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文阅读 >>

一我叫沈蘅芜,是沈家嫡女。京城人人都道,沈家与顾家世代交好,

我与顾衍之是顶顶般配的一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日后必定是要结为姻亲的。

这话从我七岁起,就听人说到十五岁。顾衍之长我两岁,自幼便爱牵着我满园子跑。

春日摘桃,夏夜捕萤,秋日放纸鸢,冬日堆雪人。我摔了跤,他比我还急,

蹲在地上给我吹膝盖,说:“蘅芜不哭,衍之哥哥在呢。”他十五岁那年,

随父亲去了江南任上,临行前塞给我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蘅芜花。

他说:“等我回来。”我捏着那支簪,在城门口站了许久,

直到他的马车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点。三年。三年里我数着日子过,从及笄等到十八,

从少女等到旁人眼中“该嫁了”的老姑娘。他回来了。带着他的表妹,林映晚。

二我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变的。或许是某个寻常的黄昏,我端着新煮的莲子羹去顾家,

看见林映晚坐在顾衍之的书房里,正替他研墨。他低着头写字,

嘴角噙着一抹极温柔的笑——那笑容我见过,是小时候他看着我时才有的。又或许更早。

早在我还傻傻地以为,他说的“等我回来”,是说给我听的。婚约是父亲去提的。

顾家伯父伯母念及旧情,又碍于两家世交的面子,点了头。成亲那日,红烛高烧,满室生辉。

他挑起我的盖头时,眼底有片刻的恍惚,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但他还是笑了,

轻轻握住我的手,说:“蘅芜,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多好的三个字。

我以为日子总能过好的。我学着操持家务,侍奉公婆,把顾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待我也算客气,晨起会与我一同用膳,逢年过节会记得给我带一支簪或一对镯。

只是他看我的眼神,始终隔着什么。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我骗自己说,夫妻之间,平淡些也好。直到我看见他书房暗格里藏的那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眉目婉约,倚着一树海棠,旁边题着一行小字:“映晚,吾心之所系。

”画纸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显然被反复摩挲过。日期是他从江南回来的那一年。

我捧着那幅画,手抖得像是风里的枯叶。原来他心里早就有了一轮月亮,

而我只是他不得不点起的一盏灯。三成亲一年后,我有了身孕。全家上下都很高兴。

顾伯母亲自炖了补汤端来,拉着我的手说:“蘅芜,你是个好孩子,给顾家添丁,

是顶顶大的功劳。”顾衍之那几日也多了些笑意,偶尔会把手轻轻覆在我尚未隆起的小腹上,

低声说一句:“好好养着。”我以为,有了孩子,一切都会不同。可我万万没想到,

那个孩子,从始至终,都不曾属于我。临盆那日,我疼了整整六个时辰,意识昏沉间,

只听见稳婆和丫鬟们进进出出,脚步声纷乱如麻。最后我实在没了力气,眼前一黑,

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顾伯母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满脸慈爱地递给我看。

“是个哥儿,白白胖胖的,像极了衍之小时候。”我虚弱地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那团软软的温热,心口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这是我的孩子。

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给他取名叫顾念安。念安,念安,愿他一世平安。

可我渐渐觉出不对来。这孩子生得实在太白净了。我虽不算黑,

但新生儿哪有这般粉雕玉琢的?更奇怪的是,他的眉眼……竟与顾衍之没有半分相似,

反倒隐隐约约,像极了另一个人。我不敢想。我把那个念头死死按在心底,

日复一日地喂奶、哄睡、换尿布,把自己忙得没有一刻空闲。我怕一停下来,

就会去想那个我不敢想的问题。念安三个月大的时候,我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

林映晚来了。她站在廊下,看着我和念安,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笑。那笑容里有怜悯,

有得意,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她走过来,轻轻摸了摸念安的脸,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可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烫进我的耳朵里。她说:“这孩子真乖。比他的亲娘还乖。”我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甚至没有恶意。她只是平静地告诉我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林映晚歪了歪头,像是有些意外:“姐姐还不知道吗?

念安……是我生的呀。”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我只记得自己浑身冰凉,

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怀里的念安还在咿咿呀呀地笑,

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够我的发簪。——他不是我的孩子。——我怀胎十月,

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不知道被他们弄到哪里去了。——也许死了。也许被送走了。

也许……我甚至不敢想那个“也许”。我抱着念安的手收紧,又猛地松开。他不是我的。

他不是我的。我把他塞回林映晚怀里,踉踉跄跄地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花架,

泥土和碎瓷片溅了一身。林映晚站在原地,抱着念安,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自己的骨肉。

——她当然是在哄自己的骨肉。四我找到了顾衍之。他正在书房里写字,

笔下的墨迹工工整整,是一首写海棠的诗。“映晚生了念安,身子一直不好,所以母亲做主,

把孩子抱到你名下教养。”他没有抬头,声音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我生的孩子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他的笔顿了一下。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成一团黑色的污渍。“……没留住。”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字,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泛起几圈。我看着他。他始终没有抬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的孩子被换了,

他知道林映晚生了顾家的长子,他知道公婆帮他瞒天过海,

他知道我日日夜夜抱着别人的孩子当心肝肉——他全都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我在他书房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最后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从窗格子里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他很好看,

从小就好看到大。可此刻我看着他,只觉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

也许他从来都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我认识的顾衍之,会在桃花树下牵我的手,

会替我吹膝盖上的灰,会说“蘅芜不哭,衍之哥哥在呢”。那个少年,

死在十五岁那年去江南的路上了。回来的是另一个人。五我没有想到,我还有了第二个孩子。

知道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大夫说是喜脉,我坐在椅子上,手扶着桌沿,

指节泛白。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可我不能不要他。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是我唯一的念想了。我小心翼翼地养着,不敢动怒,不敢伤神,

每天强迫自己吃东西,哪怕咽下去就吐出来,吐完了再吃。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小心,

这个孩子就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可我忘了,这世上有些人,是不肯让我好过的。

林映晚又来了。她挑了一个顾衍之和公婆都不在的日子,带着一碗安胎药,

笑盈盈地坐在我床前。“姐姐,喝药了。”我接过碗,正要喝,她忽然开口了。

“姐姐不好奇吗?你第一个孩子,是怎么‘没留住’的?”我的手僵在半空。她凑近了些,

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一个秘密:“是婆婆的主意。那孩子生下来就哭,嗓门大,婆婆嫌吵,

又怕你有了嫡子,越发不好拿捏……所以就……”她没说完,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捏在一起,

做了一个“捂”的动作。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和她平时一模一样。

碗从我手里滑落,碎在地上,药汁溅了我一身。

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碎得很慢,

很彻底,一片一片地剥落。然后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我低头,

看见裙摆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花。那片红色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蔓延过我的膝盖,洇湿了身下的褥子。我伸手去捂,指缝间全是黏稠的温热。我的孩子。

我的第二个孩子。林映晚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淡淡的,

像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戏。“姐姐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吧。

”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越来越微弱。六我没有死。但比死更惨。大夫说,这一胎伤得太重,胞宫受损,

往后……再不能有孕了。顾伯母坐在外间,抹着眼泪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连个孩子都保不住。”顾伯父沉默不语,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人提起林映晚来过的事。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会突然流产。

那碗碎掉的安胎药被丫鬟扫走了,地上的血迹被擦干净了,一切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床帐顶上绣的并蒂莲。那是我嫁过来时,一针一线自己绣的。

并蒂莲,夫妻同心,白头偕老。多可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蘅芜,女子这一生,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投得好,是福气;投不好,是命。

”我不信命。可此刻我躺在这一片狼藉里,忽然觉得,也许真的是我命不好。我命不好,

所以留不住那个少年。我命不好,所以护不住自己的孩子。我命不好,

所以连怨恨的力气都没有了。七日子还是要过。我每天照常起床,梳洗,去给公婆请安,

操持家务,照顾念安——不,照顾林映晚的孩子。我对他好。给他做衣裳,教他认字,

哄他睡觉。他长得越来越像林映晚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每次看见那双眼睛,我就想起林映晚说的话。“那孩子生下来就哭,嗓门大,

婆婆嫌吵……”我的孩子。我的第一个孩子。他生下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哭?

他哭的时候有没有人抱他?他最后……是不是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我不能想。一想就疼。

那种疼不是肚子疼,不是头疼,是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撕成两半的疼。顾衍之来看过我几次。

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你好好休息。”好好休息。我好好休息了,然后呢?

然后继续替你养你和别人的孩子?继续当这个顾家的大少奶奶?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问他。我知道问了也没有用。他是顾家的独子,是公婆的心头肉,是这个家的天。

天塌不下来,塌下来的,只有我。我变得越来越安静。不爱说话,不爱出门,

整日坐在窗前发呆。丫鬟们以为我是伤心过度,变着法子逗我开心,给我簪花,给我描眉,

给我讲外头的趣事。我只是笑笑。我没有什么可伤心的了。伤心是因为还有期待,

而我连期待都没有了。我只是觉得很累。很累很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气。

八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很寻常的傍晚。顾衍之的大哥——顾衍珩,从边关回来了。

顾衍珩是顾家长子,常年驻守边关,与顾衍之虽是一母同胞,性情却截然不同。他性子刚直,

武人做派,最看不惯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他回京那日,顾家设了家宴。我拖着病体出席,

坐在顾衍之身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夹菜。顾衍珩坐在主位上,

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我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

与当年那个眉目如画的沈家大**判若两人。他皱了皱眉,又看了看顾衍之,

见弟弟只顾低头喝酒,眉头拧得更紧了。宴罢,兄弟二人去书房喝酒叙旧。我回房歇下,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半夜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是顾衍珩的声音,暴怒如雷,

夹杂着摔东西的声响。“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大哥,你冷静——”“冷静个屁!

顾衍之,你还是人吗?!蘅芜嫁到你家,你就是这样对她的?!

换子、瞒天过海、逼得她小产——你还是不是人!”“大哥,

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那样是哪样?!你亲口说的,孩子是母亲捂死的,

林映晚那个**去**蘅芜害她小产,你敢说一句不是?!”“大哥!

你小声些——”“我小声?我为什么要小声?!顾衍之,我告诉你,这件事,我管定了!

沈家那边,我也一个字都不会替你瞒着!”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撞开,

顾衍珩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走廊里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顾伯母惊慌失措的声音:“珩儿,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
枕边人,梦中人,不是人
樱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