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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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95年的贵州玉县神仙顶,山雾常年裹着连绵的群山,风一吹,就带着刺骨的湿冷,

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方婉之站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

指尖紧紧攥着刚拿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纸页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痕。

她是神仙顶的“玉县公主”,这个名号不是因为家境富贵,而是因为她是县长孟思远的养女。

二十年前,孟思远在神仙顶的山神庙旁捡到了襁褓中的她,

襁褓里只有一张写着“婉之”的纸条,连生辰八字都没有。养母方静妤是县中学的校长,

温柔知性,把她视如己出,教她读书识字,给她梳最整齐的辫子,让她在闭塞的大山里,

拥有了同龄人羡慕的生活。十八岁的方婉之,眉眼清秀,皮肤是山里人特有的健康麦色,

眼神里藏着山风的倔强,也藏着对山外世界的渴望。她从小就知道,

自己和别的山里妹不一样,养父母教她“知识改命”,她也拼了命读书,

终于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成了神仙顶第一个女大学生。村里人都说,

孟家养了个有出息的闺女,将来要飞出大山,做城里人。可命运的重击,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是开学前三天,养父孟思远把她叫到堂屋,平日里温和的脸上布满愁云,

养母坐在一旁抹眼泪,方婉之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婉之,有件事,爸瞒了你二十年。

”孟思远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你不是我们亲生的,你是我在山神庙捡的弃婴,

你的亲生父亲叫何永旺,当年家里穷,又重男轻女,你刚出生就被扔了。”“轰”的一声,

方婉之的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她看着眼前养育自己二十年的父母,

看着这栋充满温暖回忆的房子,只觉得天旋地转。“弃婴”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

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捧在手心的宝贝,原来从一开始,

她就是被抛弃的人。更狠的还在后面。没过几天,

亲生父亲何永旺带着一个瘦弱的少年找上门来。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满脸沟壑,

眼神里满是市侩与贪婪,一进门就拉着方婉之的手,假惺惺地抹眼泪:“婉之啊,

爹对不住你,当年是爹糊涂,你别怪爹。现在你弟弟要娶媳妇,家里没钱,你是大学生,

有出息,把大学名额让给你弟弟吧,你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方婉之猛地抽回手,

浑身发抖:“我不!那是我的大学,我读了十几年书,就是为了走出大山!

”“女娃家读那么多书干啥?迟早要嫁人!”何永旺撒起泼来,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天天在你家门口闹,让你没法做人!你养父母养你一场,

你也该报答他们,帮衬你亲弟是应该的!”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边亲生父亲纠缠不休,

那边相恋两年的初恋韩宾也提出了分手。韩宾是她的大学同学,家境优渥,

之前总说要带她去省城,给她安稳的生活。可得知她的身世后,

他只留下一句“我爸妈不会接受一个弃婴做儿媳”,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养母本就身体不好,

接连的变故让她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没撑过半个月就撒手人寰。葬礼上,方婉之穿着孝服,

跪在灵前,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满眼的空洞。山风卷着纸钱,在她身边打转,

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拉扯着她的衣角。养父母家的姐姐姐夫也来了,不是来安慰,

而是来逼她退学。“妈没了,爸一个人不容易,你别上大学了,留在家里照顾爸,

再帮衬你外甥读书。”姐姐的话,像冰锥一样扎人。短短一个月,方婉之从云端跌入泥沼。

她失去了养母,被初恋抛弃,被亲生父亲勒索,被所谓的亲人逼迫,曾经的“玉县公主”,

成了人人议论的弃婴、灾星。开学那天,她没有去报到。她把录取通知书叠得整整齐齐,

放在养母的墓碑前,磕了三个响头。“妈,女儿不孝,不能去读大学了。但我不会认命,

我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她回到家,收拾了一个旧布包,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本养母留下的《唐诗三百首》,还有养父偷偷塞给她的三百块钱。

孟思远红着眼眶,拍着她的肩膀:“婉之,出去闯吧,别留在山里受委屈。

爸永远是你的后盾。”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方婉之背着布包,悄悄离开了神仙顶。

她没有回头,不敢看身后渐渐模糊的山峦,不敢看养父站在村口目送的身影。她只知道,

大山困住了她二十年,这一次,她要奔向山外的海,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哪怕浑身是伤,

她也要站起来,越苦,越要站起来。从玉县到深圳,要坐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

方婉之买的是站票,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汗味、烟味、泡面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她背着布包,缩在车厢连接处,脚下是堆积的行李,身边是嘈杂的人声。有人在打牌,

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大声唠嗑,只有她,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峦、田野、村庄,

眼神里满是迷茫,也藏着一丝倔强。饿了,就啃一口自带的干馍馍;渴了,

就喝一口火车上的热水;困了,就靠在墙壁上眯一会儿。夜里的火车格外冷,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她抱紧双臂,把脸埋在膝盖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养母教她的诗:“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想起养父说的“命由我不由天”。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怕,山里妹什么苦没吃过?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第三天下午,

火车终于驶进深圳站。当“深圳”两个字映入眼帘时,方婉之的心跳骤然加快。走出车站,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霓虹闪烁,人声鼎沸,

和安静闭塞的神仙顶截然不同。这里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是无数人追梦的地方,

也是她方婉之的新生之地。2可繁华背后,是底层求生的艰辛。她没有学历,没有背景,

没有熟人,身上只有三百多块钱,只能先找最底层的活。

她在火车站附近的城中村找了个十人间的集装箱宿舍,一个月五十块钱,拥挤、潮湿、闷热,

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翻身都能碰到身边的人。同屋的都是和她一样来深圳打工的女孩,

有电子厂的女工,有餐馆的服务员,大家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倒头就睡,

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方婉之找的第一份工作,是电子厂的流水线女工。

工厂在郊区的工业园,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赶一个小时的公交去上班,晚上十点才下班,

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站得腿肿脚麻,手指被流水线的零件磨出一个个血泡。

组长是个刻薄的中年女人,看她是新来的山里妹,总是故意刁难她。“动作快点!

磨磨蹭蹭的,不想干就滚!”“这点活都干不好,山里来的就是笨!”方婉之咬着牙,

一声不吭,别人干八个小时的活,她干十个小时;别人休息的时候,她还在练习,手指破了,

就用创可贴贴一下,继续干。她不怕苦,不怕累,就怕看不到希望。白天在工厂累死累活,

一个月只能挣三百五十块钱,除去房租、吃饭,所剩无几。夜里回到集装箱宿舍,

别人都睡了,她就着走廊的路灯,拿出从老家带来的旧课本,自学英语和语文。养母说过,

知识永远不会没用,她要补上没读完的大学,要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

她认识了李娟和郝倩倩。李娟比她大两岁,来自湖南农村,性格泼辣仗义,说话直来直去,

是流水线的老员工,看方婉之总被组长欺负,就主动帮她说话:“你别理那个母夜叉,

她就是欺软怕硬!你好好干,咱凭本事吃饭,不怕她!”郝倩倩是浙江人,长得清秀,

心思细腻,读过高中,懂一点英语,在厂里做跟单助理。她看方婉之夜里总在路灯下读书,

就把自己的旧英语书借给她:“婉之,你这么努力,一定会出头的。咱们都是外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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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山与海:山里妹的奋斗,越苦越要站起来
一座咖啡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