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大学武道系，新生报到日。
九月的阳光把整座校门晒得发烫，一辆辆豪车停在校外的迎宾道上，下来的少年少女们个个意气风发。这个时代，武道系就是金字塔尖——能考进来的人，未来最低也是市级武道协会的骨干，往上可以进入龙渊、加入五大世家、甚至成为国家级的战神。
楚渊是坐公交车来的。
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薄外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那条路公交车不直达，他又走了二十分钟，到校门口时额角沁了一层薄汗，抬手随意擦了一下，动作干净得像一幅画。
校门口有新生接待处。几个学长学姐坐在遮阳棚下，面前摆着一台检测仪——每个新生都要在这里刷学生卡，系统自动调取档案，然后分配院系和班级。
“下一个。”
负责接待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武道系大三学姐，叫沈冰妍，通脉境巅峰，在学校里也算一号人物。她头都没抬，手指在平板上划拉着。
楚渊把学生卡放上去。
“滴——”
平板上弹出信息：
姓名：楚渊
入学成绩：文化课287分（总分750）
武道测试：炼体境七阶
评级：D（及格线以下）
建议分配：基础预科班
沈冰妍抬起了头。
她先看到的是那双眼睛——深黑中隐着一抹极淡的金，像是深渊里的暗火。然后才是那张脸。她愣了两秒钟，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职业素养让她压下了这一瞬间的失态。
“楚渊？”她皱了皱眉，“你就是那个……炼体境七阶考进来的？”
周围几个新生已经围了过来，窃窃私语。
“炼体境七阶？这是人类能考出来的分数吗？”
“文化课287分……我闭着眼睛蒙都不止这点。”
“等等，楚渊？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昨天京海一中的事！踩碎萧元盛左脚的那个疯子！”
整个接待处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楚渊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搭在接待台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那节奏很奇怪，不像是无聊，倒像是在数着什么别人听不见的节拍。
“安静。”沈冰妍站起来，压住了场面。她看向楚渊，目光复杂，“楚渊同学，按照学校规定，你的综合评级是D，按照规定应该编入基础预科班。你有异议吗？”
“基础预科班”这四个字落在地上，人群中传来几声嗤笑。
京海大学武道系一共有三个层级的班级：精英班（S级和A级新生）、提高班（B级和C级新生）、基础预科班（D级及以下）。基础预科班说白了就是“差生收容所”，里面的人要么武道天赋差，要么文化课烂到令人发指。大多数预科班的学生四年后连毕业证都拿不到，更别提进龙渊了。
“没有。”楚渊说。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反而让沈冰妍多看了他一眼——通常被分到预科班的新生要么愤怒要么羞愧，这么淡定的，她是第一次见。
“好。你的班导师待会儿会联系你。”沈冰妍把一张临时学生卡递给他，“下午两点，三号训练场，新生入学体能测试，别迟到。”
楚渊接过卡，转身走了。
他走出不到十步，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哟，这不是那个连萧家都敢得罪的猛人吗？我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是个炼体境的废物。”
楚渊没停，继续往前走。
“喂，我跟你说话呢！”那声音追了上来。
一个穿着白色定制校服的少年挡在了楚渊面前，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衣着考究的跟班。少年叫秦昊，秦家的旁系子弟，入学评级A，通脉境二阶，在新生里算拔尖的一批。他脸上带着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既精致又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说，你昨天踩了萧元盛，这件事萧家不会善罢甘休的。”秦昊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不过你要是以后跟我混，我可以在秦家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保你一条小命。怎么样？”
楚渊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脸，用余光看了秦昊一眼。
只一眼。
秦昊的笑容僵住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杀气，不是压迫感，而是……像是被一只站在时间尽头的生物俯瞰了一样。那种“你连蚂蚁都算不上”的漠然，比任何威胁都要让人后背发凉。
“让开。”楚渊说。
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秦昊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先做出了反应，自动让到了一边。等楚渊走远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脸色涨得通红。
“妈的……装什么装！”
但他终究没敢追上去。
◎
下午两点，三号训练场。
这座训练场是新校区最大的室内武道场地，可容纳两千人同时观赛。新生入学体能测试是京海大学的传统，所有新生必须参加，测试内容包括：力量、速度、反应、真气储量、战斗模拟五项。成绩将决定他们正式分班后的资源分配——排名越靠前，获得的丹药、功法、导师指导就越多。
场馆里挤了将近八百名新生，观众席上还有不少老生和老师。主席台上坐着几位重量级人物：武道系系主任赵天罡（宗师境），教导主任孙不二（大宗师境），以及特邀嘉宾——龙渊华东分部副指挥使、女战神江月。
江月今天穿的是便装，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她的五官偏英气，眉弓高，鼻梁直，嘴唇薄而锋利，一头齐肩的黑发随意地散着。她坐在主席台最中间的位置，两条长腿交叠，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场内的新生。
“江指挥使，您能来我们学校，真是蓬荜生辉。”赵天罡满脸堆笑。
“嗯。”江月连眼皮都没抬。
赵天罡讪讪地闭上了嘴。他知道这位女战神的脾气——龙渊九大战神里最年轻的一个，二十八岁踏入宗师境，三十岁斩杀过域外魔物，被称为“江南第一剑”。她今天来，名义上是视察京海大学的武道教育水平，实际上谁都知道，她是来找人的。
“楚渊。”江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昨天那份报告她看了三遍。一个炼体境一阶的废物，一夜之间踩碎了罡气境巅峰萧元盛的脚骨？现场还有人说看到那两个保镖被“随手一拂”就打飞了？这种事情要么是假的，要么就说明这个楚渊身上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从昨天开始就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兴趣。
不，不能说“兴趣”。准确地说是一种猎人闻到猎物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测试开始了。
前面几项，楚渊表现得中规中矩——力量测试，一拳打在测力器上，显示“320kg”，在新生里排到两百名开外。速度测试，百米跑出12秒1，勉强及格。反应测试，他倒是多躲了几下，最后被光弹击中肩膀时，整个人甚至没怎么晃动。
这些数据放在普通学生身上还算可以，但对于一个曾经当众羞辱过萧家天才的人而言，这个表现简直是灾难。
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多。
“就这？”
“昨天那事是不是萧元盛自己摔的？”
“我看他也就那点本事，估计是趁着萧元盛不注意偷袭的。”
秦昊在台下看得直乐，扭头对身边的跟班说：“看到没？就是条疯狗，咬完人就虚了。”
最后一项，战斗模拟。
这是一项特殊的测试：每个新生进入一个封闭的幻阵，系统会根据考生的修为等级生成一个实力相当的虚拟对手，击败对手即为通过。分数取决于击败对手的时间和方式——时间越短、招式越干净利落，分数越高。
考生们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精英班的人大多能在三十秒内解决战斗，提高班的大多在两分钟内，预科班的则普遍要磨蹭三五分钟，有些人甚至打不过。
轮到楚渊了。
他走进幻阵的圆形结界内，身后的大门缓缓关闭。结界内是一个直径五十米的白色空间，地面是半透明的材质，像是踩在冰面上。
一个虚拟人形在他面前凝聚成形。系统根据数据生成了一个炼体境巅峰的对手——比楚渊的“炼体境七阶”高了三个小境界。
楚渊没有拔刀，没有摆架势，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个虚拟对手。
他站在原地，左手插在兜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虚拟对手朝他冲来，拳头裹挟着劲风砸向他的面门。
那一拳距离他的鼻尖还有三厘米的时候——
楚渊动了。
不是躲避，不是格挡。
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幅度不超过五厘米。那一拳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然后楚渊的右手抬了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了虚拟对手的胸口。
一个指尖。
没有真气外放，没有罡气爆发，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虚拟对手的动作在空中停滞了零点三秒，然后整个人像沙子一样散开了——从胸口开始，裂纹向四肢蔓延，最终碎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结界内恢复了纯白。
全过程：不到一秒。
监控室里，负责记录数据的老师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怎、怎么可能……”
他没有看到任何能量波动。按照常理，想要击败一个炼体境巅峰的虚拟体，至少需要通脉境初期的真气输出。但楚渊刚才那一指，监控仪器上显示的数值是——零。
零真气波动。
就好像那个虚拟对手是自己散架的一样。
但不可能。幻阵的规则是绝对严密的，虚拟对手只会在被击败后才会消散。一个没有真气输出的指尖，怎么可能击败一个炼体境巅峰的对手？
这位老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犹豫再三，还是把这份数据原样提交了。
他不知道的是，主席台上的江月，在楚渊走出结界的那一刻，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她感受到了。
不是从监控数据里，而是从她作为一名宗师的直觉里——在那个瞬间，在那个白色结界里，有一股极其微弱、极其隐秘的气息波动。短暂到连宗师境的赵天罡都没察觉到，但江月察觉到了。
那股气息不属于炼体境，不属于通脉境，甚至不属于宗师境。
那是一种……来自上位的、碾压性的存在感。
就好像一只蚂蚁用一根触角轻轻碰了你一下，但那根触角的背后，站着一条龙。
江月放下了手中的笔，坐直了身体。
她看着那个从结界里走出来的少年——黑色外套，左手插兜，面无表情，步伐不紧不慢。
他的排名从倒数第一，跳到了正数第一。
不是因为战斗模拟给了他高分。恰恰相反——系统判定他的战斗方式是“无效攻击”，给了他一个最低的零分。
但他依然排在第一名。
因为前面的四项测试里，他的数据在所有新生中综合排名第一？
不，不是。
是因为战斗模拟结束后，系统突然把前面所有新生的数据全部打乱了重算。一位老师发现，楚渊在反应测试中被光弹击中的那一次，光弹的轨迹被某种力场偏转了——不是巧合，是精确到微米级的、计算好了一切变量的主动偏转。
这意味着他的反应测试成绩要全部推翻重算。而重算之后的结果是——
全项满分。
八百名新生，楚渊，综合排名第一。
消息像病毒一样在三号训练场蔓延开来。
“什么？那个预科班的垃圾考了第一？”
“不可能！系统出bug了吧！”
“我亲眼看到他测量数据都稀烂的……”
赵天罡的脸色很难看。他看向江月，想从这位女战神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江月面无表情，只是盯着楚渊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楚渊已经走出了训练场。他穿过走廊，下楼，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
「我是你的班导师。预科班今晚上七点在一教203开班会，别迟到。——江月」
楚渊低头看着这条短信，停顿了两秒。
他不知道“江月”是谁，也不关心。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京海市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云层之上，星星一直都在。
就像他自己。
一直都在这具身体里。
只是忘了太久。
他迈步走进人海中，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这具年轻的身体里装着多少万年的风霜。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从今天起，这具身体的主人，会一步一步让这个世界想起来——
楚渊这个名字，万年前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