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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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月楼初逢京城三月,乍暖还寒。沈渡洲站在望月楼的雅间里,指尖捏着一只青瓷酒杯,

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长街上。他穿一件月白长衫,外罩鸦青色氅衣,眉眼温润如玉,

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可认识他的人都清楚,

沈渡洲这个人,绝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样无害。“少爷,人到了。

”贴身小厮在门外低声禀报,沈渡洲微微侧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

理了理袖口。“请进来。”门被推开的瞬间,一道凌厉的风似乎裹挟着外面的寒意闯入室内。

进来的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

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带着几分野性的脸。他的眼睛极亮,像某种被逼到角落的小兽,

瞳孔里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手腕上缠着绷带,隐约可见血迹渗透出来,

可他浑然不觉似的,腰背挺得笔直。沈渡洲的目光从他腕上的伤扫过,又落回他的脸上,

笑意深了几分。“沈某久闻顾小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雄。”少年——顾昀,

江湖人称“小顾将军”,北境顾家军的嫡系传人。三个月前顾家军遭人暗算,

全军覆没于雁门关外,顾昀的父亲战死,母亲殉节,一夜之间从将门虎子沦为逃犯。

朝廷说他家通敌叛国,各地悬赏缉拿,曾经风光无两的少年将军,如今如丧家之犬,

四处躲藏。可他的眼神还是那么亮。顾昀没有接沈渡洲递来的台阶,而是站在原地,

直直地盯着他看,声音有些沙哑:“你就是沈渡洲?”“如假包换。

”“他们说你能帮我翻案。”“是。”“为什么?”沈渡洲轻笑一声,

走到桌前又斟了一杯酒,递给顾昀。顾昀没接,他便也不恼,自顾自地端着酒杯坐回椅中,

慢悠悠地开口:“你父亲顾大将军,当年对我有恩。”顾昀怔了一下。

“十六年前我随家父入京,路遇山匪,是你父亲路过拔刀相助。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沈渡洲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顾昀的眼睛,“我这个人,记恩。”顾昀沉默了很久。

他其实已经走投无路了。追兵在后,旧部散尽,身上还带着伤,三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

他来找沈渡洲,是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条路。可骨子里的骄傲让他说不出恳求的话。

沈渡洲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也不催促,

只是将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点东西,天大的事,

填饱肚子再说。”就是这么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让顾昀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飞快地别过脸去,用力咬了咬牙,把那点不合时宜的脆弱压了下去。然后他走到桌边,

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沈渡洲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

眼底的笑意变得柔软了一些。像一只饿坏了的小狗,他想。——不,不是小狗。是狼崽子。

只不过现在受了伤,被人追着打,暂时收起了爪子。沈渡洲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帮顾昀,

确实有报恩的成分,但更多是因为,顾家军在北境经营三代,根基深厚,即便全军覆没,

散落在各地的旧部仍然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而沈渡洲,恰好需要这样一股力量。

但这些话他不会现在说。对付顾昀这样的人,不能急。你越是步步紧逼,

他越是竖起全身的刺。你得先让他信任你,依赖你,把柔软的肚皮露给你看。

到了那个时候——沈渡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住嘴角的弧度。

二别庄夜话定盟约沈渡洲把顾昀安置在城外的别庄里。别庄不大,但胜在隐蔽,三面环山,

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庄子里有几个沈渡洲信得过的仆从,

还有一间专门收拾出来的书房,里面放着沈渡洲让人搜集来的关于顾家军案的卷宗。

顾昀住进去的第一天,就把那些卷宗翻了个遍。沈渡洲去看他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书房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就见顾昀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一份摊开的文书,

墨迹都蹭到了脸颊上。桌上散落着无数纸张,被他画得密密麻麻,批注、箭头、疑问,

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沈渡洲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将自己的氅衣解下来,披在他肩上。顾昀猛地惊醒,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扣住了沈渡洲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是我。”沈渡洲没躲,声音温和平静。顾昀看清是他,

眼中那瞬间爆发的警惕慢慢退去,松开了手。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氅衣从肩上滑落,

他才发现身上多了件衣服。“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别扭地咽了回去,

只低声说了句,“多谢。”沈渡洲没有追问他在查什么,也没有问他的发现,

只是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还温着的银耳莲子羹,放在他面前。“别太晚了,你身上有伤,

需要休息。”顾昀看着那碗莲子羹,喉结动了动。他其实不太习惯被人照顾。在军营里长大,

父亲对他要求严苛,母亲虽慈爱,却也不曾这样细致妥帖地关心过他的起居。沈渡洲这个人,

说话做事都慢条斯理的,不疾不徐,像一汪温水,不知不觉就把人泡在里面。“沈渡洲,

”顾昀忽然开口,直呼其名,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你到底图什么?

”沈渡洲挑了挑眉。“你说报恩,我信。但光凭报恩,你犯不上冒这么大的风险。

”顾昀的目光锐利得像刀,直直地剖过来,“窝藏朝廷钦犯,是要抄家灭族的。

你沈家在京城的根基虽然深,但也不是铁板一块。我不傻,你帮我,一定还有别的理由。

”沈渡洲安静地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颇为赞赏的笑容。“我说过,你不蠢。

”他在顾昀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闲适,“好,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简明扼要地将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朝中有人想动顾家,不是一天两天了,

顾家军覆灭的背后,牵扯到兵部、户部甚至更上层的力量。

而沈渡洲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经营自己的势力,目的就是为了扳倒朝中的某些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沈渡洲总结道,“我帮你翻案,你帮我——或者说,

你父亲留下的那些旧部帮我——在朝中站稳脚跟。公平交易,如何?”顾昀沉默了很久。

他不喜欢被人当棋子,但沈渡洲说得坦荡,反倒让他觉得舒服。

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捅刀子的人,沈渡洲这种明码标价的交易,

反而更合他的胃口。“成交。”顾昀伸出手。沈渡洲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力道不轻不重。“合作愉快,小顾将军。”“别叫我小顾将军,”顾昀抽回手,

耳根莫名其妙地红了一下,“我现在不是什么将军。”“那叫什么?”“顾昀。

”“太生疏了。”“……随你。”沈渡洲想了想,唇角微微上扬:“叫阿昀,如何?

”顾昀的耳根更红了,他低下头去喝莲子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沈渡洲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和微微发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碗莲子羹熬得值了。

三沉水香萦绕心间接下来的日子,沈渡洲每隔两三天就来别庄一次。

有时带着新的卷宗和消息,有时只是带些吃食衣物,坐一会儿就走。他从不打扰顾昀,

也从不对顾昀的作息指手画脚,来去都淡淡的,像一阵风。可就是这种淡淡的,

反而让顾昀越来越不自在。他发现自己在等沈渡洲。每次听到院门响动,

他都会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分辨是不是沈渡洲的脚步声。如果是,

他心里就会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如果不是,那点雀跃就会迅速冷却,

变成一种闷闷的烦躁。他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沈渡洲来的时候,会给他带很多东西。

有一次带了一把新弓,说是请城里有名的匠人打的,比顾昀之前用的那把轻便些,

适合他现在伤未痊愈的手臂。顾昀接过来试了试,果然趁手得很,

拉弓的时候肩上的旧伤几乎不痛。“你怎么知道我的臂围?”顾昀问。

沈渡洲淡淡地笑:“目测。”顾昀不信,但也没追问。后来他从小厮嘴里听说,

沈渡洲为了这把弓,亲自跑了一趟城西的弓坊,在匠人那里比划了半天,

还用纸笔仔仔细细地画了尺寸图。“少爷说,顾小将军的手比常人小半寸,

握把要细一些才舒服。”小厮笑嘻嘻地学舌。顾昀攥着弓柄,指节微微泛白,

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还有一次,沈渡洲带了件新做的狐裘大氅来,说是入冬了,

别庄比城里冷,让他别冻着。顾昀推辞:“我不怕冷。”“我知道你身体底子好,

”沈渡洲不由分说地把大氅披在他肩上,“但受了伤的人没有资格说自己不怕冷。

”顾昀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乖乖地穿着。那件狐裘是上好的银狐皮,

毛色均匀柔顺,穿在身上轻暖舒适,

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气——和沈渡洲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顾昀闻着那个味道,

莫名其妙地红了脸。他发誓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在军营里,他和士兵们同吃同住,糙得很,

从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可沈渡洲偏偏要把这些细枝末节一样一样地塞进他的生活里,

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密密地将他缠绕起来。而他居然不觉得讨厌。

甚至……甚至有点喜欢。有一天晚上,顾昀做了噩梦。他梦见雁门关,

梦见漫天的烽火和箭雨,梦见父亲骑着马冲进敌阵的背影,

梦见母亲在城楼上白绫飘飘的身影。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冲过去,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一只手抚过他汗湿的额头。“阿昀,醒醒。

”顾昀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是模糊的,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本能地抓住了身边最近的东西——一只手。沈渡洲的手。他不知道沈渡洲什么时候来的,

只知道这只手被他攥得指节发白,可沈渡洲一声没吭,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没事了,是梦。”顾昀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是汗,里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也意识到自己还攥着沈渡洲的手,连忙松开,手指却微微发颤。“你……你怎么在这?

”“庄头说你房里灯亮了一夜,我不放心,过来看看。”沈渡洲起身,

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喝点水。”顾昀接过水杯,手指碰到沈渡洲的指尖时,

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缩。他低下头喝水,喉结急促地滚动,耳朵尖红得几乎滴血。

沈渡洲没有点破他的窘迫,只是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里衣,放在床边。

“换一身干爽的再睡,我去外面等你。”“等等。”顾昀忽然叫住他。沈渡洲回头。

顾昀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你能不能……别走?”话一出口,

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没出息的要求?他顾昀什么时候变成了需要人陪才能睡觉的废物?

他正想开口找补,就听见沈渡洲轻轻笑了一声。“好,我不走。”沈渡洲拉过一把椅子,

在床边坐下,姿态从容,像是做惯了这种事一样。他甚至还从袖中掏出一本书,

借着烛光翻看起来。“你睡吧,我在这守着。”顾昀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面朝沈渡洲的方向。烛光将沈渡洲的侧脸映得柔和,眉目如画,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顾昀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安了下来。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他不怕风浪,不怕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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