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南刚要睡，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陈望北进来，反手把门关上，站在门口没动。“哥？
”陈望南坐起来，“这么晚了。”陈望北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有件事，
”陈望北说，“我琢磨了三天，得告诉你。”陈望南心里咯噔一下。他这哥从来说话不拐弯，
能让他琢磨三天的事，不是小事。“你说。”“咱俩都不是陈家的种。”陈望南愣了愣，
笑了：“哥，你喝多了？”陈望北没笑。“我查清楚了。”陈望北说，“二十年前，
陈家在县医院丢过一个孩子，就是现在传的那个真少爷。但那个真少爷不是咱俩。
”陈望南脸上的笑没了。“咱俩，”陈望北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你是人家穷人家孩子，被抱错了塞进来的。我是陈家花钱买的。”陈望南半天没说话。
灯在头顶晃，外头有狗叫。“你查了多久？”陈望南问。“三年。”“三年？
”陈望南看着他，“你三年前就知道，现在才告诉我？”陈望北没接话。“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老头快不行了。”陈望北说，“他倒下那天，就是抢椅子的时候。我得提前准备。
”陈望南盯着他哥的脸。这张脸他看了二十三年。从小他哥揍他，他哥骂他，他哥替他顶锅。
他从没想过，这张脸背后藏着这种事。“你怎么查的？”“找当年那个中间人。”陈望北说，
“卖我的那个。他后来进去了，去年放出来。我花了钱，他开了口。”“他怎么说？
”“说你是在县医院被换的。你亲生的是乡下人，姓周，当年在医院打工。
他们儿子生下来就死了，正好陈太太生不出来，他们就把他儿子塞进去，把你抱走了。
”陈望南的手攥紧了被子。“那我的……”“你亲爹妈？”陈望北摇头，“不知道。
那中间人说，那两口子后来回老家了，去哪了他也不知道。”陈望南沉默。“我呢？
”陈望北说，“我是从一个寡妇手里买的。她生了养不起，五千块，把我卖了。
那中间人赚了三千，她拿两千。”陈望南抬头看他。“你恨不恨？”陈望北想了想。“恨过。
后来不恨了。”“为啥？”“恨没用。”陈望北说，“恨能让我当上家主？
恨能把陈家拿下来？”陈望南愣了愣。“你想当家主？”陈望北看着他，没说话。
“你跟我说这些，”陈望南嗓子有点干，“是想让我帮你？”陈望北摇头。
“我想让你当家主。”陈望南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脑子没事吧？”“我算过了。
”陈望北说，“你当家主，比我有戏。”“凭什么？”“凭你这张脸。”陈望北指了指他，
“你长得讨人喜欢，说话讨人喜欢，做事也讨人喜欢。族老们喜欢你，合作方喜欢你，
连妈都偏你。我不行，我这张脸摆那儿，人家看了就想躲。”陈望南没说话。
“陈家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多少？”“账上没钱。”陈望南说，“外面欠着债，
里头养着一堆废人。老头一倒，那些人就得抢。”陈望北点头。“不止。
三叔公的儿子在账上挪了三百万，五叔公在外面用陈家名义借了高利贷，
八叔公把城东那块地押出去赌输了。这些事，你不知道吧？”陈望南愣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的。”陈望北说，“三年，我把这些人查了个底掉。”陈望南看着他哥，
突然觉得不认识。“你三年前就开始准备？”“对。”“你那时候就想当家主？”“对。
”“那现在为什么让给我？”陈望北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因为你比我能忍。
”陈望南没接话。“那些人，”陈望北说，“得慢慢收拾。我忍不住，我见了就想动手。
你不一样，你能笑，你能等，你能让他们自己跳坑里。我做不到。”陈望南看着他哥的背影。
这背影他看了二十三年，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陌生。“哥，你跟我说实话。
”陈望北回过头。“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亲生的？”陈望北沉默了几秒。
“知道。”“什么时候？”“两年前。”陈望南心里一沉。“那你这两年……”“我看着你。
”陈望北说，“看你知不知道，看你怎么应对。你没反应，我就知道，你不知道。
”陈望南站起来，走到他哥面前。“你就这么看着我？看了两年？”陈望北没躲。“对。
”“你就不怕我哪天知道了，跟你翻脸？”陈望北看着他。“我怕。所以我今天来告诉你。
”陈望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屋里静了半天。“那个真少爷，”陈望南问，“在哪？
”“乡下。”“多大？”“跟你同岁。”“他知道自己是谁吗？”“不知道。”陈望北说，
“他以为他是他爹妈亲生的。”陈望南坐回床上。“你打算怎么办？”陈望北走回来坐下。
“我想把他接回来。”陈望南愣了。“接回来？你疯了？他要是回来，咱俩往哪儿放？
”“让他回来，不是让他当家主。”陈望北说，“是让他当靶子。”陈望南看着他。
“那些族老，现在盯着咱俩。等老头一走，他们肯定拿血脉说事。咱俩都是假的，经不起查。
但要是真的回来，他们的火力就冲他去了。”“然后呢？”“然后咱俩在后头看着。
谁跳得欢，记下来。等他们斗累了，咱俩出来收拾。”陈望南沉默了半天。“你想借刀杀人。
”“对。”“那那个真少爷呢？”陈望北看着他。“他要是聪明，我给他钱，送他走。
他要是蠢，那就怪不得我。”陈望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哥，你这是玩火。
”“我知道。”“玩不好，咱俩都得烧死。”“我知道。”陈望南站住，看着他哥。
“你就不怕？”陈望北笑了。“怕。怕有用吗？”陈望南没说话。“我查了三年，
”陈望北说，“越查越清楚，咱俩在这家，就是个笑话。但我不想当笑话。
我想当那个写笑话的人。”陈望南看着他哥。这个从小揍他骂他替他顶锅的人，
这一刻在他眼里，突然变小了。不是变弱了，是变小了。像个小孩子，站在悬崖边上，
往前看，往后看，不知道往哪儿走。“哥，”陈望南坐到他旁边，“你说实话，你到底图啥？
”陈望北沉默了很久。“图有人记住我。”“谁记住你？”“谁记住都行。”陈望北说，
“只要不是现在这样，死了都没人知道我是谁。”陈望南看着他。窗外的狗不叫了，
夜静下来。“行，”陈望南说，“我跟你干。”陈望北看他。“你不怕？”“怕。
”陈望南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干。”陈望北愣了愣，笑了。“你这张嘴，真能说。
”“跟你学的。”陈望南说，“你教我的，要钱就不能要脸。我脸还在，钱也要了，比你强。
”陈望北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少贫。”陈望南摸着后脑勺，笑了。“那个真少爷，
叫什么？”“陈大牛。”“陈大牛？”陈望南皱眉，“这名谁起的？”“他爹起的。
”“咱接他回来，他信吗？”陈望北从兜里掏出张照片，递过去。陈望南接过来看。
照片上是个年轻人，晒得黑，穿着旧衬衫，站在猪圈边上笑。“就他？”“就他。
”陈望南看了半天。“他笑起来，跟咱妈有点像。”陈望北愣了，把照片拿过去看。
看了半天，没说话。“哥？”陈望北抬头。“这戏，”陈望南说，“咱俩怎么唱？
”陈望北把照片收起来。“你唱红脸，我唱白脸。”“什么意思？”“你装好人，我装坏人。
你哄他，我压他。最后他听谁的，听你的。”陈望南想了想。“那族老那边呢？
”“族老那边，咱俩换过来。”陈望北说，“你装听他们话的，我装不听他们话的。
等他们觉得你好控制，就会往你身上押。等他们押够了，咱俩收网。”陈望南看着他哥。
“你想得挺远。”“三年，”陈望北说，“不想远点，这三年白查了。”陈望南站起来，
走到窗边。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哥，你说咱俩，能成吗？”陈望北走过来，
站在他旁边。“不知道。”“不知道你还干？”“不干，”陈望北说，“更不知道。
”陈望南回过头，看着他哥。“那就干。”陈望北点点头。两人站在窗前，谁也没说话。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哥，”陈望南突然说，“你刚才说，
你两年前就知道我不是亲生的。”“嗯。”“那你这两年，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你弟弟了？
”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想过。”“后来呢？”“后来想明白了。”“想明白什么？
”陈望北转过头看着他。“咱俩是不是亲兄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叫了我二十三年哥。
”陈望南愣了愣。“就这？”“就这。”陈望南笑了。“哥，你真不会说话。
”陈望北也笑了。“会说话的是你。”两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黑。远处传来鸡叫，
天快亮了。“睡吧，”陈望北说，“明天还有事。”“什么事？”“去找那个中间人，
把事情再过一遍。”陈望南点点头。陈望北走到门口，拉开门。“哥。”陈望北回头。
“谢谢。”陈望北没说话，拉上门走了。陈望南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照片上的那张脸，
在脑子里晃。笑起来像咱妈。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天亮了。陈望南醒来的时候，
太阳已经照到床尾。他看了眼钟，九点半。他哥没叫他。陈望南坐起来，愣了一会儿。
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做梦。门被推开，陈望北进来，手里端着碗粥。“喝了。
”陈望南接过来。“你几点起的？”“六点。”陈望北坐下，“我去见了那个人。
”陈望南勺子停在嘴边。“那个中间人？”“对。”“怎么说？”“他说，
那个真少爷叫周大牛，不是陈大牛。”陈望北看着他，“姓周，跟你亲爹一个姓。
”陈望南愣住。“我亲爹姓周？”“对。县医院打杂的，后来回老家了。
那个真少爷被他抱走，当儿子养。”陈望南放下碗。“那他是我……”“不是你亲兄弟。
”陈望北说，“他是陈家的种，你是周家的种。你俩换的，不是一家。”陈望南沉默。
“那个中间人还说，”陈望北看着他，“你亲爹妈，可能还活着。”陈望南抬头。“在哪儿？
”“不知道。”陈望北说，“他只知道他们回老家了，具体哪儿，他不清楚。
”陈望南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院子里，几个佣人在扫地。“你想去找吗？”陈望北问。
陈望南没回头。“不知道。”“你要是想找，我帮你查。”陈望南回过头。“你帮我查？
”“对。”“为什么？”陈望北站起来，走过去。“因为你是我弟。”陈望南看着他。
“假的。”“假不假，你都是我弟。”陈望北说，“我叫了你二十三年，改不了口。
”陈望南愣了愣，笑了。“你这嘴，昨晚还说自己不会说话。”陈望北也笑了。“跟你学的。
”两人站着，外头扫地的声音传进来。“那个周大牛，”陈望南说，“什么时候接？
”“下礼拜。”“谁去接？”“我去。”陈望北说，“你留在家里，盯着那些人。
”陈望南点头。“妈那边呢？”陈望北沉默了几秒。“妈的事，我想了一夜。”“怎么说？
”“她可能知道。”陈望南愣住。“知道什么？”“知道咱俩都不是亲生的。
”陈望北看着他，“你想想，她这些年，对你是不是比对别人好？”陈望南想了想。“对。
”“对我呢？”陈望南没说话。“她对我不差，但跟对你不一样。”陈望北说，
“我以前以为是她偏你，现在想想，可能是她知道你不是亲生的，才偏你。”陈望南皱眉。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陈望北说，“她知道你是抱错的，心疼你。知道我是买来的，
不心疼。”陈望南半天没说话。“这只是我猜的。”陈望北说，“不一定对。
”陈望南坐回床上。“要是真的呢？”“要是真的，”陈望北说，“她就比咱俩想的高明。
”陈望南看着他哥。“你怕不怕？”“怕什么？”“怕她也有自己的算盘。”陈望北沉默。
“怕。”他说，“但怕也得往前走。”陈望南站起来。“行。那就往前走。”两人下楼，
陈母已经在餐厅坐着。看见他俩，笑了笑。“起来了？快来吃饭。”陈望南坐下，
陈望北也坐下。陈母给他们盛粥，盛到陈望南碗里，多舀了一勺。陈望北看了一眼，没说话。
“爸呢？”陈望南问。“在书房。”陈母说，“三叔公来了，两人说话呢。
”陈望北放下筷子。“三叔公来干什么？”“不知道。”陈母说，“一大早就来了，
神神秘秘的。”陈望北站起来。“我过去看看。”“别去。”陈母说，“你爸说了，
不让打扰。”陈望北站着，没动。“坐下吃饭。”陈母说，“有事也得吃完饭再说。
”陈望北坐下，端起碗。陈望南在边上看着，心里算账。三叔公来，
八成是为了那三百万的事。他儿子挪的钱，拖了半年没还。老头急了，来找陈父**。
但他来这么早，肯定不只是为了钱。陈望南正想着，陈望北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抬头，
陈望北冲他使了个眼色。陈望南懂了。吃完饭，两人往后院走。“三叔公来，是为那三百万？
”陈望南问。“不止。”陈望北说，“他肯定是听说老头不行了，来探底的。”“探什么底？
”“探谁接班。”陈望北说，“他得提前押宝，押对了，他那三百万就不用还了。
”陈望南点头。“你觉得他会押谁？”陈望北想了想。“押你。”“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好控制。”陈望北看着他，“你笑得多，话也软，他觉得能拿住你。
”陈望南笑了。“那他错了。”陈望北也笑了。“对，他错了。”两人走到后院，
在石凳上坐下。“下礼拜接周大牛，”陈望南说，“你怎么跟他说？”“实话实说。
”“全说？”“全说。”陈望北说，“他是陈家的种，这事瞒不住。不如直接告诉他，
让他自己选。”“他要是想当家主呢？”陈望北看着他。“那就让他想。”陈望南愣了愣。
“你是说……”“让他想，让他争。”陈望北说，“争得越厉害，那些人越乱。
等他们乱够了，咱俩再出来。”陈望南点头。“你就不怕他真的争赢了？”陈望北摇头。
“他争不赢。”“为什么？”“因为他没脑子。”陈望北说，“我见过他照片，也打听过他。
养猪的，种地的，没见过世面。他斗不过咱俩。”陈望南看着他哥。“你这三年，
把他查清楚了？”“查清楚了。”陈望北说，“他当过兵，退伍回来的。在部队待了五年，
侦察连。”陈望南愣住。“侦察连？”“对。”“那他……”“有本事，但没心眼。
”陈望北说，“侦察连学的是怎么找敌人，不是怎么斗自己人。他来陈家，等于鱼上岸，
蹦不了多久。”陈望南沉默。“你怕了？”陈望北问。“不是怕。”陈望南说，
“是觉得可惜。”“可惜什么？”“可惜他也是被人摆布的命。”陈望北看着他。
“咱俩也是被人摆布的命，”陈望北说，“只是咱俩知道自己在被摆布，他不知道。
”陈望南没说话。两人坐着，风吹过来，有点凉。“哥，”陈望南说，“你说咱俩，
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哪样？”“为了争，把别人当棋子。”陈望北沉默了一会儿。“会。
”陈望南看他。“但咱俩不害人。”陈望北说，“咱只防人。”陈望南点点头。下午，
陈父把两人叫进书房。三叔公已经走了。陈父坐在轮椅上，脸色不好看。“坐。”两人坐下。
“三叔公来干什么，你们知道吧？”陈望北没说话。陈望南也没说话。陈父看着他们。
“他来说，你们俩都不是我亲生的。”屋里静了。陈望北先开口。“您信吗？”陈父看着他。
“你说是真的假的？”陈望北沉默。陈父笑了。“我要是信，就不叫你们来了。
”陈望南松口气。“但是，”陈父说，“他既然能这么说，肯定是有人给他递了话。
”陈望北皱眉。“您觉得是谁？”陈父摇头。“不知道。但你们俩，最近小心点。
”陈望南点头。陈父看着陈望北。“你那个城南的地，谈得怎么样了？”“下周签。
”陈望北说。“钱呢？”“对方付。”陈父点头。“望南，周家那边呢？”“下周来吃饭。
”陈望南说。陈父看着他。“你跟那姑娘，到底怎么回事？”陈望南愣了愣。“就正常处着。
”“正常？”陈父盯着他，“周家老头跟我说，你看不上他闺女。”陈望南没说话。
“是不是真的？”“爸，”陈望南说，“周家那姑娘，人挺好。但我对她，没那意思。
”陈父看着他。“那你吊着人家干什么？”“没吊着。”陈望南说，“我跟她说清楚了。
她说没关系，愿意帮忙。”陈父沉默了一会儿。“你行。”陈望南没接话。陈父摆摆手。
“出去吧。”两人站起来，往外走。“望北。”陈望北站住。陈父看着他。
“不管谁跟你说什么，你记住，你是我儿子。”陈望北愣了愣。“知道了，爸。”门关上。
两人站在走廊里。“爸知道了。”陈望南说。陈望北点头。“知道什么？
”“知道咱俩不是亲生的。”陈望北没说话。“他怎么想？”“不知道。”陈望北说，
“但他刚才那话，是说给我听的。”陈望南看着他。“你信吗？”陈望北想了想。“信一半。
”“哪一半？”“信他把我当儿子。”陈望北说，“不信他没别的心思。”陈望南点头。
两人往前走。走到楼梯口，陈母从楼下上来。看见他俩，笑了笑。“正好，我找你们有事。
”两人站住。陈母走过来，拉着陈望南的手。“晚上有个饭局，你陪我去。”陈望南看她。
“什么饭局？”“几个太太吃饭。”陈母说，“你去了，帮我撑撑场面。”陈望南点头。
“哥呢？”陈母看陈望北一眼。“他不用去。”陈望北没说话。陈母拉着陈望南下楼。
陈望北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走远。晚上，陈望南陪陈母吃完饭回来，已经十点多。他上楼，
看见陈望北屋里亮着灯。敲门进去。陈望北坐在桌边，对着账本。“回来了？”“嗯。
”陈望南坐下。“妈跟你说什么了？”陈望南看着他哥。“你怎么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
”陈望北抬头。“她支开我，肯定是有话跟你说。”陈望南沉默了几秒。“她给我一张卡。
”陈望北看着他。“多少？”“三百万。”陈望北没说话。“她说，让我拿着钱走。
”陈望北还是没说话。“她说咱俩早晚得翻脸，不想看到那天。”陈望北放下笔。
“你怎么说的？”“我说我不走。”陈望北看着他。“她还说什么？”“她说，
她知道我不是亲生的。”陈望北愣住。“她说的？”“对。”陈望北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怎么知道的？”“不知道。”陈望南说，“但她知道很久了。”陈望北回过头。“多久？
”“她说她查了五年。”陈望北沉默。屋里静得吓人。“哥，”陈望南说，“她也在下注。
”陈望北点头。“我知道。”“她给大牛也下注了吗？”陈望北想了想。“还没。但她会的。
”陈望南站起来，走过去。“咱俩怎么办？”陈望北看着他。“继续演。”“演到什么时候？
”“演到不用演的时候。”陈望南点头。两人站着，窗外的风吹进来。“哥，”陈望南说，
“我有时候想，咱俩要是真兄弟，该多好。”陈望北愣了愣。“是真好，还是假好？
”陈望南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不用这么累。”陈望北笑了。“累也得撑。撑过去了，
就不累了。”陈望南也笑了。“行，听你的。”两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黑。
远处传来狗叫。“哥，”陈望南说，“那个周大牛，你下周去接？”“对。”“我跟你去。
”陈望北看他。“你留在家里。”“我想去看看他。”陈望北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陈望南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看看。”陈望北看着他。“行。一起去。”陈望南笑了。
“谢了，哥。”陈望北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少来这套。”陈望南摸着后脑勺，笑了。
窗外，月亮出来了。陈望北开车，陈望南坐副驾。车开了三个钟头，从城里到乡下。
路越走越窄，房子越走越矮。“还有多远？”陈望南问。“前面那个村。”陈望北指了指。
陈望南看过去，一片灰扑扑的平房，几棵歪脖子树，几条土狗在路边躺着。车停在村口。
两人下车，往里走。“你确定他住这儿？”陈望南问。“确定。”两人走到一户人家门口。
土墙，木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院子里的猪在哼哼。陈望北敲门。没人应。再敲。
门开了。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旧衬衫，袖子卷着，手上还有泥。他看见陈望北，
愣了愣。“你找谁？”“找你。”陈望北说，“周大牛。”年轻人打量他，又看看陈望南。
“你们谁？”“我叫陈望北，他叫陈望南。”周大牛的手顿了一下。“陈家的？”“对。
”周大牛沉默了几秒。“进来吧。”院子不大，堆着农具，猪圈在左边，鸡在右边跑。
周大牛搬了两个凳子出来。“坐。”两人坐下。周大牛靠着墙，看着他们。“什么事？
”陈望北开口。“你知不知道，你不是你爹妈亲生的？”周大牛没说话。
陈望北从兜里掏出张照片，递过去。周大牛接过来看。照片上是两个老人，站在医院门口。
“这是你亲爹妈。”陈望北说，“你亲生的是陈家的人。二十年前，你在这家医院出生，
被人抱走了。”周大牛看着照片，没说话。“抱走你那个人，后来把你卖给了这家人。
”陈望北指了指院子，“就是这家。”周大牛抬头。“你怎么知道？”“我查了三年。
”周大牛看着他。“你查这个干什么？”陈望北没答。“你知道我是谁吗？”周大牛问。
“知道。”陈望北说，“你是陈家真少爷。”周大牛愣了愣。“那你呢？”“我是假的。
”陈望北说，“陈家买的。”周大牛看向陈望南。“他也是假的。”周大牛沉默。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猪在哼哼。“你们来干什么？”周大牛问。“接你回去。”陈望北说。
周大牛看着他。“回去当少爷？”“回去认亲。”周大牛笑了。“认亲？认谁？
认那个买儿子的人家？”陈望北没说话。“我在这儿过得好好的，”周大牛说，“有房住，
有饭吃，有猪养。回去干什么？”陈望南开口了。“你不想知道你亲爹妈是谁？
”周大牛看他。“知道又怎么样？他们都死了。”陈望南愣了。“你怎么知道？
”周大牛从兜里掏出张纸，递过去。陈望南接过来看。是张死亡证明。两个名字，一个日期。
“三年前，车祸。”周大牛说，“警察找上门，我才知道我不是这家亲生的。
”陈望南看着他。“你那时候就知道？”“对。”“那你怎么不来找陈家？”周大牛看着他。
“找他们干什么？他们二十年没找过我，我去找他们，图什么？”陈望南没说话。
周大牛把照片还回去。“你们走吧。我不回去。”陈望北站起来。
“你不想知道你亲爹妈是怎么死的？”周大牛抬头。“什么意思？”“车祸。”陈望北说，
“但不是意外。”周大牛盯着他。“你再说一遍。”“有人不想让他们回来。”陈望北说，
“他们死的那天，是要进城来找陈家。”周大牛站起来。“谁干的？”陈望北摇头。
“不知道。但你要是回去，就能查出来。”周大牛沉默。院子里的猪叫起来，叫得凶。
周大牛突然一拳砸在墙上。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走。”他说。陈望南看他。“去哪儿？
”“跟你们回去。”三人上车。周大牛坐在后座，一句话不说。陈望南从后视镜里看他。
他盯着窗外，眼神发直。车开了半小时，周大牛突然开口。“那个杀人的，在陈家？
”陈望北没回头。“不知道。但肯定跟陈家有关系。”周大牛点头。又开了半小时。
“你们俩，”周大牛说，“为什么帮我？”陈望北没说话。陈望南回过头。“不是帮你。
是帮我们自己。”周大牛看着他。“怎么说？”“陈家现在乱。”陈望南说，
“老头快不行了，族老们都在抢。我们需要人。”周大牛笑了。“需要人？还是需要棋子？
”陈望南没说话。周大牛靠回座位上。“行。当棋子也行。只要能查出谁杀的我爹妈。
”车开进城里，天已经黑了。陈家大门开着，两排灯亮着。周大牛下车，看着那扇门。
“就这儿？”“对。”陈望北说。周大牛站了一会儿，往里走。陈母站在前厅门口，看见他，
愣了一愣。陈父坐在轮椅上，旁边站着几个佣人。周大牛走到他们面前，站住。
陈母上下打量他。他也上下打量陈母。“你就是陈太太？”周大牛开口。陈母没答。
“我娘说，当年是她帮你生的孩子。”周大牛从兜里掏出块玉佩，“这是你给的，
让我二十年后回来认亲。”陈母接过玉佩，看了两眼，递给陈父。陈父手抖得厉害，
捧着玉佩看了半天。“是她，”陈父说，“这是她贴身戴的那块。”陈母走过来，
拉着周大牛的手，眼眶红了。“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周大牛没躲，也没感动，
就站着让她拉。“不苦。”周大牛说，“养猪，种地，能有多苦。”陈母愣了愣。
陈望南在边上，差点没绷住。陈父咳了一声。“先住下，”陈父说，“让账房给你支点钱，
买身衣裳，拾掇拾掇。”周大牛点头。管家过来，领着周大牛往后院走。人一走，
前厅静下来。陈母坐回椅子上，揉着太阳穴。陈父闭着眼，不知道想什么。陈望南看看他哥，
陈望北冲他努努嘴。“爸，妈，”陈望南开口，“这事你们打算怎么弄？”陈母抬头看他。
“怎么弄？他是你们大哥，陈家的长子。”陈望南点头。“那我和我哥呢？”陈母愣了愣。
“你俩，”陈母说，“当然还是我儿子。”陈望南笑了。“那行，我就怕妈您不要我了。
”陈母瞪他一眼：“胡说八道。”陈望北在边上站着，一句话没说。晚上，
周大牛被安排在后院厢房。陈望北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对着那张死亡证明发呆。
“看什么？”周大牛抬头。“想我爹妈。”陈望北坐下。“你恨不恨？”周大牛想了想。
“恨。但不知道恨谁。”陈望北看着他。“想查，就得忍。”周大牛点头。“我知道。
”陈望北站起来，走到门口。“明天族老们要见你。”周大牛抬头。“怎么说？
”“实话实说。”陈望北说，“你就说你是在乡下长大的，养猪种地，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周大牛点头。陈望北拉开门。“哥。”陈望北回头。周大牛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陈望北沉默了几秒。“因为我跟你一样。”门关上。周大牛坐在床上，盯着门看了很久。
第二天，前厅。十二个老头坐了一圈。周大牛站在中间，被他们上下打量。三叔公先开口。
“你就是那个真少爷？”周大牛看他。“我叫周大牛。”三叔公皱眉。“周大牛？你姓周？
”“我养父姓周。”五叔公插话。“你养父是干什么的？”“种地的。”“你亲爹妈的事，
你知道多少？”周大牛沉默了几秒。“知道他们死了。”屋里静了一静。八叔公咳了一声。
“你回来干什么？”周大牛看着他。“你们叫我回来的。”八叔公愣了愣。三叔公摆摆手。
“行了，先住下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周大牛站着，没动。“还有事？”三叔公问。
周大牛看着他。“我就问一句。”“问。”“我亲爹妈是怎么死的？”屋里又静了。
三叔公脸色变了变。“车祸。”“谁开的车？”“这我们怎么知道？”五叔公接话，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警察都没查出来。”周大牛点头。“行。我知道了。”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屋里炸了锅。“这小子什么意思？”“他来查案的？”“查什么案？
他爹妈就是车祸死的，有什么好查的？”三叔公拍桌子。“都闭嘴。”屋里静下来。
三叔公看着门口。“这小子，不简单。”后院。陈望北和陈望南坐在石凳上。周大牛走过来，
坐下。“问完了？”陈望北问。“问完了。”“怎么说？”周大牛看着他。“他们在撒谎。
”陈望北没说话。“车祸的事，他们知道内情。”周大牛说，“那个三叔公，脸色变了。
”陈望南看他。“你观察得挺细。”周大牛没接话。陈望北站起来。“从今天起，
你就在这儿住着。有人找你说话，你就听着。有人请你吃饭，你就吃着。别主动问，
别主动查。”周大牛抬头。“那我什么时候能查？”陈望北看着他。“等他们自己露馅。
”周大牛沉默。“忍得住吗？”周大牛想了想。“忍得住。”陈望北点头。“行。”他走了。
陈望南坐着没动。周大牛看他。“你呢？你也是假的？”陈望南点头。“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前几天。”周大牛看着他。“什么感觉？”陈望南想了想。
“像做梦。”周大牛笑了。“我也是。”两人坐着，风吹过来。“你恨不恨？”周大牛问。
陈望南摇头。“不恨。就是觉得可笑。”“可笑什么？”“可笑我活了二十三年，
不知道我是谁。”周大牛点头。“我也是。”两人沉默。“你那三百万，”周大牛突然说，
“是陈太太给的？”陈望南愣了。“你怎么知道？”周大牛看着他。“我侦察连待过五年。
看人看事，还行。”陈望南没说话。周大牛站起来。“你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我来了，正好给你们唱黑脸。”陈望南看着他。“你愿意？”周大牛笑了。“愿意。
只要能查出谁杀的我爹妈，让我唱什么都行。”他走了。陈望南坐在石凳上，看着他走远。
晚上，陈望北进屋的时候，陈望南正躺在床上发呆。“想什么？”陈望南坐起来。
“想那个周大牛。”陈望北坐下。“怎么了？”“他比咱俩想的聪明。”陈望北点头。
“我知道。”“他知道咱俩在利用他。”陈望北看着他。“他知道。但他愿意。
”陈望南沉默。“哥，”他说，“咱俩是不是太狠了？”陈望北没说话。
“他是真死了爹妈的人。咱俩拿这个当筹码。”陈望北看着他。“你想退出？”陈望南摇头。
“不是。就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他。”陈望北站起来。“对不起也得干。陈家这趟浑水，
不踩着人过不去。”陈望南看着他哥。“你就不怕踩错了？”陈望北回过头。“怕。
但怕没用。”门关上。陈望南躺下，盯着天花板。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周大牛那屋的方向。
他闭上眼。天亮了。周大牛住进陈家第七天，三叔公登门。陈望北正在账房对账，门房来报。
“三叔公来了，说要见周大牛。”陈望北放下笔。“人在哪儿？”“在前厅。
”陈望北站起来，往后院走。周大牛在院子里劈柴。陈望北说过不用他干这些，
他说手闲不下来。“三叔公来了。”陈望北说。周大牛放下斧头。“要我怎么做？
”“听他怎么说。”陈望北说，“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问，别多说。”周大牛点头，
擦了把手，往前厅走。陈望北跟在后面，到前厅门口站住，没进去。三叔公坐在上首，
旁边站着个年轻人，三十来岁，穿着西装，手上戴着表。周大牛进去，站住。
三叔公上下打量他。“坐。”周大牛坐下。三叔公指着旁边那年轻人。“这是我儿子，
陈明远。”周大牛看那人一眼，点点头。陈明远也点点头，没说话。三叔公开口。“大牛，
你回来也有几天了。住得惯吗？”“惯。”“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好。
”三叔公顿了顿。“你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周大牛看着他。“什么打算？”“就是，
”三叔公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想不想当家主？”周大牛没说话。三叔公笑了。“你别紧张。
我就是问问。你是陈家长子，按理说，这家主该是你的。”周大牛看着他。
“三叔公觉得我该当？”三叔公点头。“该当。你是真少爷，血脉最正。那俩，一个买的，
一个抱错的，凭什么占着位置？”周大牛沉默了几秒。“三叔公，我问您个事。”“你说。
”“我亲爹妈那场车祸，您知道多少？”三叔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我怎么会知道？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周大牛点头。“行。那我没别的事了。”三叔公看着他。
“当家主的事……”“三叔公，”周大牛说，“我刚回来，什么都不懂。当家主的事，
以后再说。”三叔公站起来。“好，好。你好好想想。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他带着陈明远走了。周大牛坐在那儿，没动。陈望北从门口进来。“他让你当家主？
”周大牛点头。“你怎么说？”“没接。”陈望北坐下。“他这是在押宝。”周大牛看他。
“押我？”“押你。”陈望北说，“他觉得你好控制。把你扶上去，他在后面掌权。
”周大牛沉默。“他儿子那个表，”周大牛说，“三十多万。”陈望北看他。“你认得？
”“侦察连的时候，盯过一伙走私的。那种表，他们常戴。”陈望北没说话。周大牛站起来。
“他哪来的钱？”陈望北看着他。“账上挪的。”周大牛点头。“三百万那个？
”陈望北愣了。“你怎么知道？”周大牛笑了。“你那天晚上说的。三叔公儿子挪了三百万。
”陈望北看着他。“你记得挺清楚。”周大牛没接话。“那个陈明远，”周大牛说，
“有问题。”“什么问题？”“他看我的眼神。”周大牛说，“不是看对手的眼神，
是看猎物的眼神。”陈望北沉默。“你怕了？”周大牛摇头。“不怕。就是想明白，谁是狼，
谁是羊。”陈望北站起来。“在这儿，没有羊。”周大牛点头。“我知道。”下午，
陈望南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好看。陈望北在账房，看他进来。“怎么了？”陈望南坐下。
“周家那边，出事了。”陈望北皱眉。“什么事？”“周家老头今天找我，说有人给他递话，
说我不是陈家的种。”陈望北愣住。“谁递的？”“不知道。”陈望南说，“但周老头信了。
他说合作的事，先放一放。”陈望北站起来，走了两圈。“是三叔公。”陈望南看他。
“他上午来找周大牛，让他当家主。下午就给你使绊子。”陈望南沉默。“他这是两头下注。
”陈望北点头。“对。押周大牛，踩你。等你下去了，周大牛上来了，他两边都赢。
”陈望南看着他哥。“怎么办？”陈望北想了想。“周老头那边，你还能不能挽回？
”陈望南摇头。“难。他信了那个话，再看我，肯定不一样。”陈望北坐下。“那就换条路。
”“什么路？”陈望北看着他。“让周大牛去谈。”陈望南愣了。“他去谈？
他跟周家有什么关系？”陈望北没说话。陈望南突然反应过来。
“你想让周大牛用真少爷的身份，去压周家？”陈望北点头。“周家要的是陈家的名头。
真少爷出面，比你这个假的管用。”陈望南沉默。“周大牛肯吗？”“我去跟他说。”晚上，
陈望北敲开周大牛的门。周大牛正坐在桌边，对着一张纸发呆。陈望北看了一眼，
是那张死亡证明。“还在想？”周大牛抬头。“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什么？
”周大牛把纸放下。“我爹妈那天进城，是要来找陈家。他们找陈家干什么？”陈望北坐下。
“认亲？”周大牛摇头。“认亲不用两个人一起。我爹一个人来就行。”陈望北看着他。
“你觉得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周大牛沉默了几秒。“我觉得他们是来要钱的。
”陈望北没说话。“我养父死前，欠了一**债。”周大牛说，“高利贷。
他们肯定是想找陈家借钱还债。”陈望北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