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还穿着白天那身制服，袖口挽得整齐，额头上有点汗。楼道里的灯不太亮，他站在门口，目光炯炯有神的看了林展俏一眼，又很快把视线压低。
“没打扰吧？”
林展俏愣了愣，“这么快就打听到了？”
王成洲今天领了这个差事之后，办完正事就马不停蹄的开始打听。
吴满枝原本还带着火气，一听不是林家的事，脸色稍微缓了些。她往门口看了一下，发现竟然是隔壁大院的小霸王。
“成洲啊？这么晚还过来，吃饭没有？”
“吃过了，吴姨。”王成洲答得快，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林展俏那边看，“我就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林广生从桌边站起来，“进来说吧，站门口干什么。”
“不了叔叔，一会儿还有任务。”
王成洲没往里迈，只把声音压低了点。
“三中东门那边，确实要动。工程不是立刻开，但前期已经在排了。厂里这次改建，临街那排门面也在方案里。后勤科这两天先收意向，过了这个口，后面再改就麻烦了。”
林展俏手指轻轻攥住门边。
她猜得没错。
王成洲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怕她着急，接着说：“门面不多。你要是真想问，明天就让林叔去厂里。别拖。”
吴满枝一听“门面不多”，立刻接话：“怎么还不多？厂里这么多家属，真能轮到我们？”原本不想要的东西，竟然没有多少，此刻也成了香饽饽。
王成洲没有乱打包票，只说：“现在还没正式定，先看各家的意向。今天已经有人去问过了。”
屋里静了一下。
林广生问：“谁问的？”
“后勤科没细说。”王成洲顿了顿，“我只听说，有人专门问了临街门面不同大小的差价，还有三中那边什么时候动工。”
这话已经够了。
林展俏知道，能问到这一步的人，心里就不是单纯随便听听。
她抬头看向王成洲，“谢谢你啊，还特意跑一趟。”
“不特意。”王成洲说完，又赶补了一句，“我刚好路过。”
隔壁公安大院到这里，确实不算远。可他下班后本来可以直接回家，连口水都没喝，就绕到林家楼下来了。
林展俏觉得，王成洲这个人和小时候大人说的一样，办事靠谱，答应了的事就真放在心上。什么霸王不霸王的，都是恶评。
她小声说：“汽水我记着呢，等我有钱了请你。”
王成洲这回嘴角压不住了，轻轻的笑了一下：“行。”
“林叔，吴姨我先走了。”
吴满枝在旁边看了两眼，觉得这孩子今天怪热心的，不过王家和他们家住得近，王成洲从小又是个稳当孩子，她也没往别处想。
林广生听见他说的这个消息了，听见他要走赶紧到门口来，“成洲，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叔。”王成洲走前又看向林展俏，“明天要去的话，早一点。”
林展俏点头，“知道了。”
门关上后，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吴满枝看着桌上的碗筷，眉头拧着，“这事还真有人盯着？”
林展俏没坐下，直接说：“妈，爸，明天就去厂里问清楚。能登记就先登记，别等。”
吴满枝看她，“你就这么认准门面？”
“不是认准，是门面的确比房子划算。而且这事不能拖。今天爷奶都能听见风声，别人肯定也能听见。咱们家再犹豫，回头想要也轮不到了。”
林广生拿起搪瓷缸，没喝水，放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是老实人，平时不爱跟人抢。厂里分什么，他一般都按规矩来。可今天这事一桩接一桩，先是父母上门要跟着住大房子，后是王成洲来说有人已经去问门面。
他心里也有数了。
“我明早就去后勤科。”林广生说。
吴满枝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反对。
她当然想要大房子。
家里就这么点地方，林展俏睡在客厅帘子后头，一到夏天闷得睡不踏实，她这个当妈的，看着心里能不难受吗？
可今晚林家老两口那几句话，也让她心里堵得慌。
房子还没分下来呢，他们已经把林展俏那间屋算出去了。
真要换了大房子，未必就能安生。
吴满枝沉着脸说：“问是要问。可话说在前头，别让你爷奶他们知道咱们要门面。今天他们能过来一趟，明天就能把你小叔小婶都叫来。”
林展俏抬眼看她妈。
她妈嘴上急，心里不糊涂。
林展俏点头，“所以才要快。”
另一头，林家老两口回到小儿子家时，屋里灯还亮着。
小婶正坐在床边给儿子缝裤脚，听见开门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见公公婆婆进门，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摆好，先露出一点失望。
“爸，妈，你们咋回来了？”
这话一出口，林老太太脸色就不太好看。
“这是我们住家，我们不回来去哪儿？”
小婶刘巧语气立刻和缓，“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大哥家不是要换楼房了吗？你们今晚没在那边住一宿？也好跟他们把事说定。”
林老爷子把手背在身后，往椅子上一坐，哼了一声。
“你大嫂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楼房还没分，她先把话堵死了。”
小叔林广义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眉头也皱了起来。
“堵死？大哥怎么说？”
“你大哥没说死。”林老太太看向小儿子，语气缓了点，“广生那人心软，他心里还是有我们老两口的。就是满枝不愿意，展俏那丫头真是长大了，还敢跟我们顶嘴了。还是学上的太多了。”
刘巧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放，立刻道：“展俏一个姑娘家，哪能跟长辈犟这些？她以后总要嫁人的。大哥家要是真分了大房子，腾一间给爸妈住，不是应该的？”
林广义看了自家屋子一眼，没立刻接话。
屋里确实挤。大哥大嫂还有俩侄儿，还有他们一家三口，这么多人挤在这三间屋子里。儿子的书本摊在床沿，笸箩、脸盆、木箱都堆在墙边。
可再挤，他们也没说要把老两口接过去，让他们过得更舒服些。
小婶低头捋着线头，话说得更顺了。
“再说，大哥是老大。老大住上楼房，爸妈还跟着小儿子挤，说出去也不好听。”
林老太太听着这话，心里舒服了点。
她一直疼小儿子，也疼小孙子。小儿子家这样，她看着心疼，也不想让小儿子伺候他们老梁两口。要是能让老大家把他们老两口接过去，他们这边也松快，小孙子也能有个像样点的地方写作业。
“明天我再去。”林老太太说，“这事不能让满枝一个人说了算。”
小婶眼里这才有了笑。
“妈，你跟爸去说，别吵。就跟大哥讲道理。你们把他养大，他现在住上楼房，难道还能不管你们？”
林广义也开口：“明天我送你们过去。”
林老爷子看向小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边盘算得清楚，林家那边也没闲着。
吴满枝把碗洗了，又把灶台擦干净，回头见林展俏还站在桌边，便说：“别想了，去睡。天塌下来也得明天再说。”
林展俏“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进帘子后头。
她看着爸妈。
上辈子没有这一出。
那时候爸妈没犹豫，听了院里大多数人的话，直接选了大套房。爷奶和小叔一家知道后，当然高兴，也顺势提过以后一起住。
这辈子不一样。她一提门面，爸妈没立刻定大房子，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吴满枝见她不动，皱眉，“又琢磨什么？”
“妈。”林展俏说，“明天不管爷奶来不来，小叔小婶来不来，咱们都先去厂里。先把意向登记了。”
吴满枝问：“你怕他们闹幺蛾子？”
“他们有什么好怕。”林展俏说，“是好位置不会一直空着。咱们家还在屋里吵呢，别人已经把名字写上去了。”
林广生没再犹豫，“明早吃完饭，我就去。”
“我也去。”林展俏立刻说。
吴满枝看她，“你去干什么？”
“我去听听。”林展俏回答得很快，“我白天去三中那边看过，知道大概位置。后勤科要是说得不清楚，我也能问两句。”
吴满枝还想说她小孩子掺和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从昨天醒来后，就像突然长了心眼。她说的几件事，看着都不像胡闹。
吴满枝最后只说：“去了别乱说话，多听少说。”
“我知道。”
第二天，林展俏醒得比谁都早。
客厅里帘子还没拉开，她已经坐了起来。
吴满枝在厨房烧水，听见动静，回头看她，“今天倒不用我喊了。”
林展俏穿鞋下地，“我睡不着。”
吴满枝把昨晚剩的馒头热上，又切了点咸菜。林广生洗完脸出来，没像平时那样慢慢喝粥，几口吃完，就把工作服扣子系好。
一家三口刚要出门，楼下就传来林老太太的声音。
“广生！”
吴满枝脸色一变。
林展俏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不止站着爷奶。
小叔林广义也来了。
小婶没露面，却把他们家那个小堂弟推到前头，小孩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一边啃一边仰头看楼上。
吴满枝冷笑一声，“来得还真早。”
林广生站在门口，脸色也不太好看。
林展俏拉开门，先一步往外走。
几个人下楼时，林老太太已经迎了上来。
“广生，你今天正好去厂里吧？我跟你爸想好了，大房子的事，还是早点定。省得夜长梦多。”
小叔林广义也跟着说：“大哥，爸妈昨晚一宿没睡踏实。你是老大，这事你得拿个态度。”
吴满枝刚要开口，林展俏轻轻扯了她一下。
林展俏看向林广生。
林广生沉默片刻，只说：“先去厂里问清楚。”
林老太太听了，以为他松口，脸上立刻好看了些。
可林展俏心里没有松。
她知道，小叔一家能这么早把人送来，就说明他们不只是说说。
他们一行人往厂里走。
快到后勤科门口时，林展俏远远看见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有人手里拿着表，有人压低声音问门面补钱的事。
她脚步更快了些。
可等他们刚走到门口，里面忽然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大房子就先给我大哥家记上吧，他是老大，爸妈以后肯定跟他住，这事我们家里都商量过了。”
林展俏停住脚。
吴满枝的脸一下沉了。
林广生也抬起头。
后勤科桌前，林广义正弯着腰，手里按着一张意向登记表，正要往上写字。
后勤科的人抬头看见林广生，也愣了一下。
“林师傅，你不是让你弟弟先来登记了吗？”
林展俏盯着那张表，整个人已经气飞了。小叔叔，太不要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