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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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4

那是一只极好看的手。

冷白皮,指节修长,拇指上戴着一枚极品的墨玉扳指。

车帘掀开。

一股森冷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个长街。

萧文渊端坐在车厢内。

一袭玄色蟒袍,面容冷峻,眉眼间透着一股权力的漠然。

目光落在我沾满血污的脸上。

「裴景州的逃妻?」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

管家以为他要放人,连忙点头哈腰。

「正是正是!这毒妇伤了侯爷,还请首辅大人行个方便,让小人带她回去发落。」

我死死咬住下唇。抬起头,迎上萧文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我不是逃妻。」

我声音嘶哑,

「我是神医谷传人,沈柒。

萧大人若肯救我,我愿以命相报,治好大人的......暗疾。」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萧文渊微微一顿。

他的暗疾,除了他最信任的几个心腹,无人知晓。

几年前一场宴会上我见过他一次,当时观他气色就不对劲,如今近距离再看,心脉沉疴比当年更重了。

我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是拿命在赌。

管家大惊失色,厉声呵斥:

「满口胡言!一个内宅妇人,懂什么医术!快跟我回去!」

他再次伸手来抓我。

这一次,萧文渊没有再沉默。

「飞影。」

一道黑影从马车后方凭空闪出。

刀光一闪,管家的右臂齐根而断。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周围百姓吓得瑟瑟发抖。

「首辅府的车驾前,也轮得到裴景州的狗来狂吠?」

萧文渊居高临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滚回去告诉裴景州。人,本官保了。他若想要,自己来首辅府门前跪着求。」

我绷紧的神经彻底断裂,眼前一黑。

预想中冰冷的青石板并没有传来——我落入了一个带着冷檀香的怀抱。

失去意识前,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盖在了我满是血污的身上。

5

再醒来时。

周遭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不再是侯府那股令人作呕的苏合香味。

我试着动了动。

左腿被妥善地夹了木板,手腕上的旧伤也涂了清凉的药膏。

痛感减轻了许多。

「醒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我转头。

隔着半透明的苏绣屏风,隐约看到一个玄色的身影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一盏茶。

是萧文渊。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躺着。」

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

我僵住身体,不敢乱动。

「多谢首辅大人救命之恩。」我低声说道。

「本官不留无用之人。」萧文渊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说能治本官的暗疾。若治不好,本官会将你片成肉片,送还给裴景州。」

我心头一凛。

这位活阎王,果然名不虚传。

「民女既敢开口,便有十分把握。」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大人每逢阴雨天,左胸便如万蚁噬咬,痛不欲生。

且夜夜难以安眠,需靠极重的安神香才能入睡。

那是早年心脉受损,强行运功留下的沉疴。」

屏风外沉默了。

片刻后,萧文渊冷笑了一声。

「神医谷的眼光,倒是不错。」

他站起身,走到屏风前。

高大的身影将光线遮挡,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你这条命,现在是本官的了。」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侯府的事。

也没有问我为何会满身是血。

他只看重我的价值。

这很好。

比裴景州那种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敲骨吸髓的伪善,要干净得多。

「大人!」

门外,暗卫飞影快步走来,单膝跪地。

「裴景州带着他那表妹,在府外闹起来了。」

飞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他说,大人强抢朝廷命官之妻,有违纲常。

还搬出了宗人府的规矩,说今日若是见不到沈柒,便要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我攥紧了锦被下的手。

指节泛白。

裴景州。

他居然可以为了表妹做到这个份上。

萧文渊拨弄着佛珠,眼神冷厉。

「告御状?」

他嗤笑一声。

「那便让他去敲。本官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没有登闻鼓的鼓槌硬。」

我突然开口

「等等。大人,让他们进来。有些账,要当面算清。」

6

会客厅内,萧文渊端坐主位,我坐在下首。

裴景州一进门就红了眼:

「沈柒!你不知廉耻!侯府养你八年,你竟勾搭首辅!」

我搁下参汤:「裴景州,你拿妻子的血肉喂养爬床的表妹,侯府还有脸吗?」

苏婉儿红着眼往裴景州怀里倒:

「嫂嫂,我真的不想死......你为什么不肯发发善心......」

「善心?」我冷笑,

「八年,八次取血剜肉。你身上一半的血都是我的!

你现在站着喘气,就是我最大的善心!」

「够了。」萧文渊摔了茶盏,

「裴景州,她手腕上的刀疤,怎么回事?」

裴景州心虚:「那是她自愿试药......」

「自愿?」萧文渊眼神一寒,

「飞影,把苏婉儿手腕也划开,看看她自愿的血是不是这个颜色!」

苏婉儿尖叫着晕死过去。

裴景州被架出去前,回头阴毒地盯着我:

「婚书在我手里,你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明日大理寺公堂见!」

7

当夜,萧文渊的暗疾发作了。

飞影匆匆来叩门,说大人心口剧痛,浑身冰冷。

我掀被下床,抓起银针冲入内室。

萧文渊靠在榻上,额上冷汗密布,指节攥得发白,却死死咬牙不肯出声。

「大人,得罪了。」我褪去他的中衣,

背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触目惊心——刀伤、剑伤、箭伤,甚至还有烧伤。

每一道都是他从尸山血海里爬上来的凭证。

第一根银针刺入背心大穴。他闷哼一声,双拳紧握。

第二根、第三根......我全神贯注,额上也渗出细汗。

足足半个时辰,最后一根银针拔出,

萧文渊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僵硬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

「沈柒。」他闭着眼,气息不稳,

「你这医术,确实比太医院那些废物强。」

我替他披上外袍:「医者父母心,不分贵贱,不论恩怨。这是师父教的。」

萧文渊忽然睁开眼,看向我。

那目光极深极沉,像要穿透十二年光阴,

落在一个早已模糊的影子上。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歇着去吧。明日大理寺,本官陪你去。」

次日夜深。我睡不着,披衣走到廊下,

发现萧文渊的书房还亮着灯。犹豫片刻,我叩了叩门。

「进来。」

他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枚半旧的青色玉符,对着烛火端详。

那玉符通体温润,纹路古朴,我一眼便认出——

是师父临终前交给我、嘱咐我「日后见到持符之人,当以毕生医术相报」的信物。

可我明明把这玉符贴身收着,怎么会......

我下意识摸向衣襟内侧,空的。

「这玉符......」我声音发紧。

「从你旧衣中寻到的。」萧文渊抬头看我,

「你可知道这玉符的来历?」

我摇头:

「师父只说欠了一个恩情,让我将来还。但恩主是谁,她至死未提。」

萧文渊将玉符搁在案上,目光幽深:

「十二年前,江淮水患,有一队神医谷的人南下赈灾。

我父亲时任漕运总督,在堤坝上督工时不慎落水,被一老者救起。

那老者是前任神医谷谷主,你师父。」

他顿了顿:「我父亲当时已染沉疴,那老谷主耗费三月为他续命。

临别时留下这枚玉符,说将来若有难处,持符来神医谷,必全力相报。

后来我父亲病逝,临终前将玉符交予裴家——裴家早年与萧家有旧,

父亲托他们转交于我。可裴景州拿到玉符后,没有给我。」

我瞳孔一缩:「他扣下了玉符?」

「他查到了玉符的来历,也查到了你是神医谷唯一的传人。」

萧文渊声音渐冷,「他想借苏婉儿之手,

先于我将这份因果了结——他让苏婉儿以病为饵,

不断从你身上攫取气血,为的不是治病,

而是用你的血在苏婉儿体内培育血蛊之母。」

「血蛊之母......」我浑身一震,「同心渡厄?」

「看来你知道这门禁术。」

我当然知道。同心渡厄,神医谷不传之秘。

以血脉相融之法将一人体内沉疴缓慢渡入另一人体内,由后者化解。

代价是施术者生机不断枯竭。

可这门术法的根基是「施术者主动施为」,外人根本无法窃取,除非——

「除非我的血里被下了引子。」我喃喃,

「每一次她病发,都是在催动血蛊,逼迫我的身体以为她急需救治,

不断产生新的血气去填充她。只要这个过程不间断,

她就能渐渐在我体内种下蛊母,最终反噬夺走我全部的医术根基。」

萧文渊点头:

「裴景州要的从来不是苏婉儿的命,他要的是你体内的神医谷传承。

只要苏婉儿夺了你的根基,他就可以用这份传承来偿还我父亲当年的恩情,

以此换我萧家在朝堂上的支持。而我这个欠了恩情的人,从此被他拿捏。」

书房里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所以这八年......」我攥紧衣角,

「他娶我,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这枚玉符。」

「是。」

我垂下眼帘,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师父的恩情,用这枚玉符来还。如今玉符在我手上,

萧文渊——我欠你父亲的,还清了。」

萧文渊看着我:「那你我之间呢?」

「十二年前我救的那个伤兵,是你吧。」

他微微一怔:「你知道?」

「你今日施针时的旧伤在左腿,胫骨处有一道陈年接骨痕。

那是滚木砸断后留下的。」我抬起眼,

「七岁那年,我随师父南下赈灾。在灾棚里,我给一个伤兵治了腿。

旁人都说废了,我花了三日才把经脉续上。

那伤兵走的时候跟我说:小大夫,我记着你。」

萧文渊沉默了很久。炉火映在他侧脸上,明灭不定。

「我找了你很多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再见到你时,你已是定安侯的妻。」

我笑了一下,眼眶微热:「所以你长街上掀开车帘,认出了我?」

「满身血污,蓬头垢面,但那双眼睛我记得。」他顿了顿,

「十二年了。」

「萧文渊,你我之间不隔旧账。我救你是本心,为你治病是本分。

没有什么恩情债,干干净净。」

他看了我许久,伸手将那枚青色玉符拿起,投进了火盆。

青玉在烈焰中「啪」一声裂开,碎成几瓣,最终化为一小堆灰烬。

「旧账烧了。」他说,「往后只论你我。」

8

大理寺公堂。

惊堂木一拍,四周寂静。

大理寺卿端坐主位,额头冷汗涔涔——左边坐着当朝首辅萧文渊,

右边站着定安侯裴景州。两尊大佛,哪一个他也惹不起。

「堂下何人?」大理寺卿颤声问。

我跪在堂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民女沈柒,状告定安侯裴景州,虐待正妻,强取血肉,图谋害命!」

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裴景州厉声怒喝,从袖中掏出大红的婚书高高举起:

「大人!此女乃下官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善妒成性,私逃出府,败坏侯府门风!

这是婚书,铁证如山!沈柒,跟我回去!

只要你认错,献出心头血救婉儿,我还能留你个全尸!」

大理寺卿擦了擦汗:「沈氏,侯爷所言,你可认罪?」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我解开了白狐大氅,

拉开左手的衣袖——十几道如蜈蚣般盘踞的刀疤瞬间暴露。

我没有停,接着拉开左肩衣襟,碗口大的凹陷是生生剜去一块肉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定安侯口中的善妒成性。」我的声音字字泣血,

「八年,放血八次,剜肉一次。每一次都是为了救他那个装病的表妹!

大理寺卿大人,敢问大晏律法,哪一条规定,妻子必须拿命去填丈夫的表妹?」

公堂外百姓哗然。

「天哪,太残忍了!」

「这哪里是娶妻,这是娶了个药人!」

裴景州脸色惨白:「你......你不知羞耻!」

「羞耻?」我冷笑,

「比起你那虚伪的仁义道德,我这满身的伤疤,才是最干净的!」

我从袖中缓缓取出那枚玉符的碎片残片——虽然玉符已烧,

但灰烬中残留的几片碎玉仍可辨认纹路:

「裴景州,你扣下萧家玉符十二年,借表妹之病窃取神医谷传承,

为的就是抢在萧家之前了结这桩因果,好让萧文渊欠你的人情。

你口中救婉儿是假,夺传承是真!」

裴景州脸色剧变:「你......你血口喷人!」

「那这又是什么?」

我陡然转向堂下,盯住苏婉儿乘坐的软轿。

她蜷缩在轿帘后,面色苍白如纸。

而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枚从她袖口露出来的东西——

一颗通体发黑的丹丸残渣,纹路与血蛊之母别无二致。

「公堂之上,我请大人派人搜验苏婉儿的随身之物。

若我的血真是治病救人,为何她身上会藏有血蛊之引?

这八年来她每一次病发,都是催动血蛊的结果——

她在养蛊,在窃取我的根基!」

大理寺卿浑身一颤:「这......」

「搜。」萧文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淡而冷,

「本官在此,谁敢拦?」

飞影闪身而出,片刻后从苏婉儿轿中搜出一个锦囊,

里面赫然装着三颗黑色的丹丸。太医院随堂的老太医上前验看,

只嗅了一下便脸色大变:

「这......这是血蛊之引!以他人精血为引、噬脉夺基的邪术!」

满堂哗然。

苏婉儿从轿中软软跌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不......不是我......是表哥......是表哥让我这么做的!」

裴景州面如死灰,踉跄后退:

「**!你血口喷人!」

「够了。」萧文渊站起身,走到我身侧,玄色蟒袍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圣旨到!」

全场所有人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安侯裴景州,德行有亏,残害正妻,窃夺传承,

罪证确凿。即日起褫夺爵位,抄没家产,杖八十,流放岭南。

其表妹苏婉儿,以邪术害命,杖五十,逐出京城,永不叙用。钦此!」

裴景州瘫坐在地,双目无神。苏婉儿尖叫着往后缩,被衙役拖了下去。

「不......不可能......」裴景州喃喃,突然猛地抬头看向我,

「沈柒!你早就算计好了是不是!你早就知道玉符的事!」

我走到他面前,从他颤抖的手中抽出那份大红的婚书。

「刺啦」一声撕成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

碎纸屑纷纷扬扬落在他脸上。

「裴景州,你拿我的血肉去喂蛊,拿我的命去换萧家的靠山。

你口口声声婉儿单纯善良,可你比谁都清楚她压根没病。

你享受她依赖你的虚荣,享受掌控他人性命的权力。

你这种人,不配谈爱。」

我居高临下:「从今往后,你是死是活,与我沈柒再无半点干系。」

转身。萧文渊站在阳光下,朝我伸出手。

我将手放入他掌心。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9

一月后,大雪。

京城被皑皑白雪覆盖,首辅府内院红梅开得正艳。

我坐在暖阁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梅子酒。

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所有寒意。

「在看什么?」

萧文渊从身后走来,将一件狐裘披在我肩上,顺势拥我入怀。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间是淡淡的冷檀香。

「看雪。」

「飞影刚才来报,苏婉儿被逐出京城当日,

血蛊反噬,全身经脉寸断,活活痛死在城郊破庙。

裴景州听闻后彻底疯了,抱着她的尸体冻了一夜,

第二日被人发现时神志不清,逢人便说自己害死了发妻。」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活该。」

「还有。」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

「回春堂给你备好了,过了正月就能开张。

你不是说要悬壶济世,把这门医术传下去么?」

我眼眶一热,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萧文渊,当年在灾棚,那伤兵跟我说小大夫,我记着你。

那时我才七岁,只觉得那是句客套话。没想到他会记十二年。」

「我记了十二年。」他将我搂得更紧了些,

「再见到你那天,你满身是血地撞上我的马车,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沈柒,当年你救我一条腿,今日我还你一条命——往后几十年,慢慢还。」

窗外大雪纷飞,掩盖了世间所有的腌臜与罪恶。

**在他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

「旧账清了,新账才刚开始。」

他低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什么新账?」

「你余生,归我管。」

萧文渊愣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

那个权倾朝野、杀伐决断的首辅大人,笑得像个少年。

我转过身,踮脚吻了吻他的唇角。

窗外红梅映雪,炉火暖融。

八年的血与泪终于在这一刻画上句号。

而我终于等到了那个不必拿血肉去换、不必剖心来证的人。

往后岁岁年年,天光长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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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引
果知知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