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文阅读 >>

第一章沈池发现自己不对劲,是从一个微笑开始的。那天是星期三。他记得很清楚,

因为星期三温以瑶吃素。她不是佛教徒,也不是环保主义者,

她只是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某个女明星说“周三吃素能让皮肤变好”,从此定了这个规矩。

沈池每周三会让人准备素食餐盒,亲自送过去。这个习惯保持了三年。

出门前他去洗手间整理仪容。这是他的习惯——不是整理衣服,是整理表情。他站在镜子前,

把嘴角调整到一个特定的弧度。不能太大,显得殷勤;不能太小,显得冷淡。

要温和、干净、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宠溺。他练过很多次。练到什么程度呢?

他可以闭着眼睛,只凭面部肌肉的记忆,精准地复现那个弧度。今天他也是这么做的。

嘴角上扬。停。保持。镜子里的人对他微笑。白衬衫,温润的眉眼,无可挑剔的亲和力。

他忽然觉得恶心。那种感觉很突然。

不是心理上的“厌烦”或“疲倦”——就是生理性的恶心。像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像吃了一样你以为是糖结果是盐的东西。他把嘴角放下来。镜子里的人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眉骨、鼻梁、下颌线,都是他自己的。但那个平静的表情他看了很久,

久到洗手间外面的助理敲门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没事。”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然后拎起饭盒,走出门。车开到温以瑶家楼下,熄火。

他应该拿起手机发一条消息——“我到了”,后面跟一个太阳的表情。这是固定流程。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他和温以瑶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昨天,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

三个字:“知道了。”没有标点。没有表情。连句号都没有。沈池看着那三个字。

以前他不会注意这些。或者说,以前他注意了,但不会往心里去。现在他盯着那三个字,

觉得它们像三颗石子,不大,但硌手。他把聊天界面关掉了。手机屏幕回到桌面。

壁纸是系统默认的,一片模糊的蓝色渐变。他忽然想起来,他以前的壁纸不是这个。

以前是一张照片,温以瑶拍的,说是她喜欢的某个角度。什么时候换掉的?他不记得了。

可能是某次系统更新,自动恢复的。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

温以瑶住的那栋楼安静地立在午后的阳光里。十五层,朝南的阳台,

落地窗后面拉着米白色的纱帘。他记得那个纱帘的质地,因为有一次温以瑶说阳光太亮,

他当天下午就去换了更厚的。那个纱帘是他挑的。温以瑶没去,只说“你看着办”。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十五楼的阳台空荡荡的,纱帘纹丝不动。她可能还没起床。

也可能起床了,正在刷手机。也可能她知道他要来,但她不会下楼。从来都是他上去。

沈池没有下车。他把饭盒从副驾驶拿起来,推开车门。然后他没有上楼。他走到门卫室,

把饭盒放在台面上。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认识他,因为沈池来过太多次了。“沈先生,

放这儿?”“嗯。麻烦您等会儿让人送上去。”“你不上去啊?”“今天还有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门卫大叔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沈池自己也觉得没什么不对。

他回到车里,发动,驶出小区。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

十五层的阳台变成一个白色的点,然后消失。他把车开上主路。午后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

他眯了一下眼,然后伸手把遮阳板翻下来。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什么。

他想起自己以前开车的时候,遮阳板上的镜子是翻开的。因为温以瑶坐在副驾驶,

随时可能需要照镜子。她不在的时候,镜子也是翻开的。他把镜子合上了。咔嗒一声,很轻。

车继续往前开。沈池今年二十九岁。沈远集团的创始人兼CEO,做的是供应链金融,

业内不算最大,但很稳。办公室在城东的远洋中心,二十三楼,

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他是二十五岁那年认识温以瑶的。具体怎么认识的,

他有时候会想不起来。好像是在一个酒会上,又好像是某个合作方带来的朋友。

记忆里那个场景总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他记得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裙子,

记得她对他笑了一下,记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然后一切就开始了。

最开始只是普通的追求。送花,约饭,接她下班。温以瑶对他忽冷忽热,他患得患失,

和所有刚开始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他还会在工作的时候走神,

会因为她一条消息笑出来,会被时念问“你傻笑什么”然后收起表情说“没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调的?他想不起来了。或者说,他想起来的时候,

已经变成这样了——她说什么他都说好,她要什么他都给,她发脾气他受着,

她不理他他等着。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输入“温以瑶生气”,输出“无条件哄她”。

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今天。镜子前那个微笑带来的恶心。

车在远洋中心的地下车库停好。沈池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引擎已经熄了,

空调的出风口还残留着凉意。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温以瑶的聊天记录。往上滑。

“你开心就好。”[微笑]“没关系你不用道歉。”[心]“我到了。

”[玫瑰]“你想见我就下来,不想见我就等你到想见为止。”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些是他发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打的。每一个表情都是他选的。但他读这些消息的时候,

像在读另一个人写的。那个人和温以瑶说话的方式,和他现在完全不同。

那个人永远不会拒绝,永远不会生气,永远把“你”放在“我”前面。

那个人像一个完美的、永远不会累的、永远微笑着的舔狗。沈池把手机放下。

这个词是他自己想到的。他从来没用这个词形容过自己。温以瑶也没用过。

但此刻他坐在安静的地下车库里,觉得这个词精准得让人胃里发酸。他不是一个迟钝的人。

公司做到这个规模,他见过的人、谈过的事、做过的决策,都证明他的头脑是清楚的。

但这些年他在温以瑶面前的表现,像一个被下了降头的人。不是“像”。他忽然想。就是。

他说不清这种想法从哪来的。那个感觉太强烈了。

强烈到他没办法用“可能是太累了”来打发。沈池在车里坐了十五分钟。然后他拿起手机,

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把温以瑶的聊天框删掉了。不是删好友,是删掉对话框。

让那个名字从聊天列表里消失。下次她发消息来的时候,它才会重新出现。这是他第一次,

主动让那个名字从他的视线里消失。沈池锁上车门,走向电梯。

远洋中心二十三楼的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沈池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经过会议室、财务部、开放办公区,然后是一扇玻璃门,门上印着“沈远集团”四个字。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助理小林抬起头:“沈总,时总在您办公室等您。”沈池点了下头。

时念。他的左膀右臂,公司最年轻的合伙人,以及——他认识最久的人。

沈池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时念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

她没抬头,只是用笔尖点了点茶几上的咖啡杯。“楼下带的。美式,没放糖。

”沈池拿起咖啡。温度刚好。时念永远知道他在什么时间需要什么温度的东西。

他坐到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两个人沉默地各自工作了大概十分钟,时念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中午出去了?”“嗯。”“没吃饭?”沈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中午去给温以瑶送饭,但那个饭盒留在了门卫室。他自己确实没吃。“忘了。

”时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像扫描仪一样从他脸上掠过,然后收回去。

“楼下有新开的轻食店,”她说,“等会儿让小林去买一份。”“不用。”“胃疼别找我。

”沈池没接话。时念也没再说话。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时念不会追问他为什么“忘了”吃饭,不会问他中午去了哪里。她只是告诉他楼下有轻食店,

然后说“胃疼别找我”。沈池以前觉得这是时念的性格——不干涉别人的事,点到为止。

但今天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她不是不干涉,是以前干涉过太多次,都没有用。

他放下咖啡杯,看着时念。她在翻文件,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她用的是最普通的黑色皮筋,手腕上总是备着一根。沈池见过她工作到很晚的时候,

会把头发扎起来,动作干脆利落,一圈,两圈,三圈。他忽然想,

时念是什么时候来他公司的?四年前。他创业的第二年,

公司在居民楼里租了一间三室一厅当办公室。他在招聘网站上发了信息,

时念是第一个投简历的。面试那天他看见她的名字,愣了一下。初中同学,前桌,马尾辫,

借橡皮。他想起来很多事,但那些事都像隔着一层东西。时念走进来的时候,

他差点没认出来。不是因为她变了——是因为他太久没见过她了。高中不同班,大学不同城,

毕业后彻底断了联系。她的脸还残留着初中时的轮廓,但整个人不一样了。更安静了,

更稳了。她在他面前坐下,没有套近乎,没有说“老同学好久不见”。

她只是把他的招聘需求和自己简历的匹配项一条一条列出来,然后说:“我觉得我能做。

”沈池录用她,不是因为她是初中同学。是因为她确实能。后来公司从居民楼搬到写字楼,

从三室一厅变成半层,从半层变成一整层。时念从项目经理变成部门总监,

从部门总监变成合伙人。她从来不提初中,从来不提私交,上班叫他沈总,下班叫他名字,

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但沈池知道有些东西是划不清的。比如她会在加班到凌晨的时候,

给他带一杯温度刚好的美式。比如她会在温以瑶打电话来的时候,安静地退出他的办公室。

比如她会在他说出某个决定的时候,用一种很淡的目光看他,什么都不说,

但他知道那目光的意思。那目光的意思是:沈池,你在干什么。温以瑶的事,

时念只和他吵过一次。不是以合伙人的身份。是以时念的身份。那是两年前的一个晚上。

温以瑶临时要他去接,他放下正在谈的合作方就要走。时念在走廊上拦住他。“沈池。

”“我有事,回来再说。”“你签完字再走。”他把字签了。她拿着文件站在走廊上,

看着他按下电梯按钮。“沈池。”她又叫了他一声。电梯还没来。他转过头。时念没有看他。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声音很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电梯来了。门打开,

空轿厢亮着白光。沈池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时念还站在原地,

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天晚上他开车去接温以瑶。她在朋友家打牌,

输了心情不好,上车以后一路没说话。他把车停到她楼下,

她推开车门之前说了一句:“下次别让我等。”他说“好”。然后他一个人坐在车里,

想起时念在走廊上说的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是什么样的?沈池发现他不太记得了。

办公室的空调发出很轻的嗡鸣。沈池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目光。时念还在看文件,

她的咖啡已经喝完了,空杯子放在茶几边缘,杯口有一圈淡淡的咖啡渍。“时念。”“嗯。

”“你记得初中时候的事吗。”时念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什么。

”“随便。你记得什么。”时念把文件合上,抬起头。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沈池注意到她把笔放下了。她只有在真正要认真听一件事的时候,才会把笔放下。

“我记得你坐我后面,”她说,“上课老踢我椅子。”“我踢过?”“踢过。不是故意的,

你腿长,伸不开。”沈池想了想。他想不起来了。但他记得她的马尾辫。黑色的,不是很长,

刚好垂到肩膀下面一点。上课的时候她低头写字,马尾辫就安静地贴在后背上。

有时候她会忽然回头,问他借橡皮,问他下一节什么课,问几点了。他每次都回答得很快。

好像一直在等她回头。“我还记得什么,”时念说,“你冬天**羽绒服。大家都穿,

你**。就一件校服外套,里面一件卫衣。”“深蓝色的那件?”时念看了他一眼。

“浅蓝色。深蓝色是另一件。”沈池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错。

但他注意到时念记得很清楚。清楚到能区分浅蓝色和深蓝色。“后来你感冒了,”时念说,

“请了三天假。”“你记得这么清楚。”时念重新拿起笔,低下头。“我记性好。

”她把文件翻开,找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沈池看着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

在她肩膀上落了一道光。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但那个问题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

又咽回去了。他想问的是:你记性这么好,那你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吗。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时念会怎么回答。她会说:记得。然后他会不知道该怎么接。所以他没问。

他低下头,继续看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咖啡杯里的美式已经凉了,他没再喝。下午六点,

公司的人陆续下班。沈池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开放办公区已经空了大半,

只有几个还在加班的人抬头跟他打招呼。时念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边。门关着,

磨砂玻璃透出灯光。她在里面。沈池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电梯里他收到温以瑶的消息。“今天没送饭?”他看着那四个字。以前他会立刻回复,

解释原因,道歉,承诺明天补上。他靠在电梯壁上,打字:“忘了。”发出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的时候,他看见手机屏幕上,温以瑶的名字旁边出现了“正在输入”。

闪了几下。停了。然后一个字跳出来。“哦。”沈池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电梯。

大堂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打开。傍晚的空气涌进来,

带着初夏的热意和远处不知谁家做饭的油烟味。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以前他下班以后的时间,大部分是温以瑶的。

她叫他去接,他就去。她说想吃什么,他就订位。她说今晚不用来了,他就在公司加班。

他的时间表是一张白纸,上面的内容全由她填写。今天那张白纸上什么都没写。

沈池站在远洋中心门口的台阶上。下班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和同事说笑,有人小跑着去赶公交。所有人好像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把手机拿出来。

通讯录滑过一长串名字。合作方,客户,下属,同学。最后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

接通了。“沈池?”“林北,晚上有空吗。”林北是他大学室友,毕业以后联系不多,

但每年会聚一两次的那种朋友。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大概是在看时间。“有啊。

你居然主动约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地方?”“行。八点。”沈池挂了电话,

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林北是他大学四年最熟的人。同一间宿舍,头对头睡了四年。

林北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去了大厂,干了几年跳出来自己创业,做的是游戏。不大,

但活得挺好。他们约的“老地方”是大学后门的一家烧烤店。开了十几年,

老板从大叔变成了大爷,味道没变。沈池到的时候林北已经坐下了,面前摆了一排啤酒。

“你迟到了。”林北看了一眼手机,“八分钟。”“堵车。”“以前你从来不迟到。

”沈池坐下来,开了一瓶啤酒。林北看着他,没说话,把一串羊肉推到他面前。

他们喝了半瓶啤酒,吃了几串肉,聊了些不咸不淡的。林北的公司最近拿了一笔投资,

女朋友催婚催得紧,他躲着呢。然后林北忽然放下啤酒瓶,看着沈池。“说吧。”“说什么。

”“你沈池没事不会主动约人。上次你主动找我,是两年前,问我怎么跟女生道歉。

”沈池握着啤酒瓶的手停了一下。他记得那次。温以瑶生日,他送的礼物她不喜欢,

当着他的面拆开,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然后拿起手机回别人的消息。

他那天回去以后给林北打了电话,问他,怎么道歉比较诚恳。林北说:你没错你道什么歉。

他说:她不高兴了。林北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吧,你送花,写卡片,

别发消息,要手写。他照做了。温以瑶收了花,没提卡片的事。“今天是那姑娘的事?

”林北问。沈池喝了一口啤酒。泡沫在舌尖上炸开,有点苦。“不是。”“那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喝酒了。”林北没追问。他们又喝了一轮。烧烤店的电视里放着球赛,

声音开得很大,周围的人都在看。沈池看着屏幕,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林北。”“嗯。

”“你觉得我这几年变了吗。”林北正在啃一串鸡翅,闻言停下来,把签子放在桌上。

“你想听真话?”“嗯。”“变了。”林北擦了擦手,“变得不像你了。”沈池没说话。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整个人绷着。以前你挺松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后来——”他想了想措辞,“后来你像被人上了发条。”“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你跟那姑娘好上以后呗。还能什么时候。”林北又开了一瓶啤酒,给沈池也开了一瓶。

泡沫漫出来,他用手指抹掉。“我跟你讲个事。你记不记得大四那年,

咱们系那个谁——叫什么来着,追你追了一学期那个女生。”沈池想了想:“姓陈?”“对,

陈什么。她追你,你没答应。后来她问你为什么,你说了一句特装的话。”“什么话。

”“你说,‘我不喜欢你我没办法,但我不会让你在我这里受委屈。’”沈池愣住了。

“你说过这话。”林北拿酒瓶指着他,“你自己说的。你那会儿多清醒一个人。

不喜欢就拒绝,但不会晾着人家,不会让人家猜,不会让人家受委屈。你看你现在。

你让那姑娘晾了多少回了?”沈池没接话。烧烤店的电视里,球赛进了一个球,

周围一阵欢呼。林北的声音在欢呼声里显得很轻。“沈池,我不是说你不能对人好。

但你不能把自己活没了。”沈池把啤酒瓶里的酒喝完。瓶底剩了一点泡沫,贴在玻璃上,

慢慢往下滑。“我知道。”他说。林北没再说什么。他们又坐了一个小时,喝了剩下的啤酒,

吃了两盘烤茄子。结账的时候沈池掏的钱。林北没跟他抢,

只是在他扫码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别两年才找我一次。”“知道了。

”他们在烧烤店门口分开。林北叫了代驾,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沈池一眼。“沈池。”“嗯。

”“你那句话,挺对的。不喜欢一个人没办法。但别让人家受委屈。”车门关上。

代驾把车开走了。沈池站在烧烤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孜然和炭火的味道。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街慢慢往前走。林北说的那句话,他不记得了。

大学时候的事,他记得的越来越少了。不只是大学。高中,初中,那些没有温以瑶的年份,

都在变淡。像一本放在窗台边的书,被太阳晒久了,字迹慢慢褪色。但他记得时念的马尾辫。

记得她回头借橡皮时头发的味道。记得她说“浅蓝色”时没有犹豫。沈池在街边站住。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那个影子,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滑到“时念”。她的头像是一张纯色的图,灰绿色的。没有任何信息。

他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开会,那个方案你定一下时间。”发送。时念回得很快:“九点。

”“好。”他把手机收起来。然后发现自己在笑。不是那种对着镜子练出来的笑。是很轻的,

嘴角自己翘起来的那种。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那个笑挂在他脸上,一路跟到他回家。

第二章时念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发现沈池不太对劲的。那天温以瑶打电话来,

说要换掉一个合作方。时念坐在沈池办公室的沙发上,隔着办公桌,

听见电话那头温以瑶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细细的,像指甲刮过玻璃。

“那个赵总我不喜欢,换掉。”沈池拿着手机,听了一会儿。时念低头看手里的合同,

笔尖点在条款上,没动。以前这种时候,沈池会说“好,我处理”。然后挂掉电话,

让她去善后——重新找合作方,重新谈,重新签。时念做过很多次这种事,

多到她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今天沈池说的是:“合同签了,换不了。”语气很平常。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时念的笔尖在某个字旁边停了一瞬。不是因为他拒绝了温以瑶。

是因为他没有道歉。以前沈池拒绝温以瑶的任何要求,后面都会跟一句“对不起”。

好像不答应她,是他的错。

临时换合作方、推掉定好的商务晚宴、在签约当天让他去陪她逛街——他说“不行”的时候,

永远带着歉意。今天没有。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温以瑶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次音调变了,带了点不可置信:“可是我不喜欢他。”“以瑶,这是公司的事。

”“以前我说换你都换的。”时念抬起眼睛。沈池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手机,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像他在谈一笔已经算清楚账的生意,结论已经有了,不需要再讨论。“以前是以前。”他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声响。时念低下头,继续看合同。

她把刚才停在纸面上的那个字圈出来,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个很轻的点。电话挂掉了。

沈池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没有看时念,时念也没有看他。

他们各自沉默着处理手头的事,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没有发生过。时念把合同合上,站起来。

“合同没问题,我让人去走流程了。”“嗯。”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池叫住了她。“时念。

”她回头。沈池还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桌面上,

手指无意识地收拢着。“今天午饭,你吃了吗。”时念看着他。这个问题太普通了。

普通到不像沈池会问的。他们共事四年,沈池很少问她私人问题。不是冷漠,

是他整个人被温以瑶占满了,满到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去关心别人有没有吃午饭。“还没。

”她说。“楼下新开的轻食店,”沈池说,“上次你说的那家。”时念点了下头。

“帮我也带一份。”他说。时念拉开门,走出去。走廊上她的脚步很稳,

高跟鞋踩在灰色地毯上,没有声音。她经过洗手间的时候拐进去,站在镜子前,打开水龙头。

水流过手指,很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她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很小。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个意思叫:他终于开始像他了。时念认识沈池十七年。

初一那年她坐他前桌。开学第一天,老师让大家按身高排座位,她被排在第三排,

沈池在她后面。那时候沈池比她矮半个头,瘦瘦的,话不多。她回头借橡皮的时候,

他会很快地从铅笔盒里拿出来递给她,然后在她转回去之前就把目光移开。

后来他忽然开始长个子。初二上学期,一个月窜了十厘米,裤腿短了一截,

校服袖子吊在手腕上。他的座位被调到倒数第二排,她还在第三排。但每次课间,

他都会从后排走过来,经过她的座位,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水。一天接七八次。她同桌说,

那个沈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喝那么多水。时念没说话。她低头写作业,

但每次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的笔尖会慢下来。初三那年冬天,教室的暖气片坏了。

所有人都缩着脖子写字,她冷得手指发僵,握不住笔。沈池从后排走过来,这次不是去接水。

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放在她桌上,然后转身走了。什么都没说。时念拿着那件外套,

愣了一下。然后她穿上。袖子很长,她卷了两圈。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蓝月亮的。

那天放学她把外套还给他。他接过去,低着头,耳朵是红的。“谢谢。”她说。“嗯。

”他说。然后两个人各自回家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初中毕业以后,他们去了不同的高中。

高一那年她给他写过一封信,写在那种带横线的笔记本纸上,折了三折。

信里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问他新学校怎么样,课业紧不紧。她写了一遍,誊了一遍,

最后寄出去的版本把“你还记得我吗”这句话划掉了。他回了信。字写得不太好看,

但很整齐。他说新学校还行,课业挺紧的,物理有点难。最后一句话是:你物理好吗?

她看了三遍。然后回信说,还行,可以给他讲题。他们通了两年信。高二下学期,

信忽然断了。她写了三封,他都没有回。时念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她寄出第三封信以后,

没有再写第四封。后来她听说他在准备竞赛。后来又听说他考上了很好的大学。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大学四年,她偶尔会想起他。不是那种刻意的想念。

是走在校园里看见一个穿深蓝色卫衣的背影,会多看一秒。是在超市里看见蓝月亮洗衣液,

会想起初中时那件校服外套的味道。她没谈过恋爱。不是没有机会。是有几次,

对方什么都好,但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毕业后她换了两份工作,

都不太顺。第二份工作辞职的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里刷招聘网站,

忽然看到“沈远供应链”这个名字。创始人的名字写的是沈池。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投了简历。面试那天她特意提前到了。坐在远洋中心二十三楼的等候区里,

她的心跳得很稳。她看着玻璃门后面那个走来走去的身影,

想起初中时坐在她后面的那个男生。沈池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高了,

肩膀宽了,下颌线变得清晰了。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腕,整个人干净利落。

但他笑了一下,时念就认出来了。那种笑法——先抿一下嘴再上扬,和初中时一模一样。

“时念。”他叫她的名字。“沈总。”她说。他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笑收了收,

但没完全收住。“好久不见。”“嗯。”面试持续了四十分钟。

他们聊了工作经历、业务能力、薪资要求。沈池问得很细,时念答得很稳。

结束的时候沈池站起来,伸出手。“欢迎。”时念握上去。他的手比初中时大了,骨节分明。

“谢谢沈总。”她转身出门的时候,沈池在她身后说了一句:“不用叫沈总。”时念没回头。

但从那天起,她在公司叫他沈总。上班叫沈总,下班叫名字,界限清清楚楚。

时念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来沈远不是为了沈池。她来是因为这个职位适合她,

薪资合理,发展空间大。至于沈池是她的初中同学——那是巧合。不影响她的职业规划。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直到有一次加班到很晚,沈池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还在工位上,

说:“这么晚,我送你。”她说:“不用,我打车。”沈池没坚持。他走到电梯口,

又走回来。“时念。”“嗯。”“谢谢你来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走廊的灯闪了一下。

时念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和初中时那个喝很多水的男生,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很薄,

但是存在。“不用谢。”她说。后来她知道了那层东西叫什么。叫温以瑶。

时念第一次见到温以瑶,是她入职后第三个月。那天沈池在办公室里,门没关严。

时念去送文件,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今天没来接我。

”“今天有个会——”“我不听理由。”时念站在门外。她从门缝里看见沈池站在办公桌前,

手机贴在耳边。他的背影微微弓着,肩膀收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时念从未见过的姿态。

那姿态叫低声下气。“对不起。”沈池说,“明天一定接你。”电话挂断了。

沈池把手机放下,站在桌前没动。时念看见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她退后两步,

然后加重脚步重新走过去,敲了门。“进来。”沈池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时念推门进去。

沈池已经坐回椅子上,脸上是惯常的平静表情。他把文件接过去,翻了两页,签了字。

时念接过文件的时候,看见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什么都没说。从那天起,

时念开始注意温以瑶这个人。温以瑶长得漂亮。不是那种精致到不真实的漂亮,

是那种知道自己的优势并且擅长使用它的漂亮。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但她不笑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弧度会让人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对沈池的方式,时念用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不是“不好”。是“不需要”。

温以瑶不需要对沈池好,不需要为他考虑,不需要在乎他的感受。

因为沈池会自己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他像一块自己铺在地上的地毯,

然后温以瑶踩上去——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地毯本来就是用来踩的。时念和沈池吵的那一次,

是因为一个项目。那是两年前的秋天。沈远集团正在谈一笔重要的融资,

对方是一家很有分量的投资机构。约好的时间是周五下午三点,

时念带着团队准备了整整两周。周四晚上,温以瑶打电话来,说周末想去看海,

让沈池陪她去。沈池说周五有融资会。温以瑶说:改期。沈池说:这个不太好改。

温以瑶说:那我找别人陪我去。沈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陪你。

时念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她到公司的时候,沈池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没签完的文件。“沈池。”“融资会改到下周三了。

”“投资方那边已经定了机票。”“改签。”时念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准备了两个星期的方案。封面上印着沈远集团的logo,她亲手设计的。

“因为她想看海?”她问。沈池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拉链拉上。“时念,这是我的私事。

”“你让整个团队准备了两个星期。你让投资方改机票。

你改了所有人的计划——”“我说了,这是我的私事。”时念把手里的方案放在他桌上。

纸页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沈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这是她第一次越界。

沈池拉背包拉链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时念。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落地窗外面,

秋天的阳光很亮,照在两个人之间。“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他问。时念张了张嘴。

她发现她说不出来。不是不记得。是记得太多了。初中时那个把校服外套脱给她的男生。

高中时在信里问她“你物理好吗”的男生。大学时她偶尔想起的那个背影。

那些碎片在她心里装了太久,久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记忆,哪些是她后来添上去的。

“你以前,”她说,“不会让别人替你的决定买单。”沈池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被压下去了。“时念。”他说。“嗯。”“你不懂。

”他拎起包,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廊上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时念站在原地,

看着他桌上那台没带走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壁纸是一张照片。她看不清,

但知道那是温以瑶。那天晚上她在办公室改方案,改到凌晨。投资方改了下周三,

所有的安排都要重新做。凌晨两点,她接到沈池的电话。“还在公司?”“嗯。

”“楼下的宵夜店还开着,我让人送上去。”“不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沈池说:“对不起。”时念握着手机。她听见他那边有海浪的声音。他在海边。

温以瑶应该也在。“没关系。”她说。挂了电话以后,她趴在桌上哭了。不是大哭。

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那种。她哭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抬起头,抽了一张纸巾把脸擦干净,

继续改方案。她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包括沈池。那天之后,

时念再也没有越过那条线。她看着沈池在温以瑶面前一点一点失去自己。

看着他无条件答应所有要求,看着他被冷落之后依然微笑,

看着他从一个有原则的人变成一个没有底线的人。她看着,什么都不说。

她只是偶尔在他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带一杯美式放在他桌上。

在他胃疼的时候把药放在他抽屉里。在温以瑶打电话来的时候安静地退出去。

她把那条线画得很清楚。线这边是工作,是合伙人,是时总。

线那边是十七年前坐她后桌的男生。是她记得他所有的样子,但他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时念端着两份轻食走进沈池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看电脑。她把一份放在他桌上,

自己坐到沙发上,打开另一份。“谢谢。”沈池说。时念“嗯”了一声,拆开一次性筷子。

轻食店的沙拉碗,藜麦、鸡胸肉、生菜、小番茄,摆得很整齐。时念把鸡胸肉挑出来先吃掉,

这是她的习惯。沈池也在吃,他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好像在走神。“沈池。”“嗯。

”“你今天中午出去过?”沈池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时念没有看他,继续吃沙拉。

她的语气和问“合同流程走了吗”一模一样。“嗯。”“门卫大叔打电话到公司来了,

”时念说,“说有东西落在他那里。”沈池放下筷子。

门卫室的电话打到公司——他放在那里的饭盒,没有拿回来。“我让他帮忙处理掉。”他说。

时念夹了一颗小番茄,放进嘴里。咬开的时候汁液溅出来,酸甜的。

“你今天没给温以瑶送饭。”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司里提温以瑶的名字。

沈池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时念。

”“嗯。”“你说一个人有没有可能,某天早上醒来,忽然不认识自己了。

”时念把沙拉碗放下。一次性筷子搁在碗沿上,很轻的一声。“有。”她说。沈池看着她。

时念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桌前,把那碗没吃完的沙拉拿起来,

盖子合上。“但那个人不是你。”她说。“什么意思。”“意思是你不是忽然不认识自己的。

你是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装作不认识。”她把沙拉碗扔进垃圾桶。塑料碗碰到桶壁,

发出空荡的响声。“现在你不想装了。”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冷气,

沈池桌上的文件被吹起一个角,又落下去。“时念。”他说。“我先去开会了。

”她走出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关上,磨砂玻璃上她的影子晃了一下,然后消失。

沈池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看着垃圾桶里那碗没吃完的沙拉。藜麦和生菜混在一起,

小番茄被咬了一半,红色的汁液沾在碗壁上。时念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你是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装作不认识。”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温以瑶的名字从聊天列表里消失了——他昨天删掉了对话框,她今天还没有发任何消息来。

他点进去。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的“哦”。往上翻。以前的那些消息还在。“你开心就好。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我到了。”他一条一条看过去。每一句话都像一枚钉子,

钉在他自己的手心里。时念说得对。他不是忽然不认识自己的。他是花了很多年,

亲手把自己弄丢的。第三章沈池开始清理衣柜。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周六的早晨。

他站在卧室的衣柜前,看着里面一整排白衬衫,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
我跳出轨迹后,你哭什么
喜欢冬樱花的宇文龙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