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证是下午领的。
那两张薄纸,林建军和杨秀英一人一张,各自捏在手里,像捏着块烫手的山芋,又像是拽着根救命的稻草。从公社回杨树屯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沉默得像两截会移动的木头。
七月的日头毒,黄土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微微烫脚。路边的苞谷叶子卷了边,蔫头耷脑。偶尔有下地回来的社员扛着锄头经过,眼神瞟过来,好奇,探究,藏着掖着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绕过来,又随着脚步远去。
林建军走得很快,背挺得笔直,军绿色的旧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着皮肤。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一会儿是返城名单上自己名字的红印,一会儿是谷仓里那片刺目的狼藉和杨秀英绝望的眼睛,一会儿又是会计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流氓罪是什么罪过,你清楚”。
他必须离开这里,马上。离开这片几乎要把他吞掉的土地,离开这些眼神,离开这个早晨之后彻底脱轨的人生。
杨秀英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虚浮。身体深处隐隐作痛,是昨夜高烧和那场“意外”共同留下的印记。不,高烧是原主的,那场“意外”……她闭了闭眼,属于原主的最后记忆碎片涌上来:黑暗的谷仓,浓烈的酒气和汗味,被捂住嘴的呜咽,以及那个将她推进门后迅速合上门闩的、模糊的黑影。
不是林建军。
至少,最开始推她进来的,不是他。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绷得紧紧的后背。林建军,知青点里最有名的才子,也是心气最高、最想回城的一个。原主杨秀英,一个沉默寡言、只敢在晒谷场边偷偷看他的农村姑娘。两条平行线,一夜之间,以最不堪的方式,被强行拧在了一起。
而现在,接管了这具身体和这堆烂摊子的,是她,杨思。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刚熬夜做完项目却猝死在办公室的普通社畜。荒谬,太荒谬了。但脖子上残留的窒息感(原主试图上吊的痕迹被衣领勉强遮住),和脑海里“不离开这里就得嫁给刘老三”的尖锐恐惧,都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离开这里。
这是原主最后的执念,也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念头。
“到了。”林建军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有些干涩。
抬头,是熟悉的知青点。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围出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几个男知青正光着膀子冲凉,水花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看到他们俩一前一后进来,水声停了,空气也仿佛凝滞了。
“建军,你……”一个黑瘦的知青擦了把脸上的水,欲言又止。
林建军谁也没看,径直走向最边上那间自己住的小屋,推开门,侧身对杨秀英说:“进来吧。”
杨秀英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她挺直脊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部分视线,却没隔绝掉院子里刻意压低的议论。
小屋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个放着脸盆架的木架子,墙角堆着两个旧木箱,就是全部家当。窗户很小,糊着发黄的报纸,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书、汗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林建军把结婚证扔在桌上,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不说话。
杨秀英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那张单人木板床上。床不宽,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床单,一床薄被叠得整齐。
“我睡地上。”林建军忽然开口,依旧没回头。
杨秀英“嗯”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木板很硬。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一阵阵袭来,她靠着床柱,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林建军明天就去县里办返城手续,顺利的话,也许几天,也许十几天,他们就能离开。但这期间,她要住在这里,面对知青点的其他人,面对随时可能上门讨债的刘老三,面对村里各种风言风语,还有……那个设计这一切的、藏在暗处的人。
到底是谁?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毁掉林建军返城的机会?还是针对她,或者杨家?
“那个……”林建军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转过了身,眉头紧锁,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刘老三的事,你说的是真的?三百块彩礼?”
“真的。”杨秀英睁开眼,语气平静,“我爹收了钱,立了字据。昨天,刘老三已经带着人来‘看’过我了。”原主的记忆里,那个满口黄牙、眼神浑浊的老男人用打量牲口一样的眼神看她,笑得让人作呕。“现在婚事黄了,他一定会来要钱。我爹拿不出。”
林建军的脸色更难看了。三百块,不是小数目。他攒了三年的钱,加上家里偶尔寄来的,一共也就三百五十块,那是他准备带回北京,作为重新开始的底气的。
“钱,我会还你。”杨秀英看着他,又说了一遍,“到了北京,我想办法挣钱,一定还你。”
林建军没接这话茬,只是问:“你有什么打算?到了北京之后。”
“先站稳脚跟。”杨秀英说得很实际,“找个地方住,找份工作。你放心,我不会赖着你。只要离开这里,离婚的事情,你说了算。”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语气坦诚,没有怨怼,也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林建军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这绝不是一个刚经历了那种事、被迫嫁给陌生人的十八岁农村姑娘该有的反应。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话。
“你……”他刚想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建军,在里面吗?”是知青点长**的声音。
林建军和杨秀英对视一眼,杨秀英迅速低下头,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再抬头时,眼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光,肩膀也微微缩起,变回了那个怯懦无助的杨秀英。
林建军眼神微动,走去开了门。
**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个铝制饭盒,脸上带着同情和为难:“还没吃吧?给你们打了点饭。”他看了眼屋里垂着头的杨秀英,压低声音对林建军说:“建军,出来一下,有点事跟你说。”
林建军点点头,接过饭盒放在桌上,跟着**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杨秀英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放松了绷紧的肩膀。演戏,从现在开始,她必须时刻记得自己“该有”的样子。她走到桌边,打开饭盒,里面是杂粮窝头和一点咸菜丝。她拿起一个窝头,慢慢啃着,粗糙的口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的来到了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
院子里,**把林建军拉到槐树下,递给他一支自己卷的烟。
“抽一根,压压惊。”
林建军接过,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稍微驱散了一些心头的憋闷。
“建军,这事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委屈。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得认。秀英那丫头,也是个可怜的。她爹杨老栓,不是个东西,为了三百块钱,差点把闺女推进火坑。那刘老三,前头那个媳妇怎么没的,村里谁不清楚?”
林建军沉默地抽烟。
“现在你们领了证,是夫妻了。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你都得多担待些。”**拍拍他的肩膀,“返城手续,我明天陪你去县里跑。你俩这情况特殊,但政策上允许家属随行,就是得多费点周折。关键是你岳父那边……刘老三肯定要闹,你得有准备。”
“三百块,我给他。”林建军吐出烟圈,声音发沉。
**一愣:“你哪来那么多钱?”
“攒的。”林建军没多说。
**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又叹了口气:“你想好了就行。还有,住在点里,暂时就这么着。但时间长了,恐怕……毕竟都是大小伙子,秀英一个女同志,不方便。你们最好尽快想办法。”
“我知道,谢谢陈哥。”
“跟我还客气啥。”**摇摇头,“回去吧,好好跟人家说说话。这事儿,她比你更难受。”
林建军捻灭烟头,走回小屋。推开门,看见杨秀英已经吃完了半个窝头,正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小口喝水。昏黄的光线里,她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很长,安静的样子,确实有几分楚楚可怜。
但林建军脑海中闪过她刚才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心头那点微弱的怜悯又散了。这个女人,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他把门关好,走到桌边,也拿起一个窝头。
“陈哥说明天陪我去县里。”他说。
杨秀英点点头,没说话。
“三百块钱,我晚上拿给你爹。”林建军顿了顿,“但你要写个条子,说明这钱是你借的,以后还我。”
杨秀英抬起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他会提这个要求,随即点点头:“应该的。我现在就写。”
她起身,走到书桌边。桌上摊着本《红旗》杂志,旁边是钢笔和墨水。她拿起笔,略一思索,在杂志的空白扉页上写下一行字。字迹端正,虽然笔画稍显稚嫩,但结构工整。
“今借到林建军同志人民币叁佰元整,用于偿还家父杨老栓所欠刘老三彩礼钱。借款人:杨秀英。一九七七年七月二十日。”
写完后,她放下笔,把纸递给他。
林建军接过,看着上面的字,心里的异样感更重了。他记得杨秀英,在村里的扫盲班见过,她总是坐在最后面,低着头,写字歪歪扭扭,远没有现在这么工整。
“你的字……”他忍不住开口。
杨秀英心里一紧,面色不变:“在扫盲班学的,后来自己照着报纸练过。”这是原主记忆里确实有的事,只不过原主练了也没多大长进。
林建军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把借条仔细折好,放进衬衫口袋。“晚上我跟你一起回去,把钱给你爹,把这事了了。”
“嗯。”杨秀英应了一声,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土痕迹,这是原主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而她自己的手,在另一个时空,虽然也因熬夜加班而有些粗糙,但绝没有这样的痕迹。一种荒诞的抽离感再次袭来。
“还有,”林建军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刘老三如果来闹,你别怕,有我。”
杨秀英抬眼看他。男人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眉头微蹙,眼神里有烦躁,有不甘,有审视,但这句话说出来时,却有一种认真的、要一力承担的味道。
“谢谢。”她轻声说。这次带了几分真心。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至少此刻,他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愿意挡在前面,总是好的。
傍晚时分,暑气稍退。林建军从木箱最底层拿出一个旧手帕包,里面是他全部积蓄。他数出三百元,厚厚一沓,大多是皱巴巴的零钱。剩下的五十元,他仔细包好,重新放回箱底。
杨秀英看着他数钱的动作,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触动。三百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是他好几年的积蓄。就这么拿出来,为了平息一场本与他无关的麻烦。
“走吧。”林建军把钱揣好,看了她一眼。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走出知青点。这次,院子里没人。但杨秀英能感觉到,那些糊着报纸的窗户后面,有许多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去杨家的路不远,但每一步都沉重。路上遇到几个收工回家的村民,眼神各异,有同情的,有好奇的,也有毫不掩饰的鄙夷。杨秀英始终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衣角。林建军则挺直背,面无表情,只是脚步加快了些。
杨家就在村东头,三间低矮的土坯房,比知青点好不了多少。院子里,杨老栓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她娘坐在灶房门口抹眼泪,两个弟弟妹妹躲在门后,怯生生地往外看。
看到他们进来,杨老栓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眼神阴沉地在林建军和杨秀英身上扫过。
“爹,娘。”杨秀英叫了一声,声音很低。
杨老栓没应,只盯着林建军:“钱带来了?”
林建军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沓钱,递过去。
杨老栓一把抓过,沾着唾沫飞快地数了一遍,脸色稍霁,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哼,算你识相。我好好的闺女……”
“爹。”杨秀英打断他,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借条我写了,这钱是我跟林建军借的,以后我会还。从今天起,我住知青点,等返城手续办好就走。家里……就不多打扰了。”
杨老栓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向怯懦的三闺女会这么说话,而且这话里的意思,竟是要跟家里划清界限?他脸一板:“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子还稀罕你回来?”
杨秀英没理会他的怒骂,转向默默垂泪的娘:“娘,我走了。您多保重。”
杨母的眼泪流得更凶,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呜咽着点了点头。
杨秀英心里没什么波澜。原主对这个家,除了对母亲还有一丝温情,对父亲和兄弟只有畏惧和麻木。而她,一个外来者,更谈不上感情。离开这里,对她,对原主,都是解脱。
“走吧。”她对林建军说。
林建军看了杨老栓一眼,眼神冷淡,转身和杨秀英一起离开了杨家。身后传来杨老栓含糊的骂声和杨母压抑的哭泣。
走出院门,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晚霞。远处的山峦变成沉默的剪影。
“你……”林建军想说什么,却见杨秀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破败的土坯房,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彻底的疏离和决绝。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一些。
“林建军。”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的三百块钱。”她顿了顿,声音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清晰而坚定,“我一定会还你的。还有,昨晚在谷仓,我知道不是你开的门。我是被人从后面推进去的。”
林建军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看她。
杨秀英也停下,迎着他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们可能都被人算计了。在查清楚是谁、为什么之前,我们最好都小心点。”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零星灯火,而他们的前路,却隐没在沉沉的黑暗里,看不分明。只有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结婚证,和彼此眼中映出的那点微光,提醒着他们,从现在起,他们必须并肩走过这段未知的、危机四伏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