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的时间转眼就过。
这几天家里的气氛慢慢的转变了。
大伯程绍雄没有摆什么长辈的架子,换了身满是补丁的旧衣服,就跟着程优阳下地干活。原本塌了半边的院墙被重新垒了起来,漏风的窗户也用不知从哪寻来的新塑料布糊得严严实实。
程优宁身体还没完全硬朗,就被勒令在家里看着灶台,煮煮红薯糊糊,烧点热水。
只要有大人在,这座原本好像随时会塌下去的破房子,就像是重新生出了一根主心骨。
到了第二天傍晚,天眼看着要擦黑,风又大了起来。
程优宁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拖拉机的“突突”声,紧接着是自行车清脆的拨**。
“优阳!接把手!”大伯浑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程优阳立刻丢下手里正在劈的柴火,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开门。程优宁也拿着火钳走到了堂屋门口。
院门推开,程绍雄推着借来的大金鹿自行车走进来。车把上、后座上、甚至大梁上,全绑着鼓鼓囊囊的网兜和帆布包。而在自行车旁边,是大伯母。
大伯母比她在原主记忆里见到的样子要利索得多。四十出头的年纪,短头发齐到耳根,个头不高,但是那股气度一看就不是在地里刨食的人。
这就是大伯母周芳华,程优宁在记忆里搜索着,平时过年过节寄钱寄物,但因为工作忙,周芳华回老家的时候极少。
“大伯母!”程优阳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
周芳华停下脚,上下端详着眼前这个黑瘦高挑的侄子。没有哭天抹泪,也没说那些客套的宽慰话,她只是走上前,伸手在这十九岁青年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
“长高了,也瘦脱相了。”周芳华的声音干脆利落,“别在这站着吹冷风,东西卸进去,进屋说话。”
“大伯母。”程优宁迎上去,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周芳华转过头,走上台阶,拉起程优宁的手搓了搓:“手怎么这么凉?绍雄在电报里说你病了一场昏了两天,好透了没有?”
“赵大夫看过了,好多了,就是得养。”程优宁答得很稳当。
“好,知道自己得养就行,最怕小孩子不把身体当回事。”周芳华点点头,转头就对程绍雄说道,“老程,把那个绿色的帆布包直接拎堂屋桌上去;优阳,你把那袋白面弄去灶房。”
一家人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全搬进了屋,程优宁赶紧倒了热水递过去。
周芳华没顾上喝水,直接拉开了桌上那个最大的绿色帆布包的拉链。
程优宁原本以为,大伯母大老远从家属院跑过来,包里装的无非是些米面粮油、旧衣服或者补身体的药品。结果拉链一开,入眼的先是厚厚的三大摞纸质材料,被牛皮纸分门别类地包着,上面还有钢笔写的端正字迹。
“大伯母是老师,”程优阳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
程优宁当然知道她是老师,但直到现在,看到周芳华拿东西的那个架势,她才深刻体会到,什么是老教师压迫感。
“行了,先不说闲话,咱们把正事理顺。”周芳华从包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优阳,你往这儿站。”
被点到名字的程优阳下意识站直,两只手局促地在身侧搓了搓。
周芳华从一摞材料底下抽出了一张盖着红戳的收据条,放在了桌子上。
“你大伯发了电报说要转业回来,说你们不愿意去家属院住;你们有骨气,不想占大伯家的便宜,这事我佩服。但是优阳,你今年十九了,你懂不懂什么叫顶立门户?”
程优阳低下头没吭声。
“靠你在生产队挣那点泥巴地里的工分?靠你一年到头分的那百来块钱?那是苦熬,不是过日子!”周芳华的手指在那张盖了红戳的纸上敲了敲,“我跟你大伯商量了,你不能一辈子在地里刨食。我托了县工会的主任,给你在县柴油机厂的职工夜校报了个名。”
程优阳诧异的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夜……夜校?”
程绍雄在一旁整理东西没说话,显然是早就默许的。
“对,机械维修工种。”周芳华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热水,继续说道,“这年头,手艺比金子值钱。机修工是个硬行当。夜校半脱产,晚上去上课,白天跟着车间师傅当学徒。虽然累,但我打听清楚了,学徒工一个月有十八块钱的补助;等你毕业拿了证,就能直接进厂转正,到时候一个月就是三十四块五。”
三十四块五,在1980年的农村,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那是实打实的城里铁饭碗。
“但是这名额不是白拿的。”周芳华面色更严肃了,“过完年三月份就开学。这几个月你不能闲着,我在学校给你找了几本扫盲和初级机械的册子。你得空就得给我看,大字不识几个的话,进了夜校也是抓瞎,师傅教了你也听不懂。”
说着,她把另外两本翻得有些旧的机械基础书推到了程优阳面前。
程优阳低下头盯着那几本书微微发抖。
他其实是想过以后怎么办的,可每次一想就觉得前面黑漆漆的,看不见路;爸妈在的时候,他寻思着跟着干农活就行了,一辈子种地也能活;可爸妈一走,他才发现光种地根本撑不起来。
程优宁知道在1980年,一个农村户口的小子想进城当工人,甚至还要进夜校学技术,这背后托的人情、搭的笑脸、花的钱,绝不是大伯母嘴里轻描淡写的一句“托了主任”能盖过去的。
“大伯母……”程优阳眼泪“啪嗒”一下砸在了那本机械书的封皮上。
“哭什么!”周芳华伸手抹了一把优阳的肩膀,“你爸妈不在了,天塌下来你就是**妹的天。有了工作,有了技术,往后你在这村里走出去,谁还敢轻看你半分?把眼泪收回去,男子汉流汗不流泪,过完年给我死磕那几本书!”
“我磕!我不睡觉我也磕全它!”程优阳死命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摆平了大的,周芳华又转头看向程优宁。
程优宁心里一凛下意识的立刻站直了。
“优宁。”周芳华伸手解开另外一叠厚厚的牛皮纸包,“你大伯说,你要考高中考大学。”
“是。”程优宁没躲闪,迎着她的目光答道。
“有志气是好事,但有志气不能当饭吃。”周芳华翻开一摞雪白的油印试卷,“大伯母在子弟中学教了快二十年了。我现在带的,就是初三的数学。”
好家伙,直接撞枪口上了;程优宁哪怕是个后世杀出重围的研究生,听到“初三数学老师”这几个字,刻进DNA里的压迫感还是让她头皮紧了一下。
“农村中学的底子我清楚,师资跟不上,很多题型你们根本碰不到。”周芳华把那一沓卷子推到程优宁面前,“这里是子弟中学历年的期中、期末和升学摸底卷。你既然要考高中,那就不能按村里的标准要求自己。从明天开始,这几天我住在家里,我亲自给你补习。”
她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大伯母教书很严。做不出来,或者敷衍了事,我不骂人,但我会撕卷子。受得住吗?”
这样的大伯母程优宁反而觉得无比踏实;不怕别人严,就怕别人不管你。这种真刀真枪、毫不留情的鞭策,恰恰是将他们视为亲生骨肉的最佳证明。
“受得住。”程优宁走上前,双手接过那沓试卷,“大伯母费心了,我肯定能学好。”
“行了,东西交代完了,心也就定了。”周芳华终于松了口气,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绍雄,明天你去大队部把你的手续再走实一些;之后我就在老家盯着他们兄妹俩看书。”
“好。”大伯点头,“优安和优婷怎么安排的?”
提到自己的孩子,周芳华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优婷知道她二叔的事,急得不行,在单位倒休请了探亲假。我想着咱们一家人许久没聚齐了,就让她直接买票回老宅这边,估摸着后天下午就能到县里,到时候优阳你去接你姐。至于优安,他今年高二学校不给请假,不过一月份放了寒假,他也要过来。”
程绍雄整理好全部东西收拾放好之后说道:“全过来好,老宅子冷清了太久了,总得进点人气,把这阴霾冲一冲。”
程优宁听着这番安排,转头看了看这间简陋破败的堂屋。
就在几天前,这里还是一片死寂,债主临门,寒风刺骨。
可现在,桌上堆着书本和希望,灶房里飘出苞米面和白面混合的香气,大伯在收拾家里,严厉却负责的大伯母在翻看教案,而哥哥正捧着那本机械操作手册。
等到后天优婷表姐到了,过阵子优安哥也来,这个缺了一条腿的残破家庭,将被另一群没有血缘隔阂的亲人,用他们热腾腾的生活气息彻底填满。
“愣着干什么?不饿吗?”周芳华的声音打断了程优宁的思绪,她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站起身来,“走,大伯母带了几块腊肉,今晚咱们切了炒白菜,吃顿好的。明天一早,优宁你一套卷子,一小时做完交给我批!”
“欸,来了!”程优宁应了一声。
她搓了搓重新回暖的手心,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一摞初中代数几何卷子。
行吧,1980年的县城中考题,她这个二十一世纪的研究生,倒要看看能不能让老教师惊掉下巴。
这日子,算是彻底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