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好久不见,林律师我妈给我介绍的第十七个相亲对象,是个犯罪嫌疑人。准确地说,
是前犯罪嫌疑人。更准确地说,是三年前,我亲手将关键证据交给警方,
促成其被立案调查的那个男人。商时原。我推开包厢门时,他正低头看菜单。听见动静,
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林律师,好久不见。”我站在门口,
第一次怀疑我妈是不是对我的职业有什么误解。她说这次的相亲对象,三十二岁,未婚,
自己创业,长得好看,性格稳定。现在看来,至少有一点是真的。他的性格确实稳定。
毕竟不是谁都能在看见差点毁掉自己人生的人时,还能心平气和地问一句:“喝茶吗?
”我拉开椅子坐下。“不必了。商先生,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好谈的。”“怎么没有?
”他慢条斯理地合上菜单。“你母亲说,你喜欢成熟稳重、情绪稳定的男人。
”“我还喜欢没有犯罪记录的。”“巧了。”他从手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也没有。”那是一份不起诉决定书的复印件。我扫了一眼。三年前,
商时原因涉嫌职务侵占罪接受调查,后因证据不足,检察机关依法作出不起诉决定。
我当然知道。决定书作出时,我还在原来的律所。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林律师,恭喜你,又赢了。我没有回复。因为我知道,
那个案子从来没有赢家。“你想说什么?”我问。商时原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替我倒了一杯茶,才缓缓开口。“三年前,你交出去的证据是真的。”我看着他。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份证据,偏偏会出现在你能找到的地方?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九个字。别信他。三年前有人死了。
我盯着屏幕。商时原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怎么了?”我熄灭屏幕,抬头看他。“商先生,
你认识周远吗?”他的动作停了。只有一瞬间。但对于一个习惯观察证人的律师来说,
已经足够。“认识。”他说。“他死了。”“我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今天下午。
”我笑了。“真巧,我也是刚刚知道。”他看着我,没再说话。我站起身。
“这顿饭看来吃不成了。”“林声。”他忽然叫住我。我回头。
商时原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张纸。不是案件材料。是一张三年前的照片。照片里,
年轻男人站在一栋写字楼前,手里举着一块写有公司名称的牌子。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人。
其中一个,是商时原。另一个,是周远。照片背面,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2019年6月17日,原点科技成立。我皱起眉。“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周远不是三年前死的。”商时原说。“他是上个月死的。”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了眼刚刚收到的短信。三年前有人死了。如果周远上个月才死,
那么短信里的人指的是谁?商时原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将照片翻回正面,
指尖落在最左侧的一个女人身上。“林律师。”“你应该还记得她。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多岁,穿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站在人群最边缘,笑得有些拘谨。我当然记得。因为三年前,
我就是从她手里拿到了那份关键证据。她叫许知夏。原点科技的前财务助理。
也是当年案件里,唯一一位主动联系我的证人。我抬起头。“她怎么了?”商时原看着我。
“她死了。”我曾经无数次回忆三年前的那个下午。那天雨很大。
许知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外套,站在律所楼下,浑身湿透。她说,
她有证据证明原点科技内部存在违法资金转移。彼时,
我正在协助一名客户处理与原点科技有关的合同纠纷。起初,我并不想接触她。
但她说了一句话。“林律师,如果我不把这个交给你,他们会让我来背。”我让她上了楼。
她交给我一个U盘。里面有一份财务审批文件、一组银行流水和几封内部邮件。文件显示,
原点科技曾以项目采购名义向一家关联供应商转出大笔资金。审批链上,
有商时原的电子签名。资金随后经过数次转移,最终流向不明。单凭这些材料,
尚不足以证明犯罪。但足以引起调查机关的注意。我建议许知夏向公安机关报案,
并陪同她整理了相关材料。后来案件被立案调查。商时原接受讯问,公司账户被冻结,
投资人陆续退出。再后来,许知夏突然失联。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害怕受到牵连,
选择离开这座城市。而我再也没有见过她。直到今天。“她是怎么死的?”我问。“坠楼。
”“警方怎么认定?”“初步排除了他杀嫌疑。”“你不相信?”商时原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文件袋里取出一部旧手机。银色机身,屏幕边缘有一道裂纹。“这是周远留下的。
”我没有碰。“你为什么会有他的手机?”“他死前寄给我的。”“里面有什么?
”“只有一段录音。”“什么录音?”商时原按下播放键。先是一阵很轻的电流声。接着,
是一个男人压得极低的声音。“商总,我查到了。”停顿。“当年给林律师的那份东西,
不是许知夏自己做的。”又是一阵杂音。男人似乎正在走路,呼吸很急。
“她只是个送东西的人。”“真正准备那些材料的,是——”录音戛然而止。我抬头。
“后面呢?”“没有了。”“周远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不知道。”“他查到这些之后,
有没有报警?”“我不清楚。”我看着他。“那你凭什么认定这段录音是真的?
”商时原忽然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林律师。”我没理会他的揶揄。“录音的原始文件呢?
”“在手机里。”“设备有没有经过鉴定?”“没有。”“你有没有尝试恢复后面的内容?
”“找人看过,原始文件就只有这些。
”“所以你现在拿着一段来源未经核实、内容不完整的录音,
想让我相信三年前的案子另有隐情?”“不是。”商时原将手机推过来。“我想请你查清楚。
”我几乎要被他气笑。“商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是谁把证据交给警方的?”“没忘。
”“你不恨我?”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恨过。”这两个字比任何嘲讽都来得坦率。
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商时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三年前,公司出了事,合作方解约,
员工离职,我父亲在医院给我打电话,问我到底做了什么。”他说得很平静。
“我当时确实想过,如果没有你,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后来呢?”“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抬眼看我。“证据不是你造的。”“但你当年提交的东西,让我失去了很多。”我点头。
“所以你今天是来算账的?”“本来是。”“本来?”“见到你以后,改主意了。
”我忍不住讽刺:“商先生,你不会想告诉我,你对我一见钟情吧?”他看着我,
忽然弯起唇角。“那倒没有。”“……”“毕竟三年前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没什么好印象。
”我拿起包。这顿相亲实在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商时原却没有拦我。他只是坐在那里,
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林声,你知道许知夏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谁吗?”我停住脚步。
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以前的上司。”“程叙。”程叙。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三年前,他是我所在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也是带我入行的人。我毕业后进入律所,最初两年,
接触的几乎都是他交给我的案子。他教过我很多东西。如何分析证据,
如何识别证人陈述中的矛盾,如何在当事人的情绪与案件事实之间保持距离。
他常说:“林声,律师最忌讳的,是先有结论,再找证据。”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原点科技的案子结束后不久,我从原来的律所离职。不是因为和程叙闹翻。
只是我想独立执业。后来我们偶尔还会联系。上个月,他刚刚升任律所主任。
我甚至送过一束花。“你有证据吗?”我问商时原。“有。”“给我。”“现在不行。
”我冷笑。“那就没什么好说的。”“林声。”他的声音沉下来。“有人在看着我们。
”我下意识朝包厢外看去。门关着。磨砂玻璃上,有一道模糊的人影经过。很普通。
任何一家餐厅都能看到这样的影子。可商时原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从你进来开始,
走廊尽头那个男人已经经过三次了。”我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服务员?
”“因为他第一次经过的时候,手里拿着菜单。”“第二次,菜单不见了。”“第三次,
他换了一件外套。”我沉默片刻。“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原本只是想和你谈谈。
”“现在呢?”商时原将桌上的照片收起来。“现在我建议你先别回家。”就在这时,
我的手机再次震动。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不是短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
我正坐在餐厅包厢里。商时原坐在我对面。拍摄角度来自走廊斜上方,透过半开的门缝。
照片下方有一行字。林律师,三年前的事,你还想再错一次吗?我盯着屏幕,浑身发冷。
商时原看了一眼。没有惊讶。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现在相信我了?”我把手机翻过来。
“没有。”他挑眉。“那你准备怎么办?”我拨通了报警电话。
商时原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我看着他,平静地说:“商先生,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演戏。
”“但有一点你应该清楚。”“我三年前没有因为你是公司创始人,就对你网开一面。
”“今天也不会因为你可能是受害者,就无条件相信你。”电话接通。我报出餐厅地址,
说明自己收到疑似跟踪恐吓信息,并请求警方协助。商时原安静地坐在一旁。等我挂断电话,
他才缓缓开口。“你倒是一点没变。”“彼此彼此。”我将旧手机推回他面前。
“东西先保管好。警方来了以后,如实说明来源。”他点头。我站起身,
准备去餐厅前台调取监控。刚走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一句话。“林声。”“还有事?
”“当年你交给警方的U盘,现在在哪里?”我回头看他。“当然在案件卷宗里。
”商时原摇头。“我说的不是那个。”他看着我。“我是说,
许知夏第一次交到你手里的那个。”我皱起眉。“就是同一个。”“不。
”商时原轻轻吐出一个字。“不是。”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他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纸。是一份电子数据检验记录的复印件。
上面列着涉案U盘的品牌、型号、容量及设备序列号。商时原指着其中一行。
“警方接收的那只U盘,出厂时间是2023年11月。”“可许知夏到你律所,
是2023年9月。”我盯着那行字。第一反应是荒谬。紧接着,是难以控制的寒意。
如果这份记录真实无误,那么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我交出去的U盘,
和警方最终检验的那只,不是同一只。而三年前,从许知夏把U盘交到我手里,
到我陪她去报案,中间只有一个人单独保管过它。那个人不是商时原。也不是许知夏。
是程叙。我的老师。我曾经最信任的人。窗外天色渐暗。餐厅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商时原坐在光影交界处,声音很轻。“林律师。”“现在,
你还觉得三年前的事已经结束了吗?”第二章|第三份证据我做律师六年,最讨厌两种人。
一种是明明知道真相,却只肯说一半的人。另一种是商时原。不幸的是,现在看来,
这两种人很可能是同一个。警察到的时候,商时原正在给我剥橘子。我没吃。他也不介意,
剥好后自己吃了。负责接警的是个年轻民警,看见我们俩面对面坐着,表情有些微妙。
“你们是?”“相亲对象。”商时原说。“前案件相关人员。”我同时开口。民警抬起头。
我补充:“今天第一次正式相亲。”商时原在旁边点头:“目前进展不太顺利。
”我忍住了把橘子皮扔到他脸上的冲动。警方查看了恐吓短信和照片,并联系餐厅调取监控。
遗憾的是,包厢走廊的摄像头恰好存在一处盲区。照片拍摄者没有留下清晰的正面影像。
餐厅提供的其他监控画面中,确实有一个穿深色外套、戴鸭舌帽的男人数次经过包厢门口。
但他很快从消防通道离开了。“我们会继续核查。”民警说,“你们最近注意安全,
陌生电话和短信不要随意回复。有新情况及时联系我们。”我点头。
商时原则把那部旧手机和相关线索一并向警方作了说明。
至于那份电子数据检验记录的复印件,警方表示需要进一步核实来源和真实性。做完笔录,
已经晚上九点。我站在餐厅门口叫车。商时原跟了出来。“我送你。”“不用。
”“你住哪里?”“与你无关。”他看了我两秒。“林声,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做的一切,
都是故意设计好的?”我转过头。“难道不是?”商时原笑了。“相亲确实是。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顿。“什么意思?”“介绍人是我找的。”他说得轻描淡写。
“你母亲那边,我托人递了资料。”我气笑了。“商时原,你有病吧?”“没有,
体检报告上个月刚出。”“……”我深吸一口气。“你可以直接来律所找我。”“我试过。
”“什么时候?”“三个月前。”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是一封发往我工作邮箱的邮件。
主题是:关于原点科技旧案的证据核查请求。我确实有一点印象。那段时间,
我刚好在处理一桩复杂的经济犯罪案件,邮箱里每天有几十封邮件。
这封邮件被助理归进了普通咨询。我没有打开过。“你可以打电话。”“打过。”“我没接?
”“接了。”我愣了一下。商时原看着我。“你说,商先生,如果对案件处理有异议,
可以通过合法程序申请救济,不必私下联系我。”我终于想起来了。大概两个月前,
确实有个男人给我打电话,说想聊聊三年前的案子。我听见原点科技四个字,便直接拒绝了。
“所以你就想到相亲?”“嗯。”“你的逻辑还真是清奇。”“事实证明,很有效。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至少现在,你愿意听我说话了。”我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相信他。“商时原。”“嗯?
”“你今天拿出来的那份检验记录,是怎么得到的?”他的表情微微一变。“律师给我的。
”“哪位律师?”“之前**过我案件的律师。”“姓名?”他沉默。我笑了。
“看来我们的合作还没开始,就已经遇到信任危机了。”叫的车到了。我拉开后座车门。
商时原忽然问:“林声,你还记得许知夏第一次见你时,带的是什么包吗?”我停住。
“什么?”“包。”他重复了一遍。“装U盘的那个包。”我努力回忆。灰色外套,
湿透的头发,苍白的嘴唇。还有一只很旧的帆布包。米白色。包角有一块蓝色污渍。
“帆布包。”我说。“上面有什么?”我皱眉。“为什么问这个?”“你先回答。
”“好像有字。”“什么字?”我闭上眼。记忆里的许知夏站在律所的会客室。
她紧紧抱着包,像抱着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包的正面,印着一个很小的图案。一颗星星。
旁边是英文。我猛地睁开眼。“ORIGIN。”商时原看着我。“原点科技的英文名。
”我点头。他却说:“那不是公司的员工纪念包。”“那是什么?”“是许知夏自己做的。
”“你怎么知道?”“因为那个图案是她画的。”商时原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她以前学设计,后来家里出了事,才改行做财务。”“她做了三只那样的包。
”“送给周远一只,自己留了一只。”我问:“第三只呢?”商时原看着我。“送给了程叙。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三年前工作的律所。启衡律师事务所。写字楼还是那栋写字楼。
前台换了人,办公室重新装修过,连走廊尽头那幅难看的抽象画都不见了。
只有咖啡机还在原来的位置。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种奇怪的陌生感。六年前,
我第一次走进这里时,才二十三岁。那时我觉得,能在这间律所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办公桌,
已经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如今再回来,却是为了调查这里可能发生过的一次证据调换。
前台认出了我。“林律师?”“程主任在吗?”“在的,我帮您通报。”不到五分钟,
程叙就从办公室走了出来。他今年四十一岁。穿一身深灰色西装,戴细框眼镜,
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看见我,他笑了。“林声?怎么突然来了?”“路过,来看看。
”“你这话说得太假了。”他侧身让开。“走,里面聊。”程叙还是老样子。喜欢喝浓茶,
不加糖,办公室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拿出一只白瓷杯。
“最近忙什么?”“老样子,接案子。”“听说你上个月打赢了一个挺难的案子。
”“运气好。”“你这人,还是这么谦虚。”他把茶递给我。“说吧,什么事?”我抬起头。
“师父,我想问问原点科技的案子。”程叙倒茶的动作停了一下。极轻微。
如果不是昨天刚见过商时原,我大概不会注意到。他把茶壶放下。“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商时原来找我了。”我没有隐瞒。程叙看着我。“他说什么?”“说当年的证据有问题。
”程叙笑了笑。“哪份证据?”“许知夏交给我们的U盘。”他的笑意慢慢淡下来。“林声。
”“嗯。”“你现在是独立执业的律师,不应该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判断当事人的话。
”我点头。“所以我来核实。”“核实什么?”“那只U盘,从许知夏交给我,
到提交警方之前,是不是由您保管过?”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程叙坐下来。“是。
”他承认得很干脆。我反而有些意外。“为什么?”“你忘了?”他看着我。
“那天你临时去见客户,把材料留在了所里。”我当然记得。那天下午,许知夏离开以后,
我原本准备联系警方。但另一个案件的客户突然发生紧急情况。我不得不出去一趟。临走前,
我把U盘放进了律所的证据保管柜。程叙有备用钥匙。“那天下午,我确实拿出来看过。
”他说,“毕竟涉及严重的刑事指控,提交之前总要确认材料内容。”“您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过。”“什么时候?”“你回来以后。”他说得很自然。“我说东西看过了,
可以继续走程序。你当时还问我要不要先做个备份。”我皱起眉。这段记忆确实存在。
但太模糊了。三年前的事情,我已经不可能记住每一句对话。“师父。”我看着他。
“您认识许知夏吗?”“当然认识,她来过律所。”“我是说,在她来找我之前。
”程叙没有立刻回答。几秒后,他笑了。“你是不是听商时原说了什么?”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林声,你有没有想过,商时原为什么突然来找你?”“想过。
”“那你还来问我?”“因为我不想只听他的一面之词。”程叙看了我一会儿。
忽然摇头笑了。“你倒是一点没变。”这已经是二十四小时里,第二个人对我说这句话。
我忽然觉得有些厌烦。仿佛在他们眼里,我还是三年前那个需要被评价、被引导的年轻律师。
“师父。”我把茶杯放下。“许知夏死了。”程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一次,
不是短暂的停顿。而是明显的僵硬。“什么时候?”“最近。”“怎么死的?”“坠楼。
”他沉默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您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程叙缓缓摘下眼镜。
“谁告诉你我见过她?”我没回答。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关上。
然后转身看我。“林声,你今天来,到底是想问什么?”他的声音不再温和。我也站起身。
“我想知道,三年前的U盘,有没有被人调换过。”程叙盯着我。片刻后,他笑了一声。
“你怀疑我?”“我在核实事实。”“核实事实?”他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知道。”“就凭商时原几句话?
”“还有一份电子数据检验记录。”“原件呢?”“正在核实。”程叙看着我,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失望。“林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心里微微一沉。“以前是哪样?
”“以前你至少懂得,不要在证据不足的时候怀疑自己的老师。”我望着他。
忽然想起六年前,他带我做第一个案子时说过的话。律师最忌讳的,是先有结论,再找证据。
我平静地回答:“师父,是您教我的。”“证据不足,不能认定一个人有罪。”“但同样,
不能因为信任一个人,就放弃核查。”程叙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你走吧。”我点点头。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林声。”我回头。“离商时原远一点。”“为什么?
”“他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知道。”我握住门把手。“所以我也在查他。
”离开启衡后,我没有回自己的律所。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家咖啡馆。商时原已经在那里等着。
我推开门,他抬头看我,第一句话是:“挨骂了?”我拉开椅子坐下。“你怎么知道?
”“程叙给我打电话了。”我的动作顿住。“什么时候?”“半小时前。”“说什么?
”“让我别再骚扰你。”商时原把手机递给我。通话记录里,果然有一个号码。
备注只有两个字。程叙。我盯着屏幕。“你们一直有联系?”“没有。”“那为什么有备注?
”“因为我记性好。”我抬头看他。商时原终于收起了笑。“林声,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那你说。”“程叙确实认识许知夏。”“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她去找你之前。
”“什么关系?”“法律顾问和客户。”我皱眉。“许知夏请过程叙?”“不是。
”商时原看着我。“是原点科技。”我愣住。三年前,我参与相关合同纠纷时,
知道启衡曾经为不少科技企业提供法律服务。
但原点科技并不是律所对外披露的长期顾问客户。至少,我不知道。
“程叙是原点科技的法律顾问?”“准确地说,是某个投资项目的外部法律顾问。
”商时原从包里拿出一份旧合同。我接过来。
封面写着:《原点科技A轮融资专项法律服务协议》签约日期,2022年8月。
律所盖章处,赫然是启衡律师事务所。项目负责人:程叙。我翻到最后。商时原的签名也在。
“为什么当年没人告诉我?”我问。“因为你处理的是另一家公司的合同纠纷,
涉及原点科技的付款义务。”“但存在潜在利益冲突。”“对。
”“律所应该进行利益冲突审查。”“应该。”我抬头看他。“所以你三年前就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说?”商时原没有立即回答。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提出异议?”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时我也不想让人知道,
原点科技和那轮融资背后的关系。”我看着他。“什么关系?”“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他笑了一下。“林律师,你现在倒是愿意听我说话了。”“商时原。
”“好。”他收起笑意。“那笔钱,是投资人放进来的。”“但不是直接进入原点科技账户。
”“而是通过一家供应商,以技术服务采购的形式转了几道。”我皱眉。“为什么?
”“为了掩盖真正的资金来源。”“谁要求这么做的?”商时原看着我。“投资方。
”“名字?”他没有回答。又是这样。每当接近关键问题,他就开始回避。我把合同合上。
“商时原,你到底想不想让我帮你?”“想。”“那你就别再拿我当傻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半晌,忽然说:“林声,我曾经犯过一个错误。”我没有打断。
“我以为,只要公司能活下来,有些事情可以以后再解决。”“结果呢?
”“结果公司没活下来。”他抬眼。“有些人也没活下来。”我心里猛地一跳。“许知夏?
”他摇头。“不是她。”我盯着他。“那是谁?”商时原没有回答。他只是拿出手机,
打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办公桌。桌上有一只米白色帆布包。包身印着一颗星星。
以及一行英文。ORIGIN。“这是周远生前的办公室。”他说。“拍摄时间是上个月。
”我看着那只包。和记忆里许知夏拿着的几乎一模一样。“你昨天说,她做了三只。”“对。
”“送给周远一只,自己留了一只,第三只送给程叙。”商时原点头。我忽然意识到不对。
“你怎么知道她送给程叙?”“周远告诉我的。”“有证据吗?”他翻出另一张照片。
照片里,程叙和许知夏站在一家餐厅门口。拍摄时间显示为三年前。
许知夏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纸袋。袋口露出米白色的帆布。“这能证明什么?”我问。
“不能证明她把包送给程叙。”商时原回答得很快。“只能证明他们认识,而且私下见过面。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笑。“放心,我不会替你下结论。”我低头继续看照片。
忽然发现一个细节。照片的背景里,有一家花店。橱窗上贴着促销海报。上面写着:周年庆,
满199减50。我放大图片。海报右下角还有一行很小的日期。
2023年9月12日至9月18日。我盯着那个日期。许知夏来找我,是9月15日。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很可能拍摄于她联系我前后。她交出证据之前,确实曾私下见过程叙。
但这依旧无法证明U盘被调换。我放下手机。“我需要重新核对当年的证据移交记录。
”商时原点头。“还有呢?”“我需要查许知夏接触过哪些人,
以及程叙在案发期间参与过哪些项目。”“可以。”“另外,你必须告诉我,
那份检验记录到底从哪里来的。”他看着我。“如果我说了,你就相信我?”“不会。
”我回答得很干脆。“但至少可以开始验证。”商时原笑了一下。“行。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韩知行。律师。我看了看。“这是?
”“当年**我案件的律师。”“我记得你换过律师。”“对。”“为什么?
”“因为第一位律师建议我认罪认罚。”“你没有认?”“没有。”“后来呢?
”“换了韩知行。”他停顿了一下。“那份检验记录,
是他从我当年依法取得的案卷材料中整理出来的。”我抬起头。
“所以你早就知道U盘可能有问题?”“一个月前才发现。”“谁发现的?”商时原看着我。
“周远。”那天下午,我见到了韩知行。他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
办公室里堆满了纸质卷宗。听完来意,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了我一个问题。“林律师,
你知道商时原当年为什么没有继续申请复查那份不起诉决定吗?”我皱眉。“他没有被起诉,
为什么还要复查?”韩知行笑了一下。“所以说,商时原这人,有时候真能把律师气死。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材料目录。“当年案件的资金流向非常复杂。
侦查机关取得了多份电子数据,检察机关最终认为,
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商时原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或者实施了被指控的职务侵占行为。
”“但问题在于,他确实签署过部分审批文件。”我点头。这一点,我知道。
“后来我们发现,其中几笔交易的基础合同存在重大疑点。”“什么疑点?
”“签约主体不对。”韩知行将一份合同打印出来,递给我。“你看这里。”我低头。
合同甲方是原点科技。乙方是一家名叫瑞衡信息的技术服务公司。标的金额,八百四十万元。
商时原签署的是项目采购审批。我翻到最后。乙方授权代表签名栏,写着一个陌生名字。
陈启明。“这个人是谁?”韩知行摇头。“查不到真实履职记录。”“什么意思?
”“瑞衡信息在合同签订前刚完成工商变更,陈启明是登记的负责人。但我们调查时发现,
所谓的陈启明,很可能只是挂名。”我抬头。“实际控制人是谁?”“这就是问题。
”韩知行将另一份材料推过来。“我们后来查到,
瑞衡信息曾经和一家投资机构发生过多笔资金往来。”“哪家?”“景泰资本。
”我听过这个名字。本市一家颇有名气的投资机构。三年前,曾参与原点科技的融资。
我想起商时原下午的话。那笔钱,是投资人放进来的。却不是直接进原点科技账户。
“所以资金可能是通过虚构交易进行循环转移?”“有这个可能。”韩知行看着我。
“但光凭这些材料,还不能下结论。”我点头。“那U盘呢?”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你来得正好。”屏幕上是一份电子数据检验记录。我终于看到了完整版本。
设备序列号、检验时间、送检单位、检验对象描述,一应俱全。确实显示,
送检U盘的产品批次对应的生产日期晚于许知夏向我提交材料的时间。不过,
韩知行很快提醒:“批次日期本身还需要向生产厂商核实,不能仅凭这一点认定发生过调换。
”我点头。“还有别的吗?”“有。”他打开一份电子数据提取清单。
“这是当年U盘里的文件目录。”我一行一行往下看。审批文件。银行流水。内部邮件。
项目合同。和我记忆里的内容大致一致。直到最后。我的目光停住了。文件目录的底部,
还有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名称是:BACKUP_03。“这是什么?”我问。韩知行摇头。
“当年没有引起注意。”“里面有什么?”“一个加密压缩包。”“密码呢?”“不知道。
”我皱起眉。“警方没有尝试提取?”“记录显示尝试过,但未能成功解密。
因为它与当时已查明的犯罪事实关联不明确,后续没有继续处理。”我盯着那个文件名。
BACKUP_03。第三份备份。“为什么叫03?”我喃喃道。韩知行看了我一眼。
“你想到什么了?”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忽然记起一件事。三年前,许知夏第一次来找我时,
曾经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她说:“林律师,如果这些东西出了问题,您一定要记得,
我给您的不是第一份。”当时我以为,她的意思是自己还有其他备份。但后来许知夏失联,
我再也没有机会问清楚。如今想来,也许不是。我抬起头。“韩律师,
这个压缩包的创建时间是什么时候?”他查看文件属性。“2023年9月14日。
”许知夏来找我的前一天。“最后修改时间呢?”“2023年9月15日,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我猛地抬头。“几点?”“二十点四十七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2023年9月15日。晚上八点四十七分。那个时间,我记得。因为那天晚上,
我正在医院。我母亲突发急性阑尾炎,我接到电话后赶去陪她做检查。
而U盘被锁在启衡律所的证据柜里。当晚九点多,程叙还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材料我已经看过了,你安心照顾阿姨,明天再说。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关心。
但现在……“韩律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份材料,能不能给我一份?
”韩知行看着我。“林律师,涉及旧案卷宗的材料,我不能随便交给你。”我点头。
“我明白。”他沉默片刻。“不过,你可以把你掌握的情况整理好,
通过合法程序向有关机关反映。”我站起身。“谢谢。”走到门口时,韩知行忽然叫住我。
“林律师。”我回头。他看着我,神情有些复杂。“商时原有没有告诉你,
他当年主动隐瞒过一份材料?”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材料?”韩知行没有回答。
只是叹了口气。“看来没有。”傍晚六点,我从韩知行的办公室出来。外面下起了雨。
我站在屋檐下,给商时原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林律师?”“你在哪儿?”“公司。
”“地址。”他报了一个位置。我挂断电话,直接打车过去。那是一栋很普通的商务楼。
没有豪华大堂,也没有前台接待。商时原的公司在十二层。我推开玻璃门时,
他正坐在会议室里看文件。看见我,他似乎并不意外。“这么快?”我走过去,
把包放在桌上。“商时原。”“嗯。”“韩知行说,你当年隐瞒过一份材料。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我盯着他。“是什么?”他没有回答。
“你不是说想让我帮你查**相吗?”“是。”“那为什么还有事瞒着我?”商时原垂下眼。
半晌,他说:“因为那份材料不能见光。”我冷笑。“违法的?”“未必。”“那是什么?
”他抬头。“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可能会立刻报警。”“那你最好现在就说。”沉默。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商时原忽然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打开保险柜。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文件袋。放到我面前。“这是第三份证据。”我看着他。“什么意思?
”“三年前,许知夏一共准备了三份材料。”“第一份交给程叙。”“第二份交给你。
”“第三份……”他顿了一下。“在我这里。”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你一直有?
”“有。”“为什么不交给警方?”商时原没有回答。我伸手打开文件袋。里面只有一张纸。
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银行交易明细。收款人姓名被红笔圈了出来。我低头看去。下一秒,
整个人僵在原地。收款人不是商时原。不是程叙。也不是景泰资本的任何一位负责人。
而是——林声。我盯着那两个字,足足看了十几秒。账户所属银行,
是我大学毕业后办理工资卡的那家。但银行卡号,我从来没见过。
交易日期是2023年9月16日。许知夏把U盘交给我的第二天。
转账金额:人民币二百万元整。我慢慢抬起头。“这是什么?”商时原没有说话。“我问你,
这是什么?”“当年那笔异常资金的一部分。”我几乎气笑。“你想说我收了钱?
”“我没有这么说。”“那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商时原看着我,神色异常平静。
“因为周远在死前查到,这个账户的开户资料使用了你的身份信息。”我的呼吸一滞。
“你什么意思?”他将另一张纸推过来。那是一份账户信息核查材料的复印件。姓名:林声。
身份证号码的前六位和后四位,与我的一致。开户时间,2023年9月。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从未开过这个账户。更没有收到过那二百万元。“这不可能。
”“我知道。”“你凭什么知道?”商时原看着我。“因为那笔钱的转出账户,是我公司的。
”我猛地抬头。他缓缓说道:“林声,三年前有人设计了一条资金链。
”“钱从原点科技出去,经过瑞衡信息,再转进一个用你身份信息开立的账户。
”“而你恰好在那之后,向警方提交了指向我的证据。”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来找我。
如果这些材料属实,那么三年前,我不仅可能被人利用来提交证据。
甚至还可能被设计成了资金链上的一环。而我对此毫不知情。“商时原。”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眼神微微一动。“因为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真的不知情。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我盯着他。一秒。两秒。然后笑了。“所以这场相亲,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试探?”他没有否认。“你找人介绍我们认识,拿出照片,拿出录音,
让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