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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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雨线雨是傍晚开始下的。陈默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窗前。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

他转过身,六十平米的空间里只剩几张桌子、几个空纸箱。墙上的营业执照印记还在。

宏达建材贸易有限公司。两年前钉上的铜牌,已经拆了。他从抽屉底层拿出牛皮纸文件袋。

产权证复印件、已卖车辆的登记证,最后是一张手写清单——“债务明细”。

顶端是周广发(广发建材),货款30万,逾期92天。总计九十八万三千七百元。

手机震动。尾号四个8。他接起来。“小陈啊,”周广发的声音带着茶楼背景音,

“还在公司?”“嗯。”“该翻篇了。”周广发笑了笑,“晚上来‘听雨轩’坐坐,

中山路那家。八点,打车来,车费算我的。”电话挂了。

陈默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币:五十块零六毛。打车来回刚好。他穿上磨旧的灰色夹克,

关灯锁门。楼道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楼,推开哐哐作响的玻璃门。雨更大了,白茫茫一片。

他缩着脖子走向三百米外的公交站。站台顶棚下侧边飘雨。他靠广告牌站着。灯箱光线发蓝。

站台另一端有个女人。米色风衣,深棕色皮质公文包,肩头已湿。她望着车来的方向,

一动不动。雨声哗哗。陈默看了一眼站牌。17路还有四站。突然,

破碎的画面撞进脑海:——深红色封面的《辞海》。——一只手翻开,停在某页,

塞入一张折叠的淡蓝色医院单据。——单据展开一角:诊断意见栏,“肺癌。右肺上叶,

2.1cm×1.8cm”。——书被合上,放回书架,旁有《资治通鉴》。——书房,

实木书桌,台灯暖黄。——一个疲惫的女声:“先别告诉孩子。”画面消失。

陈默猛地吸气,心脏狂跳。他按住额头,看向那个女人。她仍站在原地,侧脸苍白,

嘴唇紧抿。幻觉?他昨晚只睡了三小时。但那种“知道”的感觉异常清晰:书的位置,

纸张触感。公交车进站。不是17路。女人没动。陈默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如果……不是幻觉呢?17路来了。他上前两步,又停下回头。女人似乎察觉,微微偏头。

两人视线在雨幕中短暂相接。她眼睛很黑,深不见底的疲惫。随即转回头。陈默上车,

投币两块。后排靠窗坐下。玻璃蒙着水汽。车子摇晃驶入雨夜。他闭眼,画面再次浮现,

每个细节烙印脑中。唯一的关联是那个女人。二十分钟后,中山路。雨小了。听雨轩茶楼,

仿古门面,红灯笼暖光。他推门进去,茶香暖意扑面。服务员引他上二楼“听松”包间。

周广发坐在茶海主位,烫洗茶杯。深蓝色polo衫,肚子微隆。“来了?坐。

”周广发示意,“淋湿了吧?喝点热茶。”陈默坐下。茶汤注入杯中。“瘦了。

”周广发打量他,“市二建那个项目坑了你,老王卷钱跑了。你倒霉。”陈默喝茶。

“欠我的三十万,逾期三个月了。”周广发语气平缓,“按合同该算违约金,我没算,

是老交情。但老交情归老交情,钱归钱。”“我一定还,需要时间。”“时间。

”周广发手指轻敲茶海,“我也紧。我在谈城东老纺织厂仓库的地,想做建材市场。

赵志远也在争。”他身体前倾:“赵志远路子野,想活动规划局,把工业用地转商业开发。

成了,地价翻几倍,就没我事了。”陈默静听。“我规划局有人,但不如他硬。

”周广发靠回椅子,“你公司虽倒了,但以前做建材,总还有些联系。赵志远动那块地,

勘测、设计、跑手续的人里,说不定有你认识的。”“你想让我打听消息。”“留意一下。

他有什么动静,规划局有什么说法,土地性质变更到哪步了。”周广发看着他,

“有用的信息告诉我。你那三十万,我可以再缓三个月,利息算了。”三个月。九十天。

陈默盯着茶杯倒影。三个月能做什么?工作?借钱?亲戚电话都不敢接。

公交站女人的画面浮现。肺癌诊断书。秘密。值钱吗?不。不能确定。就算是真的,

也不能拿别人绝症换钱。“我试试。”陈默声音干涩,“认识的人层次低,未必有用。

”“试试就行。”周广发笑了,续茶,“你住哪儿?公司退租了吧?”“城西单间。

”“远了。我在中山路后面小区有套两居室,旧点,家具全。你先住着,方便找我。

钥匙明天给你。水电自理,房租免了。”这是绑定。但陈默没资本拒绝。

城西单间下月租金还没着落。“谢谢周总。”“客气。”周广发走到窗边,“雨过了,

天总会晴。你还年轻,跌一跤不怕,关键是找对路。信息就是钱,关系就是路。明白?

”“明白。”“回去想想。有消息随时电话。”从茶楼出来,雨停了。空气湿冷。

陈默沿街走,湿衣贴背。脑子里乱。周广发的交易。情报从哪来?旧关系?

还是公交站那女人的秘密?他停在路灯下,看自己掌心。在茶楼,他差点说出“能力”。

忍住了。说出来,要么疯子,要么工具。需要验证。如果“雨天感应”是真的,

就是张危险但可能救命的牌。需要知道她是谁。回到城西单间,十平米,旧报纸贴墙,

窗户漏风。他脱掉湿衣,简单擦洗,换上旧衣。从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写:2005年4月12日。雨。公司附近公交站(17路)。傍晚6点20分左右。女,

约35-40岁,米色风衣,深棕公文包。

感应内容(疑似):《辞海》藏市一院肺癌诊断书(右肺上叶,2.1cm×1.8cm)。

书房书架。声:“先别告诉孩子。”合上笔记本,躺下。天花板有裂缝。三十万。三个月。

闭眼,画面又来:红《辞海》,蓝诊断书,书架,台灯。女人侧影,苍白如湿雕塑。

如果真能找到她。如果秘密能换喘息空间……不。他翻身埋进枕头。先验证。

是不是绝境中的幻象。需要再去那个公交站。如果下雨的话。远处火车汽笛声沉闷。雨停了,

空气仍湿。明天可能还下。陈默在黑暗中睁眼到凌晨。第2章验证雨停了。

窗外的天空浑浊灰白。陈默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椅上,面前摊开硬壳笔记本。

纸页上是昨晚写下的几行字:“2005年4月12日,傍晚,雨。

公交站(解放路与中山路交叉口东南侧)。女人,约三十五岁,米色风衣,黑色手提包,

面容疲惫。感应内容:其丈夫肺癌诊断书,

藏于家中书房《辞海》(1999年版)第三册第871页与872页之间。

诊断日期:2005年3月28日。医院: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医生签名:李振华。

”字迹因手抖而歪斜。他盯着这些字,直到眼睛发酸。台灯嗡嗡作响,

屋里弥漫着霉味和泡面调料包的气味。枕头底下压着五十块六毛钱。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

意味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家庭灾难毫无征兆地撞进他脑子。他想起雨中那张苍白的脸,

眼里的空洞。那不是演戏。如果是假的,那只是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或是精神问题的前兆。

那他在周广发面前强装的镇定、接受的交易、计划依靠的“转机”,就全是笑话。

他需要答案。但不能直接找她验证。那等于暴露自己。他得用别的办法。陈默合上笔记本,

塞进黑色双肩包。包里还有周广发给他的钥匙——中山路小区7栋302的钥匙。

冰凉的金属触感。先搬家。城西十平米的单间月租三百,已欠两个月。房东王阿姨嗓门大,

心眼不算坏。陈默收拾东西很简单:几件衣服、几本旧书、脸盆、被褥,

以及公司留下的那台老式IBM笔记本电脑。所有东西塞进两个编织袋,再加双肩包。

他用公用电话打给房东。“王阿姨,我今天搬走。欠的六百块,我记着,

手头缓过来一定还您。”那头沉默几秒。“真搬了?找到地方了?

”“朋友帮忙找了个临时住处。”“唉……行吧。那六百块,阿姨不催你,但得记着。

年轻人,路还长。”挂掉电话,陈默站在电话亭里,看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头发长了,

胡子没刮,眼窝深陷。路还长?他只觉脚下的路越来越窄。搬家用了一辆人力三轮车,

讲价到五块钱。车夫嘟囔着,还是帮他把东西搬了上去。陈默坐在编织袋上,

三轮车在未干透的街道上颠簸,穿过半个城市。中山路小区是九十年代末建的,六层楼,

无电梯。外墙瓷砖有些脱落。7栋302在顶层。钥匙**锁孔,转动滞涩。门开了。

灰尘味扑面而来。两居室,客厅不大,老式木质沙发和玻璃茶几盖着积灰的白布。

地面瓷砖有裂纹。厨房水池干净,水龙头锈迹斑斑。主卧有双人床,次卧空着,只有旧衣柜。

陈默把编织袋放在客厅中央,掀开沙发上的白布,灰尘在光线中飞舞。他推开窗户,

四月的凉风吹散沉闷。这里比城西单间好太多。免费。周广发的“好意”从来不是免费的。

这房子是饵,也是笼子。住进来,就等于把自己放在周广发的眼皮底下。

三十万的债缓三个月,代价是他必须在这三个月里,变成周广发伸向赵志远的一只耳朵。

陈默拿出笔记本,翻到记录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和“李振华”上。

他需要验证这个。但不能直接去医院打听。谁也不认识,医院也不可能透露病人隐私。

得从侧面入手。陈默坐在落灰的沙发上,梳理自己可怜的社会关系。公司倒闭后,员工散了,

供货商断了,客户跑了。还能说上话的,还有谁?他想起老刘。刘建国,

以前的包装材料供货商,五十多岁的老业务员,本地人,路子野,消息灵通。

公司最后那段时间,陈默欠老刘两万多货款,老刘催过几次,后来叹着气走了,说“小陈啊,

不是刘叔逼你,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没撕破脸。也许还能问点东西。

陈默从旧手机里翻出老刘的号码。诺基亚黑白屏,话费已欠,但还能接打。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通了。“喂?”老刘的声音沙哑,背景嘈杂。“刘叔,是我,陈默。

”那头沉默两秒。“……小陈啊。有事?”“想跟您打听个人。”“谁啊?我这儿忙着呢。

”“一个医生,市一院肿瘤科的,叫李振华。您听说过吗?”“李振华?”老刘重复一遍,

似乎在回忆,“肿瘤科的……有点印象。你打听他干嘛?家里有人病了?”“不是,

朋友托我问的,想找这个医生看看。”“哦。”老刘似乎信了,或懒得深究,

“李振华……想起来了,市一院肿瘤科副主任,挺有名的,专看肺癌。挂号难,

得提前半个月或找关系。”肺癌。专看肺癌。陈默心脏猛跳一下。信息对上一部分。“刘叔,

您知道他病人里,有没有最近确诊的,三月底的样子?一个……可能家里条件还不错的病人?

”他试探着问。老刘在电话那头干笑。“小陈,

你这问的……我哪知道人家病人什么时候确诊的?那是隐私。李医生病人多了,

每天都有确诊的。三月底……谁记得住。”“也是,我问得唐突了。”陈默立刻道歉,

“那您还知道他别的吗?比如为人?”“为人?听说挺严肃,不开玩笑,诊断书下得谨慎。

找他看病的都是重病,谁顾得上医生笑不笑。”老刘顿了顿,压低声音,“小陈,老实说,

是不是有路子想搭上李医生?”“没有,真是朋友托我问的。”“行吧。”老刘失去兴趣,

“我还有事,先挂了。你那货款……唉,再说吧。”电话挂断。陈默握着手机,

站在满是灰尘的客厅里。老刘的话像零散拼图:李振华,市一院肿瘤科副主任,专看肺癌,

诊断谨慎,病人多。不能证明感应是真的,

但至少感应里出现的元素——医院、科室、医生姓名、疾病类型——在现实都存在,能对上。

还需要更多。陈默想起感应里另一个关键:那本《辞海》,1999年版,第三册。

他需要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真有这套书。怎么知道?他连她叫什么、住哪都不知道。

唯一线索是昨天的公交站,及她的外貌:三十五岁左右,米色风衣,黑色手提包,面容疲惫,

气质不像普通上班族,更像机关单位或国企的人。陈默决定再去那个公交站看看。锁好门,

下楼。中山路小区离公交站步行二十分钟。下午天色阴沉,未下雨。街道湿漉漉,

行道树滴水。陈默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路边。解放路与中山路交叉口东南侧的公交站。

不锈钢站牌,绿色顶棚,几个等车的人。没有那个女人。陈默在站台对面的报刊亭停下,

买了份《南城晚报》,一块钱。他靠在报刊亭旁,假装看报,目光透过报纸边缘观察站台。

十分钟,二十分钟。公交车来了又走,人换了几拨。没有米色风衣身影。很正常。

她可能只是路过。陈默折起报纸,准备离开。目光无意扫过公交站后方那栋建筑。八层楼,

浅灰色瓷砖,较新。一层几家店铺:房产中介、文具店、茶叶铺。楼门口挂着牌子,

其中一个白底黑字:“南城市发展与改革委员会——中山路办公点”。发改委。

陈默心脏跳快一拍。想起昨天那女人身上的气质,疲惫的体面。如果在**机关工作,

就说得通了。这个公交站离办公点几十米。他走到楼前,看了看值班室。

里面坐着一个看报纸的保安老头。陈默没进去。直接打听女工作人员?太突兀。

他转身走进文具店。店面不大,货架摆满文具。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正在整理货架。“老板,问个事。”老板转头。“买什么?”“不买,打听一下。

后面那栋楼,是发改委办公点吧?”“对啊。你找谁?”“我想问问,那里上班的人,

是不是常在这个站坐车?”老板打量他一眼,眼神疑惑。“那肯定,这附近就这个站最近。

好多人在这儿等车。你问这干嘛?”“昨天在这儿丢了个东西,好像被一个女同志捡了。

大概三十五岁,穿米色风衣,拎黑包。想看看是不是那里的工作人员,好去谢谢。

”陈默面不改色编谎话。“米色风衣?黑包?”老板想了想,“你说的是不是沈科长?

”沈科长。陈默呼吸停了一瞬。“沈科长?”“对啊,沈曼沈科长。规划处的。

她好像有件米色风衣,常拎黑包。”老板说,“人挺和气,有时来我这儿买打印纸。

昨天下午……好像看见她在这儿等车,下雨那会儿。”沈曼。规划处。科长。

名字第一次知道。但“规划处”让陈默脑子里弦绷紧。周广发让他调查赵志远地块动向,

而地块规划……正是发改委规划处的职权范围之一。巧合?

还是“雨天感应”把他引到了这场地块争夺战的关键人物身边?“沈科长……她人怎么样?

”陈默尽量语气随意。“挺好的,没架子。就是最近好像家里有事,看起来挺累。

”老板随口说,然后警觉,“哎,你问这么多干嘛?真丢东西了?”“真丢了,一个钱包。

”陈默掏出干瘪旧钱包晃了晃,“里面没多少钱,但有证件。要是沈科长捡到就太好了。

谢谢您。”他走出文具店,手心全是冷汗。沈曼。发改委规划处科长。家里有事,

看起来挺累。昨天下午下雨时在这里等车。所有碎片都在靠拢。但还不够。还需要知道,

她家里是不是真有1999年版《辞海》。这几乎不可能。除非能进她家亲眼看到,

或谁去过她家见过。陈默站在路边,看着灰色办公楼。进不去,也问不到。

他只是一个负债累累的前小老板,社会关系网千疮百孔。需要别的渠道。

更灰色、更直接、也更危险的渠道。老刀。这个名字跳进脑子。

周广发昨天在茶楼提过:“你要是真能挖出硬货,钱不是问题。找人的钱,打听消息的钱,

我出。南城这块,有些地头蛇专门吃这碗饭,像老刀那种人,你或许用得着。”老刀。

专门贩卖消息的“地头蛇”。周广发把名字抛给他,是暗示,也是考验。

看他有没有胆量、门路接触这种人,挖出有价值情报。陈默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需要验证感应的最后一块拼图,也需要完成周广发的任务——了解赵志远地块动向。老刀,

可能同时是这两把锁的钥匙。问题是,怎么找到老刀?周广发没给联系方式,只给了名字。

这种人不会把电话印在名片上。陈默想起一个人:以前公司隔壁开打印店的孙胖子。孙德海,

四十多岁,胖,圆滑,三教九流都认识点,喜欢吹牛,但消息灵通。公司还在时,

陈默偶尔去打印合同,听他吹过“江湖见闻”。打印店在城西,离原公司不远。

陈默摸了摸口袋,还剩三十多块。他走到公交站,花五毛钱坐公交回去。打印店还在。

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红字。推门进去,油墨和纸张味。孙胖子正坐在电脑后玩扫雷,

抬头看见陈默,一愣。“哟,陈老板?”孙胖子站起来,脸上堆笑,眼神闪烁,“稀客啊。

公司……最近怎样?”“关了。”陈默直接说。“关了?唉,可惜。”孙胖子叹气,

语气真假参半,“这年头生意不好做。那你这是……”“孙哥,打听个人。”“谁啊?

”孙胖子来了兴趣,拉过凳子让陈默坐。“老刀。听说过吗?”孙胖子笑容僵了一下。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打听他干嘛?陈老板,你惹上事了?”“没惹事,

有点消息想问。周广发周总介绍的。”听到周广发名字,孙胖子表情松动些,但依然谨慎。

“周总啊……老刀这人,有门路。但找他办事规矩多,价钱高。他不轻易见生人。

”“孙哥能帮忙引荐吗?”陈默掏出仅剩的三十多块,抽出两张十块放桌上,“一点心意,

买包烟。”孙胖子看着二十块钱,没立刻拿。他摸了摸下巴,权衡。“陈老板,不是我不帮。

老刀脾气怪。我跟他也就打过两次照面,不熟。这样,我给你个地方,自己去碰运气。

能不能见到,看你造化。”“什么地方?”“城东,老机械厂家属区知道吧?那片快拆了,

没剩几户。家属区南边有个废弃锅炉房,外面看着破,里面有时有人。

老刀偶尔在那儿‘办公’。你去那儿,就说‘孙胖子让你来的,想买点旧零件’。

他要是愿意见,自然会出来。要是不愿……赶紧走,别多问。”“旧零件?”“暗号。

”孙胖子把二十块钱揣进口袋,“记住了,锅炉房,买旧零件。去的时候最好傍晚,

白天人多眼杂。身上别带太多钱,但也别空手,揣个一两百意思意思。”“谢谢孙哥。

”“客气啥。”孙胖子摆摆手,压低声音,“陈老板,听我一句,老刀那潭水浑,

能别蹚尽量别蹚。真要蹚……小心点。”陈默点头,走出打印店。下午四点多,天色转阴。

云层低垂,空气潮湿,似又要下雨。陈默摸了摸背包里的笔记本,那几行字像烙铁烫。

他坐公交去城东。老机械厂家属区是一片红砖楼,大多已搬空,窗户破碎,

墙上红漆画着“拆”字。路面坑洼,杂草从裂缝钻出。傍晚时分,安静得瘆人,

只有远处偶尔几声野狗吠叫。南边废弃锅炉房好找,两层砖房,烟囱锈蚀倒塌一半。

破旧木门虚掩。陈默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铁锈和潮湿灰尘味。他推开门。

里面很暗,只有高处破窗户透进天光。地上堆着废铁、破木板、碎砖头。

正中央有个巨大的、已锈穿的锅炉壳体。“有人吗?”陈默开口,声音在空旷房间回响。

没有回应。他往前走一步,踩到铁皮,刺耳响声。“孙胖子让我来的,想买点旧零件。

”寂静。就在陈默以为没人时,锅炉壳体后传来沙哑声音:“什么零件?”陈默心提起来。

“消息零件。”一阵窸窣声,一个人从锅炉后绕出。个子不高,很瘦,穿灰色夹克,头发乱,

脸上没表情,眼睛小,看人像锥子。老刀。看起来四十多岁,实际年龄难判断。“孙胖子?

”老刀走到陈默前三步远停下,上下打量,“没听说过。你谁?”“陈默。

周广发周总让我来的。”老刀眼神动了动。“周广发……他让你来买什么‘零件’?

”“两件事。”陈默直接说,“第一,打听发改委规划处沈曼沈科长家里的情况,

尤其是她家是不是有1999年版《辞海》。第二,了解赵志远最近在城东地块的动向,

特别是规划审批有关的。”老刀没说话,看着他,眼神无波澜。从口袋摸出红梅烟,

抽出一根点上。火柴光在昏暗里一闪,照亮半张瘦削脸。他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沈曼……《辞海》……”老刀重复,声音像砂纸磨木头,

“赵志远的地块……规划审批……”他弹弹烟灰。“第一个问题,偏门。第二个问题,热门。

”他看着陈默,“谁问,价钱不一样。你问,还是周广发问?”“有区别?”“有。

”老刀说,“你问,我得先看你付不付得起价钱。周广发问,我可以先办事,后找他结账。

”“周广发问。”老刀点头。“行。沈曼家的《辞海》,打听起来麻烦,但不算风险。五百。

赵志远地块动向,尤其是规划口消息,现在盯的人多,价钱高。两千五。总共三千。

先付一半定金一千五。消息到手,付尾款。”一千五。陈默口袋只有十几块。

“定金……我暂时没有。”陈默实话实说,“但周总会付。你可以先办事,拿到消息后,

我带给周总,他一次性付清。”老刀干笑,没温度。“空手套白狼?小子,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规矩就是规矩,定金不收,免谈。”陈默沉默几秒。

“那……如果我只问沈曼家《辞海》这一件事呢?五百,定金多少?”“三百。拿来。

”陈默掏出那叠零钱,最大面额十块。数了数,总共三十七块五毛。“我只有这些。

可以先当部分定金吗?剩下的尽快凑齐。”老刀看着他手里皱巴巴的零钱,

又看看他洗得发白的夹克,眼神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评估。

“三十七块五……”老刀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行,这单我接了。就当结个善缘。

不过,消息什么时候给,我说了算。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你留联系方式,

有信儿了通知你。”陈默把零钱递过去。老刀接过来,看都没看,塞进夹克口袋。“还有,

”老刀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陈默一眼,“周广发让你打听赵志远,是把你当枪使。

赵志远那块地,水很深,市里省里都有人盯着。周广发自己不敢明着来,

才找你这个生面孔探路。你小心点,别消息没拿到,自己先折进去。”陈默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赵志远不是善茬。他背后有人,最近动作很大,

好像在疏通规划上的关键环节。”老刀说,“周广发急着想知道他疏通到哪一步了,

谁在帮他疏通。这种消息值钱,也烫手。你一个背了债的小老板,卷进来,骨头都不够嚼的。

”“周总说,只是打听动向。”“动向?”老刀嗤笑,“打听动向是第一步。知道了动向,

下一步就是使绊子、截胡、甚至举报。周广发想吃下那块地,赵志远是他最大的绊脚石。你,

就是他扔出去试探赵志远反应的那颗石子。石子碎了,他没什么损失。

石子要是真碰出响动……那他才好下场。”陈默站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爬上来。

老刀的话撕开了周广发“交易”的温情面纱。三个月缓债期,一套免费住处,

换来的不是简单信息搜集,而是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探路卒子角色。“我知道了。”陈默说,

“谢谢提醒。”“用不着谢我。”老刀摆手,走向锅炉房深处,“各取所需罢了。你留电话,

有沈曼消息,我找你。”陈默报出欠费手机号码。老刀记在小纸片上,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陈默走出锅炉房。天已全黑,零星雨点飘落。他拉紧夹克,沿坑洼路往外走。

老刀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棋子。石子。试探。周广发果然没安好心。但话说回来,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想利用周广发提供的喘息期,验证能力,寻找翻身机会?本质上,

这是互相利用的游戏。只是周广发筹码更多,手段更老辣,而他陈默,

除了尚未完全验证的“雨天感应”,一无所有。雨渐大。冰凉雨丝打在脸上。

陈默走到公交站,等车。站台空无一人,只有昏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光晕。他抬头,

让雨水落在脸上。

如果“雨天感应”是真的……如果沈曼家的《辞海》里真藏着诊断书……那么,

这能力就不仅仅是“可能有用”,而是确凿的、能穿透表象、触及秘密的工具。

代价是道德污点,是窥探隐私的罪恶感,是可能暴露的巨大风险。但好处呢?是信息,

是筹码,是在这场残酷游戏里活下去、甚至翻盘的可能。车来了。陈默上车,投币五毛。

车厢空荡荡,只有司机和他。他坐后排,看窗外流动的、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

回到中山路小区时,雨已很大。陈默浑身湿透,打开302的门,屋里漆黑。他摸索开关,

按下。灯亮。灰尘在光线里悬浮。他脱下湿外套,挂在椅背上。从背包拿出硬壳笔记本,

翻到记录沈曼信息的那页。笔尖悬在纸上。需要更新信息。在“感应内容”下,

添几行字:“4月13日验证进展:李振华医生确认存在,市一院肿瘤科副主任,专看肺癌。

(来源:刘建国)目标人物身份确认:沈曼,南城市发改委规划处科长。

昨日(4月12日)下午于同一公交站等车。(来源:文具店老板)沈曼近期似家中有事,

面容疲惫。

文具店老板)已委托信息中介‘老刀’调查其家中是否藏有1999年版《辞海》及诊断书。

定金已付(37.5元),待反馈。周广发与赵志远矛盾涉及城东地块规划审批,水深,

周意图利用我作为试探棋子。(来源:老刀)”写完后,合上笔记本。窗外雨声哗哗,

敲打玻璃。陈默走到窗边,看外面被雨水笼罩的夜色。城市在雨中模糊、遥远,

像不真实的梦。能力可能是真的。他正被卷入危险博弈。而他手里,

除了一本写满秘密的笔记本和一场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的雨,什么也没有。但至少,

他知道了游戏规则的一部分。知道了自己是一枚棋子,总比以为自己是个玩家,

却突然发现自己是棋盘上的卒子要好。他需要等。等老刀的消息,等下一次雨天,

等命运给他更明确的信号。在那之前,他得活下去。在这个免费的、充满灰尘的笼子里,

活下去。雨,还在下。第3章筹码老刀那晚的话在陈默脑子里转了两天。

中山路小区的两居室空旷冷清,他坐在旧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现金还剩十三块一毛。

这个数字让他胃里发紧。第三天上午,周广发来电。“小陈,住得还习惯?”“挺好,

谢谢周总。”“那事儿有眉目没?城东风声紧。”陈默听出催促和试探。“摸到些边角,

还不确定。”“下午三点,带上‘边角’来我办公室。”电话挂了。陈默走到窗边,

阴天无雨。他需要雨,但天不遂人愿。回到沙发前,他翻开笔记。关于赵志远,

老刀给的碎片:四十七岁,早年建材,后搞工程、房地产。发家快,

底子不干净但洗得差不多。城东地块原是二纺厂仓库区,挨着规划中新环路。

赵志远已打通区里关节,周广发慢一步。另有一句随口提的:赵志远上个月在找过桥资金,

利息高。最后这条可能是唯一能用的“边角”。但光一句“资金吃紧”不够。

陈默需要把它编成有观察、有分析的故事。他闭眼回想老刀的神态词句,

在空白页上写下一个周广发愿意相信的“分析”,而非真相。下午两点五十,

陈默站在周广发公司楼下。十二层写字楼,八楼半层。黑色奥迪A6尾号三个8停在门口。

他走进大堂,前台女孩涂着指甲油,眼皮没抬指了电梯。电梯里有烟味混香水。

八楼走廊铺暗红地毯,尽头双开实木门挂“总经理室”铜牌。陈默敲门。“进来。

”茶香扑面。办公室很大,红木办公桌,整墙书柜塞满未拆塑封的精装书。

周广发穿深蓝polo衫,肚子撑紧衣服,正在泡茶。“小陈坐。”周广发指对面真皮椅。

陈默坐下。周广发递来小茶杯。“朋友送的铁观音,尝尝。”陈默抿一口。“好茶。

”周广发笑笑,自斟一杯,慢慢品。空调出风口嗡嗡轻响。“说说边角吧。”周广发放下杯,

后靠椅背,双手交叉放肚上。陈默从旧公文包拿出笔记本,翻到准备页,抬头看周广发。

“周总,我这两天跑了几处,托以前关系打听了。赵志远表面正常,工地做前期平整,

区里批文据说快下。”周广发点头等下文。“但我注意到几个细节。

”陈默手指轻点笔记本某行。“第一,赵志远公司最近人员流动异常。

朋友在人才市场做中介,说上月起陆续有赵志远公司的人打听新工作,

财务和项目部关键岗位,人数不多但关键。”周广发眉毛微动。“第二,

赵志远在城南的‘锦绣江南’楼盘,去年开盘卖得好。但我查最近房产交易备案,

过去两月二手房挂牌量突然增三成,有几套挂牌价明显低于市场价,急着出手。

”这些是编的。人才市场是他昨天转悠所见,二手房数据根本查不到,

但2005年省城房市信息不透明,周广发未必立刻核实。“第三,”陈默压低声音,

“我托人问了银行朋友,问得很小心。赵志远公司最近在几家银行贷款还款正常,

但有一笔两千万短期贷款,下月中旬到期。”只有“下月中旬到期”是模糊猜测,

其他是废话。但组合起来有暗示。周广发手指轻敲扶手,盯陈默几秒,端杯又喝一口。

“就这些?”“还有我个人推测。”陈默合上笔记本,

“赵志远同时启动城东地块和城北商业项目,摊子铺太大。

如果锦绣江南二手房是他在暗中套现回笼资金,如果关键岗位人心不稳,

如果下月那笔贷款到期需续贷或找过桥……他资金链可能比表面要紧。”办公室安静。

周广发拿起紫砂壶自斟,茶汤落杯声清晰。“小陈,你这些‘细节’有几分把握?

”陈默迎他目光:“人才市场和二手房事,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银行贷款到期时间是朋友透露,具体金额银行名称对方不肯说。

资金链推测……周总您比我懂生意,这些迹象摆一起,总不会是巧合。

”他没说“十分把握”或“不确定”,把事实推测分开,能核实不能核实分开,

结论拼图交给周广发自己完成。周广发笑了,少了客套多了点东西。“有点意思。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桌,“那你觉得赵志远现在最怕什么?”陈默脑子飞转。

最怕资金链断裂?怕竞争对手知弱点?怕项目黄?都对但不够具体。“他最怕,

”陈默缓缓说,“是有人在他最需要钱时卡住脖子。”周广发眼睛亮了一下。“比如,

”陈默继续,“如果城东地块某些审批环节因‘材料不全’或‘需要补充论证’拖上一两月。

或银行听到风声对续贷变谨慎。这些事不需大动静,只要让他觉得不顺有阻力,

他就得花更多精力成本摆平。这时资金链会更紧。”周广发靠回椅背,长吐一口气。“小陈,

你以前只做建材屈才了。”陈默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夸,是评估这番话价值。

“你这些信息我会让人核实。”周广发说,“就算一半真,也够赵志远喝一壶。

”他拉开抽屉推来个牛皮纸信封。“这个月‘活动经费’,两千块。不够再说。

”陈默看信封没立刻拿。“周总,那三十万债……”“说好三个月就三个月。”周广发摆手,

“这三月你专心帮我盯赵志远。新动静随时告诉我。你怎么盯我不管,只要结果。

”陈默拿起信封放公文包。“谢谢周总。”“别谢,咱们合作各取所需。你帮我办事,

我帮你缓债发‘工资’,公平。”公平?陈默心里冷笑。

两千块买可能值几百万上千万的信息优势,三个月缓债期买随时可牺牲的棋子。

周广发赚大了。他脸上没表情,点点头。“对了,”周广发像忽然想起,“住处缺什么不?

家具电器用不惯我让人换。”“不用,都挺好。”“那就好。”周广发站起送客,

“有困难直接打电话。”陈默站起拎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周广发已坐回椅子拨手机,

脸上笑容消失,换上精明算计神情。门关上。走廊地毯吸走脚步声。陈默到电梯口按按钮,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他摸公文包里信封。两千块能喘口气,不用每天盯十三块一毛算计。

但也意味和周广发绑定更深。这钱是“活动经费”,要他继续“盯”赵志远。

电梯门开空无一人。陈默走进按1楼。下行轻微失重感让胃里空。他靠轿厢壁闭眼。

刚才那番话周广发信多少?五成七成全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广发愿付两千块和三个月缓债期,说明他觉得信息有价值值得投资。这就够了。

陈默要这喘息机会。三个月九十天。他必须在下一场雨前做好几件事。电梯到一楼。

陈默走出写字楼,天仍阴云层低压,空气潮湿雨未下。他站路边看车流。

两千块在公文包沉甸甸。第一,得找地方把钱分开存放。不能全放住处或带身上。

周广发给的住处可能被动过手脚,得防。第二,需建自己信息网。

老刀是一个渠道但不够不可靠。需要更多像老刘孙胖子那样的人,

不一定亲近但能在某些时提供碎片信息。这需花钱和时间。第三,

得想清楚怎么从“雨天感应”里安全获取价值。沈曼秘密验证后呢?如果能力真,

下次雨天再“看见”别人秘密怎么办?直接拿来用风险太大。

像这次只作背景信息结合其他渠道情报编织分析?

这似乎更可行但需足够多其他信息渠道支撑。

还有第四——得想办法在周广发和赵志远博弈中找到自己能走的缝。不能完全当周广发棋子,

也不能招惹赵志远。这难但必须想。空出租车驶过按喇叭。陈默摇头没拦,沿人行道走。

经报刊亭花一块钱买当天《省城晚报》。翻经济版扫几眼,无非楼盘开盘企业签约。

但中缝有小广告:“专业调查,商务咨询,信息核实。

联系电话:138xxxxxxx”下小字:“诚信合作,保密第一。

”陈默盯那行字几秒合上报纸。这种广告十个九个骗子,但也许一个真。他需分辨。

他夹报纸继续走。路过建行走进,在ATM查几乎空了的储蓄卡。余额:十三块一毛。

他取十块留三块一毛在卡里。走到柜台用周广发给两千块中的五百新开存折账户设密码。

存折密码分开记,存折放公文包夹层,密码写笔记本某页用只有自己懂符号标注。

剩下钱数出五百放钱包,另一千用另信封装好塞公文包最内侧暗袋。

做完这些走出银行稍踏实。钱分开放就算丢一处也不至全没。天色渐暗。

街边路灯盏盏亮起昏黄光。陈默走到公交站看站牌决定坐车回中山路。

等车时他拿出诺基亚1100蓝屏手机翻通讯录,没几人。老刘孙胖子周广发,

几个以前生意伙伴大多不联系。他想了想给孙胖子发短信:“孙哥有空吗?想再打听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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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线之下
爱吃炒麻食的古鞘剑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