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夜晚，风刮在脸上又冷又疼。
叶晚樱蜷缩在不足五平米的房间，后背撞击伤处的红肿尚未消散，火烧火燎地疼。
墙角那根老旧水管又在漏水，滴答声在这方格子里，像极了催命的钟。
微信的消息来个不停。
程朗发的语音一条接着一条。
“樱樱，那件粉色羽绒服穿了吗？托人从省城带的，两千多呢，没人比哥更疼你。”
“要是没钱花，别硬扛。哥这厂子虽小，供你上学绰绰有余。”
叶晚樱听着，这种廉价的关怀，对她来说，不过是生存的燃料。
她太清楚程朗想要什么了，他要一个能装点门面的大学生女友，要一份掌控贫困少女的虚荣心。
她翻身坐起，牵扯到背上的伤，疼得她眉头狠狠一拧。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快干涸的口红，在指尖揉开，轻轻点在眼角和鼻头。
又把长发揉得松散，借着昏暗的冷光，拍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她穿着那件粉色衣服，缩在墙角，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惊却又强撑着的小兽。
“程大哥，衣服很暖和，我很喜欢。但我最近在准备江大的自学考试，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刚才太累，看书看睡着了……”
视频末尾，她垂下眼睫，露出一截嫩白的脖颈，声音小得像猫叫：“对不起啊，没能秒回你。”
这是示弱，也是诱捕。
不出三十秒，微信转账的提示音。
【程朗向你转账2000.00元】
备注：【拿去买点补品，别太累。考不上就算了，哥养你一辈子。】
叶晚樱盯着那个金额，心里默念了二十个数。
太快领了显贪，太慢领了显傲。二十秒，是那个男人耐心即将耗尽的最佳临界点。
点击接收。
她飞速敲击：“谢谢程大哥，这笔钱我先记在账上。等我以后赚了钱，一定加倍还你。”
还钱？那是不可能的。在这个腐臭的泥沼里，这些钱是她买未来的筹码。
第二天，江城大学。
这里是江城权贵子女的聚集地，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目空一切的底气。
叶晚樱换上了一件白色羽绒服，长发束成干净的高马尾，拿着那本花了两百块办来的假学生证，轻车熟路地进了图书馆。
金融阅览区。
顾墨坐在那儿，像一杆孤傲的竹。他是江大的神话，金融系的天才，也是叶晚樱选中的、用来撬动阶级知识的支点。
“这部分的杠杆收购模型，你计算逻辑全乱了。”顾墨没抬头，声音清冷。
叶晚樱坐到他身旁，故意拉近了距离。
她身上那种淡淡的婴儿霜味道，在这阅览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顾学长……”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里满是崇拜与无助，“我是不是真的很笨？这些东西，我怎么也弄不明白。”
顾墨握笔的手指紧了紧。他侧过脸，正撞上叶晚樱那双清澈得不染纤尘的眼睛。
在那些豪门千金面前，他始终是自卑且冷硬的，唯独在这个同样出身寒微的女孩面前，他能找到一种同类的归属感。
“不笨。”顾墨拿过她的草稿纸，极其细致地标注起来，“是这套教材太陈旧。宗政集团今年的财报里，对这部分有更实战的处理方式。”
“宗政渊吗？”叶晚樱轻声呢喃这个名字，“他那样的人，是不是真的能只手遮天？”
“他是江城的法则。”顾墨看着她，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晚樱，你不用羡慕他。等我进了宗政集团的核心部门，我能给你的，不会比任何人少。”
叶晚樱露出一个温婉的笑，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顾墨的衬衫袖口。
“学长，你真好。除了你，没人对我这么有耐心。”
这句夸奖，让这个天才少年的耳根瞬间烧红。
两人走出图书馆时，阳光正好。
顾墨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食堂刚出锅的煎饼果子，我特意让师傅加了两个蛋。”他有些局促地递过来，那是他能拿出的、最真挚的诚意。
叶晚樱接过那个塑料袋，触到那股微热，心里却冷得像冰。
这种温暖，无法把她从泥潭里拽出来。
就在这时，一连串刺耳的喇叭声撕碎了校园的静谧。
一辆黑色的宝马3系横冲直撞地停在路边，程朗穿着亮片夹克，满面怒容地冲了下来。
“叶晚樱！你这就是在‘看书’？”
程朗几步跨到跟前，猛地夺过叶晚樱手里那个煎饼果子，狠狠摔在地上，还用力踩了两脚。
金黄的鸡蛋、咸菜混合着，在路上晕开一片狼藉。
“这种喂狗的东西，你也吃？老子给你的钱呢？都给这小白脸了？”程朗指着顾墨的鼻子，唾沫横飞。
周围的学生纷纷驻足。
那些穿着名牌、背着爱马仕的名媛们，正用一种看戏的、鄙夷的目光看着这一场闹剧。
顾墨气得脸色涨红，浑身发抖：“你简直不可理喻！这里是学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老子在教训自己的女人，轮得到你插嘴？”程朗伸手就要去推搡顾墨。
顾墨清瘦，哪里是常年混迹社会的程朗的对手，被那一身蛮力推得一个踉跄，鼻梁上的眼镜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叶晚樱看到了顾墨眼底的自尊，在众人的嘲笑声中彻底粉碎。
她知道，火候到了。
“够了！”
叶晚樱猛地冲到顾墨面前，用纤弱的身躯护住他。她抬起头，脸上已是泪痕满面，那种绝望和破碎感，让围观的人都止住了笑声。
“程朗，你一定要在这里，践踏我的尊严吗？”她的声音发抖，“我为了能看懂你家厂子的账目，为了不让你觉得我只是个花瓶，我每天低声下气求学长教我知识……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吗？”
程朗愣住了。他看着叶晚樱那副肝肠寸断的样子，原本的嚣张瞬间变成了慌乱。
“樱樱，我不是……我这不是看你跟他凑那么近，我急了吗……”
“你走吧。”叶晚樱转过身，背对着他，瘦削的肩膀剧烈抽动着，“你毁掉的不是煎饼，是你对我的信任。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樱樱……”
“走啊！”叶晚樱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
程朗最怕她这副决绝的样子，只能恨恨地瞪了顾墨一眼，灰溜溜地钻进车里，猛踩油门扬长而去。
风吹过，带走了喧嚣。
叶晚樱蹲下身，捡起那副破碎的眼镜。
她擦掉镜片上的灰尘，递给顾墨。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写满了愧疚与隐秘的依恋。
“学长，对不起。他是我家里的债主，一直缠着我……连累你了。”
顾墨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像被针扎过一样疼。他接过眼镜，即便一片模糊，他也觉得看到了这世上最需要他守护的灵魂。
“不怪你。”顾墨声音里带了前所欲有的狠劲，“晚樱，相信我。只要我拿到宗政集团的那个名额，我一定能彻底带你走。”
叶晚樱垂下头，没人看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嘲讽。
一棵树提供了现成的养分，另一棵树提供了未来的阶梯。
虽然都是小树苗，但在更大的风暴来临前，它们足以作为过渡。
安抚好顾墨后，叶晚樱独自走在路上。
路过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她停下了脚步。
巨大的LED大屏幕上，正在重播昨晚的慈善晚宴。
镜头扫过前排。
主位上的男人面容冷峻，鬓角微霜，却有一种上位者绝对的从容。
他即便静**着，周围那些身价过亿的权贵也收敛了锋芒。
宗政渊。
那双如同古潭的眼睛，隔着屏幕，似乎正冷漠地注视着这世间的蝇营狗苟。
程朗的占有欲太粗俗，顾墨的温柔太贫瘠。
他们能给的，不过是这泥沼里的一点点慰藉。
只有屏幕里那样的男人，才是能把她从地狱拉出来的真神。
她点开那个名为“林”的微信。
那是她冒着被砸断骨头的风险，换来的入场券。
“林先生，您推荐的英文原著我已经买到了。但有一段关于‘欲望与克制’的语法，我怎么也读不通。不知道，能不能再请教您一下？”
信息发出去后，她眼底那点属于少女的清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式的孤注一掷。
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个名为“林”的头像，回了一个问号。
？
叶晚樱勾了勾唇。
上位者的克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