”与来时一样,宴绥之走时也是行色匆匆,或者说是落荒而逃更为贴切。姑姑跪在他身前,

一下下磕着头,额前已见青紫:“皇上,娘娘她刚用了堕胎药,求您再陪她一会儿吧!

”自我三年前来到皇宫,姑姑便一直在,听说她是宴绥之的乳母。这些年太后把持朝政,

皇帝又非太后所出,更没什么母子情分可讲,所以过去的那么多年,

都是这位乳母陪着他熬的。听了姑姑的话,他跨在门槛上的步子终究是没有跨出去。

他攥紧叶舒澜的手,指节发白:“她向来容不下贵妃,这个孩子没了也好,省得日后碍眼。

”原本一语未发的叶舒澜忽然回头看了看我,她说。“本宫的册封礼在上元节,在那之前,

娘娘可以一直在这住着。”我自然不会再住,我本能想收拾些东西,可是找来找去,

偌大个宫殿,竟没有一样是完全属于我的。三年前进宫时我一无所有,现如今从这里离开,

我还是孑然一身。从立政殿出来,叶舒澜的步辇刚好从门口经过,辇旁跟着十几个宫人,

前呼后拥。她身上罩着宴绥之的大氅,手里捧着暖炉,身边热闹得让人心慌。擦身而过时,

我忍不住抬头看她。她衣着素净,却依旧高高在上。我以为她会出言嘲讽,

可她只是低头看着我,眼底的鄙夷让我不敢再与她对视。远处又响起一阵鞭炮声,

我扶着宫墙慢慢往前走,雪很快便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原来除夕的雪,真的会下一整夜。

2我又回到了刚进宫时住的那座荒殿。宴绥之说,这里曾是他母妃的寝宫。

人人都嫌这里晦气,不肯靠近,于我而言,倒成了块难得的清净地。殿内蛛网遍布,

灰尘满地,只有一角勉强收拾出来能容身。我缩在角落,抱着双膝,意识正昏沉时,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宴绥之顶着一头一脸的雪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靴子上满是积雪。

也许是我的错觉,看见我之后,他似乎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峻模样。

“你倒是会躲清闲。”他的声音比腊月的风还冷。“既然已经不是皇后,便不要端着架子了,

滚过来伺候宫宴。”因是除夕,群臣来贺,太和殿内歌舞升平,热闹非常。太后看见我,

冷哼一声,视线在我与宴绥之之间打量一番,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若皇帝寻不着你,

哀家便要亲自派人去请了。”见我站着不动,她皮笑肉不笑,“怎么?皇后当久了,

连怎么伺候人都忘了?”余光里,宴绥之搁在膝上的手,手背青筋暴突。我沉默上前,

端起宫人递来的茶盏。身旁,太后的心腹嬷嬷比我动作还快,她“不小心”撞了我一下,

滚烫的茶水浇在我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辣地,竟有些麻木的温暖。“蠢货!

”宴绥之猛地一掌拍在案上,杯盏震跳。他死死盯着我烫红的手背,胸口起伏剧烈,

他呵斥道:“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滚去飞霜殿跪着,没朕的命令,不准起来!

”宫道从未这样长过,积雪被踩实了,又滑又硬。我摔了两次,膝盖磕在冰碴上,钻心的疼。

第三次,我实在站不起来了,掌心擦破,渗出血丝。视线里出现一角绯色官袍。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骨节分明。他稍一用力,便将我拉了起来。他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我能听见:“江逐萤,生辰快乐。”那一瞬,心口像是被钝器猛地凿开。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除夕,当是普天同庆。可无人记得,今日也是我的生辰。也是。

我的父亲、母亲,那些会笑着给我塞生辰礼的亲人故旧,早就在五年前那场宫变里,

化为了焦土。若不是晏家狼子野心,举兵侵袭,我此刻还是太傅府里被捧在掌心娇养的嫡女。

“这些年……”他的声音带着不忍,“如果你想离开,我会帮你。若他还在,

也不想见你如此。”飞霜殿就在眼前,殿内灯火通明,映着雪光,有些刺眼,恍惚中,

我好像看到一个玄衣青年笑着向我冲过来。他一把将我抱起,开心地在原地转圈,“萤萤,

陛下同意我们的亲事了,待我出征归来,我便八抬大轿迎你进门。”只是好可惜,

我最终没能等来那场婚事。那时,王朝已有倾颓之象,我被陛下选为棋子。他得胜归来,

兴冲冲冲到太傅府,瞧着的却是我与宴绥之相拥的画面。后来,他另娶,再然后,

便是王朝覆灭,他战死沙场,想必到死都在恨着我。雪还在下,落在肩头,

跟他出殡那日一样冷。我不认识眼前人,但也不难猜出他的身份。见我不说话,

那人叹息着离开。不知过了多久,一双裹满了雪的靴子停在我面前。宴绥之一身酒气,

眼底猩红,他抬着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看他。“江逐萤,”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刚才,

在跟他说什么?”“宴绥之。”我忽然想跟他好好说说话。我问他:”这么多年,

你真的开心吗?”踩着骸骨坐在这个位置上。“你,相信报应吗?”3我在飞霜殿跪了一夜,

殿内地龙烧得旺,温暖让我舍不得离开。等天亮时,我才一瘸一拐朝荒殿走。

乾华门是我离开的必经之路。离得近了,我看见一夜未见的宴绥之就坐在门槛上,

几乎被裹成了雪人,发梢眉睫都结了一层薄冰。看见我之后,他缓缓抬头,

眼睫上的雪簌簌落下,难得对我有个好颜色,

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你没有走。”我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他无力倒在雪地中,我也没有回头。快到荒殿时,我看见原本紧闭的大门此时微微掩着,

不时有嬉笑声传出来。我心一沉,快步向那跑去。进门一看,

十几个宫婢与内侍正在互相抛着一个白瓷瓶玩,引来一阵阵哄笑。那个白瓷瓶里装着的,

是我未成形的孩子。那一张张龇牙咧嘴的脸与五年前那些冲进我家里的叛党的脸渐渐重叠,

我耳边又响起女眷们刺耳的哭喊和求饶。我疯了一样上前去抢夺瓷瓶,

却被人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地上。下一瞬,瓷瓶在我眼前碎裂,

凝结着黑色血迹的瓷片散落满地。殿中安静了片刻,少顷,又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

“哟哟哟,快看啊,咱们的皇后娘娘哭了?”他们将那些碎片踢散,而后哄笑着准备离开。

我挣扎着爬起来,随手摸了一块最锋利的碎片,

毫不犹豫刺进走在最后的那个笑得最猖狂的内侍的颈侧。温热的血溅了我一脸。

有人尖叫着去告了状,太后很快派叶舒澜来查明原委。荒殿里只有我们二人,

我跌坐在狼藉里,她端坐在宫人匆忙搬来的椅中,看着我依然像在看一条无家可归的狗。

临走前,她淡淡开口:“江逐萤,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叶舒澜是去年太后恩准入宫的,眼下我被废,她升了皇贵妃,做皇后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晚些时候,掌事姑姑偷偷拿了些吃食和伤药来探望我,

人刚进屋便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太后的人带走了。我没办法,只能去找宴绥之。

此时他正在叶舒澜那。我在殿外冻得指尖发僵,听见里面传来他们的谈笑声,

是我许久未曾听过的轻松。窗子半开,殿中的热意将空气都烫出了波纹。

宴绥之正亲手给叶舒澜剥橘子,细心剔去白络,眼底的温柔我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看见我,

他动作顿了顿,等我被内侍宣进殿时,他已经恢复冷淡,甚至带着不耐烦:“有事?

”“苏姑姑被太后带走了。”我声音发颤,“你快去救她。”叶舒澜轻咳一声,手抚上小腹,

眉头微蹙:“陛下,臣妾近日总觉乏累,想去歇着了。”宴绥之眉头顿时拧紧,

看向我的眼神更冷了,“舒澜怀着孩子,你明知她不喜你,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来惹她不快吗?

”“可是姑姑她……”“没有可是!”他厉声打断我,“她虽是朕的乳母,

但说到底只是奴婢,太后想教训奴婢,天经地义。难道要朕为了一个奴婢,去顶撞母后吗?

”我确实没想过他会说出这番话。当年,叶舒澜还没进宫时,他说除了我,

这世上就只有乳母这一位亲人了。他絮絮叨叨说着在他遭遇暗杀时,乳母为他挡下过刀,

伤口深可见骨。在太后磋磨他时,乳母跪求了许多宫人,终于为他换来救命的吃食和药材。

怒火瞬间烧毁了我的理智,我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宴绥之,你没有心!

”他眼神闪烁了一瞬,随即猛地甩开我的手,语气狠戾:“那些都是她自愿的。

朕从未求过她。”他转身揽着叶舒澜走向内殿,背影决绝,“滚出去!

再让朕看见你靠近这里,朕要你好看。”4后半夜,荒殿中落下几粒石子,

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不多时,一个穿着夜行服的人悄无声息出现在殿中。“上面有令,

上元节宫宴动手,你这边准备得如何了?皇宫布防图呢?”我没有说话。

其实越到后面这几年,我的记性越不太好,有时,

我竟忘了自己最初接近宴绥之的目的是什么。见我沉默,那人倒也没有太大意外,

只是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怜悯,刺得我心脏微缩。隔日一早,我出殿上值。一开门,

一道黑影遮住了难得透出云层的稀薄阳光。我缓缓抬头,瞧见苏姑姑被一根白绫吊在廊上,

身子早已经僵硬,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像一片枯叶。我很久没这么慌过了。

我试图将她放下来,但我没有办法,她站得太高了,我怎么也抱不到她。听闻姑姑少时,

孩子夭折,进宫后便与宴绥之相依为命,再苦再难的时候都没有抛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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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无旧人归
温阳见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