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契约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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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隆广场四十九楼,整个M市最高的办公楼层。

沈玲娜走出电梯时,时间是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她特意迟到了三分钟——不是无意,是一种微妙的试探。她想看看,陆景斯对这个“不守时”会作何反应。

前台的姑娘显然已经被交代过,见到她立刻起身,态度恭敬得不像是见一个合作方的千金,倒像是见未来的女主人。

“沈**,陆总在会议室等您。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不用,谢谢。”

沈玲娜踩着高跟鞋走过长廊,两侧是落地玻璃窗,整个M市的天际线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棋盘。她忽然觉得这个比喻很恰当——今天这场会面,本质上就是两个人坐在棋盘两端,各自掂量着对方的筹码。

会议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隐约能看到里面那个挺拔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陆景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比昨天的大衣更加凌厉,肩线笔直,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

沈玲娜注意到,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脸上,然后迅速下滑到她手里——她今天没有带任何东西,没有包,没有文件,只有一个人。

“空手来的?”陆景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陆总的合同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沈玲娜自然地走到会议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我这个人比较懒,能用别人准备好的,绝不自己动手。”

陆景斯嘴角微动,没有接话。他走到桌边,将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

沈玲娜翻开文件夹,目光快速扫过条款。陆景斯的法务团队确实专业——整份合同写得滴水不漏,措辞严谨,权责清晰。她昨天提出的三条全部被采纳,甚至比她的原话更加完善。

翻到第三十七条时,她停住了。

“资产独立条款后面这条补充——”她抬头看向陆景斯,“‘双方自愿前提下,可进行资产共管’,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景斯在她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交叠放在桌上,“你有权利说不,我也有权利提出申请。资产共管不是强制条款,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是一个选项?”沈玲娜替他说完。

“是一扇门。”陆景斯纠正她,“你可以选择不打开,但它在那里。”

沈玲娜垂下眼,继续往下翻。第四十一条让她微微挑眉——“陆氏集团旗下所有艺术类资源向沈玲娜无条件开放”。这条她昨天并没有提,是他自己加的。

“陆总,你好像对我‘Star’的身份格外优待。”她合上文件夹,直视他的眼睛,“这让我有点不安。”

“为什么不安?”

“因为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给得越多,我就越想知道——你想要什么。”

陆景斯沉默了几秒。窗外有云层移过,阳光被短暂遮蔽,会议室里的光线暗了一度,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深邃。

“我想要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沈**不是已经在条件里写得很清楚了吗?”

沈玲娜一愣。

陆景斯从文件夹侧面抽出两张纸——不是合同,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沈玲娜定睛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她昨晚发给星瑶的消息草稿,不知道被谁截了图,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第四条:在契约期间,双方不得干涉彼此的私人空间。但遇到危险时,有义务第一时间告知对方。”

“你——”沈玲娜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你监控我的手机?”

“没有。”陆景斯的表情很平静,“是你的闺蜜星瑶,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截图,配文是‘我家娜娜连拟合同都这么浪漫’。虽然她十分钟后就删了,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沈玲娜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星瑶那个蠢货。

她在心里把星瑶的名字咬牙切齿地念了三遍,面上却迅速恢复了镇定。既然已经被看到了,那就没必要藏着掖着。

“所以呢?”她扬起下巴,“陆总觉得这条不合理?”

“恰恰相反。”陆景斯将那两张纸收回去,重新放回文件夹,“我觉得这条写得很好。所以我让法务把它正式加入了合同——第六条,紧急联络条款。”

他翻到第六页,指了指某一行。沈玲娜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着:

“双方在契约期间,互为第一紧急联络人。任何一方遭遇人身安全、重大健康或法律风险时,另一方有知情权及协助义务。”

措辞比她那条专业得多,但核心精神一模一样。

沈玲娜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她以为自己是在设防,结果对方不仅拆了她的墙,还在墙的原址上盖了一座堡垒。

“陆景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你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她从昨天就想问了。陆家的商业版图遍及地产、金融、科技,沈氏集团虽然在M市有些根基,但远远达不到让陆景斯亲自出马、甚至不惜在合同里放这么多“诚意条款”的程度。

这场联姻,从商业角度看,对陆景斯来说并不划算。

陆景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

“四年前,”他说,“我在一场艺术展上看到一幅画。”

沈玲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幅画叫《独行》,画的是一颗星球。画面很暗,暗到几乎看不清细节,但星环上的光——”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很亮。”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沈玲娜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缩起来。《独行》是她大学时期的作品,那是她第一次以“Star”的名义参展,画得很生涩,但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了那道光里。那幅画后来被一个匿名买家收藏,她一直不知道是谁。

“那个人是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景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重新走回桌边,将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支笔和一处签名栏。

“签字吧。”他说,“剩下的故事,以后慢慢告诉你。”

沈玲娜低头看着那支笔——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但她注意到笔身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星星图案。

这个人的每一件东西上都有星星。

她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从昨天图书馆的“偶遇”,到今天合同里每一条精心设计的条款,再到这支刻着星星的笔——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巧合。

这个男人,已经准备了很久。

“三个月试用期。”她拿起笔,却没有立刻签,“三个月后,如果我觉得不合适——”

“随时可以走。”陆景斯接得很快,“第六十二条,任何一方提出即生效。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协商。”

沈玲娜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不是因为合同本身,而是因为陆景斯在说“随时可以走”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虚伪的慷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那不是一个商人让利的表情。

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把门打开,你可以随时离开。但只要你还在,我就会一直在。

签完字,陆景斯将合同收好,叫Jason进来拿走去公证。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合同签了,契约生效,但两个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最终还是陆景斯先开了口。

“周六晚上,陆氏有一个慈善晚宴。”他说,“如果你方便的话,以我女伴的身份出席。”

这是沈玲娜预料之中的安排。商业联姻的第一步,永远是公开亮相。

“好。”她点头,“需要我准备什么?”

“人到了就行。”陆景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衣服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晚宴前会送到你的公寓。”

沈玲娜皱眉:“连穿什么你都要管?”

“不是管。”陆景斯难得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表情,“是怕你花时间去挑。你最近不是在赶‘星轨’系列的稿子吗?”

沈玲娜愣住了。

她的截稿日确实是下周,这件事她只跟编辑提过一次,连星瑶都不知道具体时间。

“你怎么——”

“猜的。”陆景斯已经拿起外套走向门口,经过她身边时,微微侧头,“你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铅笔灰,是画了至少六个小时才会有的痕迹。昨晚你发消息到很晚,说明在赶进度。而‘Star’的社交媒体上,三个月前预告了‘星轨’系列秋季发布——”

“够了。”沈玲娜打断他,表情复杂,“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陆景斯嘴角微扬,那个弧度不大,却让整张冷峻的脸柔和了不少。

“谢谢夸奖。”

他推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玲娜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食指和中指之间确实有一层浅浅的铅笔灰,她出门前洗了手,但那种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确实洗不干净。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魔鬼藏在细节里。

但陆景斯不是魔鬼。他是一个把所有的细节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拿出来的人。

这种人,比魔鬼更可怕。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还看到了什么,还记住了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景斯发来的消息:

“晚宴是周六晚上七点。我六点半来接你。”

紧接着又是一条:

“对了,你的‘星轨’系列第三张,星云的漩涡方向画反了。天文爱好者会介意的。”

沈玲娜猛地瞪大眼睛,迅速翻出手机里存的那张草图——放大,仔细看。

星云的漩涡方向,确实反了。

她倒吸一口冷气,打字回复:“你还懂天文?”

“一点。小时候想过当天文学家。后来被家里叫回去做生意了。”

沈玲娜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陆景斯这个人身上有太多她看不见的层面。一个想当天文家的人,一个收藏画作的人,一个会在伞上刻缩写的人——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和他商界冷面阎王的公众形象截然不同。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那你现在还画吗?”

对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玲娜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正准备收起手机,消息来了:

“不画了。但我收藏了一个很会画的人。”

沈玲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条消息。它听起来像一句情话,但陆景斯说话的方式太特殊了——他从来不说“我喜欢你”“我在乎你”这种直白的话,他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收藏了一个很会画的人”这样的句子里,藏在那把刻着缩写却给了她的伞里,藏在合同里那条“随时可以走”的条款里。

藏得那么深,深到如果不是她足够聪明,根本发现不了。

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哦。”

发送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字太冷淡了,正准备补一句什么,陆景斯的消息已经到了:

“周六见。记得准时。”

停顿了几秒。

“这次迟到三分钟的事,我记着了。”

沈玲娜盯着屏幕,忽然笑出了声。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她的笑声听起来有些突兀,但她没有忍住。

这个人,连“记仇”都说得像是一种恩赐。

她起身离开会议室,走到电梯口时,前台姑娘追了上来,递给她一个纸袋。

“沈**,这是陆总交代给您的。”

沈玲娜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盒手工曲奇,包装很精致,上面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丝带。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陆景斯那种锋利却工整的字迹:

“你午饭应该没吃。下次记得,空手来可以,空肚子不行。”

沈玲娜拿着那盒曲奇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倒影——耳根泛红,嘴角上扬,表情柔软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强迫自己把嘴角压下去,但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张便签。

空手来可以,空肚子不行。

这个人关心人的方式,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

走出恒隆广场时,阳光正好。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的黑色长柄伞——昨天那把,她今天特意带来了,本打算还给他,结果忘了。

算了,下次吧。

反正,周六就见面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M市的午后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天很蓝,没有星星,但她忽然觉得,有些星星不用抬头也能看见。

它们藏在伞柄的缩写里,藏在合同的第六十二条里,藏在曲奇盒上的便签里。

藏在一个人四年的沉默里。

而她现在才刚刚开始,一点一点地,把这些星星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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