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树笑容僵了一下。
他特意把苏行长搬出来，话里话外点了好几次是前任领导定下调子的业务。
在职场里，新官上任就算要立威，通常也会给前任留三分薄面，不会轻易推翻已经走完流程的旧账。
这也是试探林铮底牌的筹码。
如果林铮顺水推舟签了，说明年轻人底气不足，不敢得罪本地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以后大可以慢慢架空。
但林铮没有签。
不仅没签，还轻飘飘甩出了一句：“七个工作日内答复”。
基本能测出点东西了，林铮背后的关系，硬到不怵已经高升省总行的苏行。
不仅不买前任的账，而且深谙太极推手——不说不批，只说要按流程核对。
拖字诀，在金融圈里，往往比直接拒批更要命。
许嘉树觉得这事难办了。
瀚海贸易集团的那笔五亿贷款，他可是拍着胸脯答应过谢家父子的，为了这笔业务，谢家私底下没少打点。
作为分管信贷的副行长，能拿到的助贷好处费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前前后后大半年的功夫，千方百计好不容易把苏行长那边搞定，各部门的绿灯全开，眼看就差最后临门一脚。
谁能想到集团总部突然不按常理出牌，空降了一个年轻人下来截胡。
“好处费眼看要泡汤！”许嘉树心里暗骂了一句，但脸上依然保持微笑。
形势比人强。
现在连林铮的深浅都摸不透，绝不能硬顶。
“好的，林行，这么大额度的资金，确实需要仔细把关。”许嘉树点点头，把桌面上文件夹往林铮手边推了推，语气恭敬，“材料就先留在您这儿，您先忙，有什么需要配合核对的数据，随时叫我。”
林铮微微颔首，笑道：“我会尽快落实的。”
......
与此同时。
许嘉树办公室内，谢云帆正等待，茶几上的茶早就凉透了，是一口没喝。
昨天，他还穿着定制西装，搂着漂亮新娘吴桐，把优越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今天早上刚过九点，洞房花烛夜的疲惫都没缓过来，就得换上正装，准时出现在了联信银行。
没办法，这笔贷款太重要了，重要到连蜜月旅行都得无限期往后推。
谢家在嘉海市的名头很响，瀚海贸易集团看起来是个庞然大物，名下有酒店、有物流、还有几块地皮。
但如今经济大环境下，实体行业的资金链紧张得很。
外面早就有了风声，说谢家一笔大宗贸易出了岔子，几个亿的资金被套牢。
在靠信用和面子借钱的圈子里，一旦不行了的风声坐实，就会有无数个供应商堵在公司门口拉横幅，合作的银行也会毫不犹豫抽贷。
墙倒众人推，也就是一晚上的事。
为了稳住局面，谢家咬着牙，砸重金给谢云帆办了场豪华婚礼。
三十万的主纱、上百万的婚庆布置、清一色的豪车接亲车队，这不是结给亲戚看的，是结给嘉海市那些生意伙伴和债主看的。
通过高调的婚礼，谢家向外界传递信号：谢家还行。
但到底是行不行，谢云帆心里清楚。
这不，一大早谢家父子就兵分两路，谢岳峙在四大行之间来回奔波，拉下老脸托关系请人吃饭，试图从别的地方再拆借一点资金出来续命。
而联信银行这五亿的授信额度，是谢家目前最重要的救命稻草。
只要这笔钱能打进瀚海集团的对公账户，风波就能平息。
为此，谢家前前后后在苏行长和许嘉树身上砸了多少资源，只有账本知道。
不出意外，要出意外了。
本来苏行长已经签字同意，能放款。
谁突发变故，苏行长被一纸调令平调去省城，联信银行空降了一位新行长。
之前打点好的关系、做好的局，悬在了天上。
谢云帆有些烦躁，扯了扯领带，从兜里摸出烟盒，看了看办公室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把烟塞了回去。
这时，门把手传来转动声。
许嘉树推门走了进来。
谢云帆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迎了上去：“许行，怎么样了？”
“谢总，林行没签。”许嘉树摇了摇头，语气无奈，“材料放在他那里了，他说刚来，又是五个亿的盘子，要仔细审查，压七个工作日。”
七个工作日。
这五个字砸在谢云帆耳朵里，比判决书还要命。
做过生意都知道，银行口中的仔细审查和七个工作日，基本等同于无限期搁置，瀚海集团的现金流撑不到下个礼拜，明天下午就有一笔两千万的工程款要结。如果不给，包工头就要带着人去谢家别墅区闹事了。
谢云帆的脸色沉了下来，急忙问道：“苏行那边怎么说？”
“我刚才给苏行打过电话了。”许嘉树拉开椅子坐下，叹了口气，“他说就以林行的意见为准，不好插手。”
人走茶凉。
在利益面前，老狐狸切割得比谁都干净。
苏行长显然是不愿意为瀚海集团，去得罪一个背景不明的空降行长。
谢家前前后后铺垫了那么久，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云帆沉默了，快速盘算着目前的局势。
许嘉树是指望不上了，苏行长也明哲保身了，现在整个瀚海集团的生杀大权，全捏在新行长手里。
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上。
不管这个新来的林行长是要好处、要投名状，还是真的想按照规矩办事，他都必须亲自去探探底。
哪怕是装孙子、割肉让利。
“许行，既然这样，”谢云帆看着许嘉树，犹豫片刻后道，“我上去见一见这位新来的林行。”
许嘉树坐在椅子上没动，善意提醒了一句：“谢总，林行年纪不大，做事风格，有点不太按常理出牌。你去了，姿态放低点，摸摸他的脾气再说。”
“明白，多谢许行提醒。”
谢云帆点点头，走了出去。
他快速组织了一下待会儿见面的语言，对方年轻，那大概率心高气傲，喜欢别人捧着，肯定也是想做出点政绩，或者捞点实惠。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只要能用钱和面子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叮。”
电梯到达顶层。
谢云帆走出电梯，顺着指示牌，来到了行长办公室的大门外。
门口的办公桌后，秘书小郑正在整理文件。
谢云帆视线扫过小郑，脸蛋长得不错，换作平时在别的场合，他顶多也就是多看两眼，在商圈的饭局上，这种漂亮女秘书只是用来倒酒的陪衬。
但今天不一样。
面子的给。
谢云帆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烫金的名片递了过去，笑道：“你好，我是瀚海贸易集团的谢云帆，有点业务上的急事，想拜访一下林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