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女子莫要玷污贵客座驾”商铺的马车里贴着这张字条。
坐在车厢里的官家千金捂着鼻子满眼嫌恶。我名义上的未婚夫站在一旁催促我下车。
他说要先送表妹去赴宴。转头开着我的马车扬长而去。我转身走向开封府的大门。
敲响了堂前的鸣冤鼓。有人强抢全盛商号的财物。数额巨大。按大宋律例。该刺赔三千里。
1汴梁城的早市才刚开。全盛商号门前的石狮子旁停着一辆紫檀木马车。
这是我平时巡视各处绸缎庄和茶行的专车。车顶四周悬挂着八角鎏金铜铃。
车帘用的是南海进贡的冰丝珍珠帘。我提着裙摆踏上脚踏。刚掀开车帘。
迎面撞见车厢壁上贴着一张洒金红纸。上面用劣质的墨汁写着一行大字。
贱籍女子莫要玷污贵客座驾。我定住脚步。问站在一旁的车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厢里传出一声冷哼。李承泽的表妹柳如烟端坐在我的软垫上。
她身上穿着价值百贯的浮光锦。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眼皮往上翻。你不识字吗。
天天厚着脸皮来蹭我表哥的马车。你一个寄人篱下的穷丫头要不要脸。
雇不起轿子就靠两条腿走路。最烦你这种爱占便宜的商户女。
我被她这一通莫名其妙的指责弄得愣在原地。李承泽从马车另一头跑过来。
他挡在我和车帘之间。压低嗓音对我耳语。清瑶。如烟她不知道这是你的马车。
她从小在官宦人家娇生惯养。脾气大些。贴这个条子也是因为心疼我。对了。
她闻不惯你身上常年沾着的那些铜臭味。我先送她去樊楼赴宴。等送完了她。
我再回来接你去商铺。李承泽说完这话。转身跳上车辕。夺过车夫手里的马鞭。
一扬鞭子赶着我的马车汇入了长街的人流。街边摆摊的小贩全都探着脖子往这边看。
我站在商号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马车后扬起的尘土。招手叫来门房的小厮。你去一趟开封府。
找当值的捕头报案。就说有人当街抢夺全盛商号当家人的马车。请官差即刻拿人。
我活了二十年。执掌大宋最大的商号全盛号。名下光是汴梁城里的旺铺就有三十六家。
今天头一回被一个外人指着鼻子骂穷丫头。骂完还把我的专属马车给劫走了。小厮脚程极快。
一炷香的功夫。开封府的两名捕快就跟着小厮来到了商号门前。
捕快刚拿出记档的册子准备问话。李承泽就赶着那辆紫檀木马车狂奔回来。
他在台阶前勒住马缰。马蹄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他连滚带爬地跳下车。
满头是汗地凑到我跟前。清瑶。这是闹哪出啊。怎么连官差都惊动了。我看都不看他。
捕快合上册子问他。你就是苏大娘子说的那个强抢马车的人。李承泽两腿打颤。连连摆手。
差使大哥误会了。我是苏大娘子的未婚夫。这马车本来也就是我们自家的。
刚才就是我表妹急着出门。我顺道送她一程。绝对没有抢夺财物这回事。他指着马车赔笑。
你看。我这不就完好无损地送回来了吗。捕快转头看向我。苏大娘子。
这事你还打不打算追究。我要开口。李承泽扑通一声跪在台阶下。他伸手揪住我的裙角。
清瑶。看在我爹当年替你爹挡过刀的份上。你饶我这一回。我爹常年卧病在床。
如烟家在京城有些门路。我是想巴结上她家。好给我爹弄些宫里的好药。
我刚才也就是为了在她面前撑个面子。真没别的意思。听他提起李老伯。
我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五年前我父亲去蜀中进茶。半路遇到山匪。
李老伯是我父亲雇的随从。他拼着半条命不要。替我父亲挡了一刀。这恩情太大。
我叹了口气。对两位捕察拱了拱手。劳烦二位走一趟。确实是一场误会。人散了。
李承泽擦着额头的汗。站起身不停地作揖。清瑶你放心。以后我绝不让如烟再碰这马车。
2我走回内堂的太师椅上坐下。回想起答应这门亲事的原因。全因为李老伯的救命之恩。
李老伯是个厚道人。三年前我父亲病故。临终前把全盛商号交到我手里。
那时候李老伯带着儿子李承泽来城里投奔我。李老伯身子骨不行了。他局促地站在堂屋里。
说不求别的。只求给李承泽在商号里谋个算账的差事。我看李承泽长得斯文。说话也算规矩。
为了报恩。也为了让李老伯安心。我应下了这门亲事。对外只说李承泽是全盛号未来的姑爷。
前两年李承泽还算本分。在商号里跑跑腿。整理一些废旧的账册。逢人也是点头哈腰。
从上个月他那个远房表妹柳如烟进京后。事情全变了。每天早晨。
李承泽都是先驾车去客栈接柳如烟。然后再来商号接我。
一开始柳如烟只是喜欢在马车里东摸西看。跟别人炫耀她坐的是紫檀木的名贵车厢。
我觉得小姑娘虚荣心重。没打算计较。后来柳如烟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和嫌恶。有几次我刚坐进车里。
她就拿出一瓶刺鼻的西域香水在车厢里狂洒。一边洒一边抱怨。真受不了。
这车里怎么总有股洗不掉的下等脂粉味。我交代李承泽去给马车换熏香。
结果柳如烟变本加厉。她让人在我的专属座位上垫了几层粗布。
说怕我身上的粗鄙气味染坏了名贵的垫子。我质问李承泽。他在没人的地方对我苦笑。清瑶。
如烟就是爱讲究。她也是怕你平时去库房沾了灰尘。才弄这些。
我每天要过目几百万贯的流水账单。跟西夏和大理的商人谈丝绸买卖。
哪有闲心去管这些后宅的鸡毛蒜皮。就这么由着他们去了。直到今天看到那张纸条。
我才弄明白。柳如烟一直把我当成个死乞白赖要蹭车的下人。那天之后。
李承泽倒是有几天没带柳如烟上车。只不过他每次来接我都比约定的时辰晚。
今天说城东桥断了。明天说马吃坏了肚子。后天又说遇到出殡的队伍绕了路。
我都懒得拆穿他。七月伏天太热。我想去城郊的落梅别院避避暑。让丫鬟去通知李承泽备车。
李承泽支支吾吾地跑到我面前。清瑶。那紫檀马车的车轴裂了。我刚送去木匠铺子修。
掌柜说要明天才能修好。要不我另外雇顶轿子送你去别院。我摆摆手打断他。算了。
不用你管。我自己安排。李承泽走后。我让账房先生沈明远给我叫了一顶青衣小轿。
晃晃悠悠出了城。等我到了落梅别院的大门口。我掀开轿帘。
那辆李承泽口中车轴断裂的紫檀马车。正稳稳当当地停在别院的拴马桩旁。
拉车的两匹枣红马还在悠闲地吃着草料。我让轿夫在原地等着。自己走上台阶。
别院的黑漆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阵阵丝竹管弦的声响。还夹杂着男男女女的调笑。
我跨过门槛。走进前院。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血直往头上涌。3别院的正厅里。满地狼藉。
价值千贯的定窑白瓷瓶碎在门槛边。几卷南唐的古画被扔在地上。上面全是带着泥的脚印。
红木长条案上倒着几十个酒壶。瓜子壳和果皮扔得满屋都是。这别院是我花了五万贯修缮的。
一草一木都是我亲自挑选。如今被人糟蹋成了一个乌烟瘴气的**。
柳如烟穿着一身云锦做的褙子。头上插满了金步摇。她坐在正中那把黄花梨太师椅上。
周围众星捧月般围着七八个汴梁城里的纨绔子弟。一个穿绿袍的公子哥正给她倒酒。
柳姑娘真是好福气。李兄家大业大。连这落梅别院都能随便拿出来给你办宴席。
旁边一个穿红衣的姑娘跟着附和。是啊。李公子不仅是全盛商号的东家。对表妹还这么大方。
你以后嫁进李家。那可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别忘了提携我们这些老熟人。
柳如烟端起酒杯。嘴角快咧到了耳根。好说好说。我表哥名下那么多产业。这点东西算什么。
她正笑着。眼角余光扫到了站在门口的我。她手里的酒杯一顿。脸上的笑立马收了起来。
她站起身。提着裙子走到我面前。抬手就指着我的鼻子。你这个不要脸的**。
竟然敢跟踪我表哥到这儿来。屋里的人全停下了动作。转头盯着我看。绿袍公子问柳如烟。
柳姑娘。这人谁啊。柳如烟满脸鄙夷地打量我。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穷酸女。
天天在商铺里死皮赖脸要坐我表哥马车的人。蹭车就算了。现在还想来蹭我表哥的别院。
我盯着柳如烟。谁告诉你。这别院是李承泽的。柳如烟冷笑出声。我表哥亲口告诉我的。
你这种**胚子。不就是看我表哥有钱。想尽办法要爬他的床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在全盛商号里就是个打杂的奴婢。我表哥那是心善。看你可怜才让你坐两回车。
你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李承泽就是这么骗她的。难怪她底气这么足。在她的脑子里。
李承泽是大商号的东家。住别院开豪车。而我。是个靠施舍过日子的打工丫鬟。
柳如烟转身对着那帮纨绔大声嚷嚷。你们看清楚了。这女人为了勾引我表哥。天天死缠烂打。
我表哥为了避嫌。不得不每天先把我送到地方。再单独折回去接她干活。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不知廉耻的女人。我深吸了一口气。难怪李承泽这阵子天天迟到。
原来是干这个去了。行。李承泽。你敢拿我的东西在外面充大爷。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规矩。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玄铁令牌。对跟在身后的随从下令。拿着牌子去找沈明远。
让他带上账本和家丁。马上来落梅别院。随从刚要接牌子。柳如烟扑上来一把夺过玄铁牌。
她用力把牌子摔在青石板上。装什么大尾巴狼。拿块破铁片子吓唬谁呢。这是我表哥的宅子。
轮得到你在这里发号施令。令牌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台阶下。
柳如烟的目光顺着我的动作。停在了我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翡翠玉佩上。
4柳如烟眼睛里冒出贪婪的光。她指着我的脖子。你一个打杂的。哪来这么通透的翡翠。
肯定是从我表哥库房里偷的。还不赶紧摘下来还给我。那群纨绔也跟着起哄。看那水色。
绝对是老坑玻璃种。少说值五千贯。就她这穷酸样怎么可能买得起。柳姑娘说得对。
肯定是手脚不干净偷拿的。我捂住胸口往后退了一步。这玉佩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谁也别想碰。快滚开。柳如烟哪管这些。她给左右两个姑娘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姑娘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的胳膊。柳如烟伸手拽住挂着玉佩的红绳。
用力往下一扯。红绳勒破了我脖子上的皮。玉佩落到了她的手里。还给我。我双眼充血。
拼命想要挣脱。柳如烟拿着玉佩在阳光下晃了晃。这东西留在你这种**身上。
真是暴殄天物。我今天就替我表哥收回来。我急得嗓子都变了调。那是我的。你敢弄坏一点。
我让你拿命赔。柳如烟听到我的话。嘴角的嘲讽更加明显。拿命赔。你算什么东西。
也配跟本姑娘说这种话。她手一松。那块翠绿的玉佩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碎成了五六块。看着地上的碎玉。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理智全没了。
我挣开那两个姑娘的拉扯。一步冲到柳如烟面前。抬起手重重扇在她的脸上。啪的一声巨响。
柳如烟被打得连退三步。发髻上的金步摇掉在地上。她捂着脸尖叫出声。你敢打我。
你们都是死人吗。给我打死这个**。谁今天把她打废了。我表哥重重有赏。一万贯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几个纨绔本来就是看热闹的。一听有一万贯。
立马卷起袖子朝我围过来。绿袍公子一脚踹在我的膝盖上。我腿一软跪在碎瓷片上。
红衣姑娘顺手拿起桌上的砚台。照着我的后背砸下来。你个偷东西的贱骨头。
敢在柳姑娘面前撒野。今天不废了你。你不知道天高地厚。我被打倒在地。头上挨了好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