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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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一年,冬。北平的雪,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又冷得蚀骨。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

寒风卷着雪沫,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肉,疼得人睁不开眼。整条胡同被白雪覆盖,

寂静得只剩下风雪呜咽,冷得仿佛连时光都被冻僵。苏晚跪在沈府朱红大门外的青石板上,

已经整整三个时辰。雪落了满身,冻得她嘴唇发紫,四肢僵硬。

单薄的米色旗袍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却摇摇欲坠的身形。

发间、睫毛、肩头,都积着一层白,她像一尊快要被冻碎的玉像。她不是来求情,

不是来乞怜,是来救命。弟弟苏念染上罕见肺疾,全城最好的大夫都说,

只有沈知衍手里的进口特效药,能救他一命。而沈知衍,是整个北平城最不能惹的人。

北境督军,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性情冷戾,杀伐果断。三年前,苏家一夜倾覆。

父亲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斩于菜市口。全北平的人都知道,是沈知衍亲手定的案。

家破人亡,只剩下她和年幼的弟弟相依为命。所有人都劝她:“苏晚,你不能去,

沈知衍恨透了苏家,你去了只会死得更惨。”“他当年没杀你,已是仁慈,你现在求药,

等于自投罗网。”可苏晚不能不去。弟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是她撑过三年地狱的全部光。为了他,她可以不要尊严,不要命。“苏**,您别跪了,

督军不会见您的。”守门卫兵看她冻得快要晕厥,终究于心不忍,低声劝了一句。

苏晚缓缓抬头,脸色白得像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盛着破碎的倔强与绝望。

“我求你们,让我见他一面。”她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只要他肯给我药,我做什么都愿意,我这条命,都是他的。”话音刚落,

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缓缓推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而出。

男人一身黑色军装,肩章冷硬,腰束皮带,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雪落在他肩头,

他仿佛浑然不觉。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凌厉,眉骨锋利,薄唇紧抿,一双黑眸深不见底,

冷得能冻裂骨头。是沈知衍。苏晚的心脏在看见他的那一刻骤然缩紧,疼得几乎窒息。

三年了。三年前,她是众星捧月的苏家大**,他是意气风发的年轻军官。

他们曾在月光下许诺,要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可一夕之间,家国倾覆,爱恨颠倒。

他成了逼死她父亲的仇人,她成了他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女。时光碾碎所有温柔,

只留下刻骨的恨。沈知衍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温度,

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谁让你跪在这儿的?”他开口,声音低沉冷冽,

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砸在苏晚心上,生疼。

苏晚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从雪地里起身,双腿早已麻木,刚一站稳便踉跄着摔倒在地。

雪水浸透裙摆,寒意刺骨。她没有哭,也没有喊疼,只是仰着头,死死看着他,一字一句,

清晰而绝望:“沈知衍,我求你,给我一支特效药,救我弟弟。”男人垂眸,

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薄唇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求我?”他缓缓蹲下身,

与她平视。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混着淡淡的硝烟味,

那是她曾经最熟悉的味道。可此刻,只让她恐惧。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强迫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苏晚,

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他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忘了,

是谁亲手把苏家推入地狱?”苏晚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没忘。”她咬着唇,唇瓣泛白,“但我弟弟是无辜的,他才十二岁,什么都不知道。

沈知衍,你要恨,恨我;要杀,杀我,别碰他。”“恨你?”沈知衍忽然低笑一声,

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凉。“你配让我恨吗?”他指尖微微用力,

苏晚疼得轻颤,却依旧不肯低头。“你父亲通敌叛国,害死我麾下三百将士,苏家满门,

死不足惜。”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残忍而清晰,“你现在跑来求我救你弟弟?苏晚,

你凭什么?”“凭……”苏晚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凭我曾经喜欢你……凭我这辈子,从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这句话出口,

她自己先疼得浑身发抖。喜欢。这两个字,在三年血海深仇面前,廉价又可笑。

沈知衍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快得让人抓不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喜欢?”他松开手,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轻蔑,“你的喜欢,能救命吗?能抵偿三百条人命吗?

”苏晚瘫坐在雪地里,浑身冰冷,绝望一点点将她吞噬。她知道,他不会给她药。他恨苏家,

恨到连一丝怜悯都不肯施舍。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男人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药,可以给你。”苏晚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但你要记住。

”沈知衍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从你拿走这支药开始,你整个人,都是我的。

”“我不杀你,不折磨你,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哭,

不准闹,不准提过去,更不准……再说喜欢我。”他每说一句,苏晚的心就冷一分。

留在他身边。以罪臣之女的身份,以屈辱的姿态,守着害死自己全家的仇人。这比杀了她,

更痛。可她没有选择。为了弟弟,她只能点头。“我答应你。”泪水无声滑落,

她望着漫天飞雪,声音轻得像叹息,“只要你救他,我什么都听你的。

”沈知衍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倔强隐忍的模样,黑眸深处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暗涌。

他攥紧藏在身后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几乎窒息。没有人知道,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没有人知道,当年苏家一案,他是被逼无奈,为保她一命,

才亲手背负所有骂名。没有人知道,这三年他夜夜难眠,看着她在底层挣扎,心如刀割,

却只能装作冷漠无情。他不能认,不能爱,不能疼。一旦流露半分心软,

她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只能逼她恨他,逼她留在身边,用最残忍的方式,

护她一生周全。“张副官。”沈知衍收回目光,声音恢复冰冷,“把药送去苏家,

看好苏小少爷,不准出任何意外。”“是,督军。”“至于她。”沈知衍偏头,

看了一眼雪地里的苏晚,语气淡漠,“带进府,安排在西跨院。没有我的命令,

不准她踏出院子一步。”西跨院。那是沈府最偏僻、最阴冷的院子,常年不见阳光,

像一座华丽的囚笼。苏晚被卫兵扶起,双腿麻木,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她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走进这座注定困住她一生的牢笼。雪还在下。落在她发间,落在她肩头,

落在她破碎的心上。她知道,从踏进沈府这一刻起,她的尊严、她的过去、她的爱恨,

全都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为了弟弟苟延残喘的躯壳。而那个她曾经深爱过的男人,

将是她一生,逃不开的劫。西跨院果然阴冷。四面高墙,抬头只能看见一方狭小的天空,

终年晒不到太阳,连空气都是凉的。苏晚住进来的第一天,就生了一场重病。冻的,累的,

也是心碎的。高烧烧得她昏昏沉沉,梦里全是过去的画面。少年时的沈知衍,穿着白衬衫,

站在梧桐树下,笑着对她说:“晚晚,等我建功立业,就回来娶你。”父亲温和的笑容,

弟弟稚嫩的声音,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温暖……可画面一转,菜市口的鲜血,漫天的哭喊,

男人冰冷的眼神,所有美好瞬间碎裂,变成地狱。她在梦里哭着喊:“爹,我疼……知衍,

你别恨我……”守在床边的佣人听见,吓得脸色发白,连忙禀报沈知衍。

彼时男人正在书房处理军务,听见佣人转述的梦话,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

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黑。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请大夫。

”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用最好的药,务必把她治好。”“那……督军,

您要去看看苏**吗?”“不必。”沈知衍垂眸,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语气冷硬,

“她是罪臣之女,不值得。”话虽如此,那一晚,他一夜未眠。天快亮时,他终究忍不住,

悄无声息去了西跨院。房间里很静,只有药味弥漫。苏晚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瘦了很多。

从前那个娇俏明媚的苏家大**,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看着让人心疼。沈知衍站在床边,

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他伸出手,想要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指尖快要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却猛地停住,然后硬生生收回。他不能碰。不能心软。

不能让她看出一丝一毫的在意。他只能站在黑暗里,做一个无声的守护者。

“晚晚……”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再等等我,

再等等……等我扫清所有障碍,我一定带你回家。”回家。回一个没有仇恨,没有杀戮,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可他不知道,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苏晚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

高烧已退,床边放着热腾腾的汤药和吃食。她没有问是谁安排的,也不想问。在她心里,

这一切不过是沈知衍的施舍,是他圈养宠物的手段。她安安静静吃药,安安静静吃饭,

安安静静待在院子里,从不哭闹,从不抱怨,也从不主动提任何要求。

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佣人都说,苏**性子太静了,静得让人害怕。只有苏晚自己知道,

她不是静,是心死了。她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方小小的天空,

一坐就是一整天。想弟弟,想父亲,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偶尔,

也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沈知衍。想起他曾经的温柔,想起他现在的冷酷,心口就一阵阵抽痛。

她不明白。曾经那么爱她的一个人,怎么会变得如此狠心?到底是仇恨改变了他,

还是从一开始,她就从未真正看懂过他?这样死寂的日子,过了半个月。直到那天,

沈知衍终于来了。那是一个午后,雪停了,阳光难得穿透云层,洒进院子里。

苏晚正坐在石凳上,低头缝着一件小衣服,是给弟弟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不用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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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不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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