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
有人在敲门，敲得很急，砰砰砰的像是要砸门。她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十五。
“林建国！开门！别以为躲着就能不还钱！”
喊声从楼下传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跑到楼梯口往下看。爸爸站在门里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妈妈躲在客厅角落里，脸色发白。
“林建国！我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开门我就砸了！”
爸爸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一脸横肉。后面两个年轻点的，一左一右堵着门口。
“哟，林总，终于舍得开门了？”光头往里挤，被爸爸挡了一下，“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有话门口说。”爸爸的声音很沉。
“行，门口说就门口说。”光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抖开，“林建国，欠我那一百二十万，今天到期，连本带利一百三十五万，打算什么时候还？”
林晚晴站在楼梯上，手指攥紧了扶手。
一百三十五万。
“再宽限几天。”爸爸说，“我公司那边……”
“公司？”光头笑起来，“林总，你那公司都破产清算了当我不知道？还拿公司说事？”他把那张纸拍在爸爸胸口，“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不然……”
他的目光越过爸爸，落在客厅里，又往上移，看到了楼梯上的林晚晴。
“哟，这是你闺女吧？”光头眯起眼睛，“大学毕业了？长得挺水灵。”
爸爸往前跨了一步，把光头的视线挡住：“别扯我闺女，有事冲我来。”
“冲你来？你拿什么还？”光头冷笑，“林建国，我给你指条路——这房子虽然抵出去了，但你闺女还能挣钱啊，让她出去打工，一个月还一万，十年也能还一百多万，剩下的我给你免了，怎么样？”
“放**屁！”爸爸的嗓门突然大起来，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我闺女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给我滚！”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下来：“林建国，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往前凑，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林晚晴手心全是汗，想喊又喊不出来。她摸出手机，手指发抖地按在110上。
“干什么？”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爷挤进来，是小区门口的保安老周。他看了看光头几个，又看了看爸爸，板着脸说：“这是居民区，要闹事出去闹，我已经报警了。”
光头盯着老周看了几秒，啐了一口：“行，林建国，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指着爸爸的鼻子，“三天，三天后我再上门，到时候还不上，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带着两个人走了。
爸爸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老周拍拍他的肩：“老林，有事好商量，别让闺女跟着受罪。”
爸爸点点头，声音沙哑：“谢谢周哥。”
老周走了，门关上了。
林晚晴从楼梯上走下来，腿还有点软。妈妈跑过去扶住爸爸，被爸爸轻轻推开。
“没事。”爸爸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林晚晴心上。她张了张嘴，想问很多，可什么都问不出来。
一家三口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灰尘在光线里飘着，慢悠悠的，像是这个早晨唯一不慌不忙的东西。
“吃早饭吧。”妈妈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去厨房端出来一锅粥，还有一碟咸菜。三个人围着那三张椅子坐下，默默地吃。
林晚晴喝了一口粥，没滋没味的。她偷偷看爸爸，爸爸低着头，碗里的粥一口没动。
“爸。”她开口。
爸爸抬起头。
“到底欠了多少？除了那个一百三十五万，还有多少？”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公司的债清算完了，还有些个人的。加起来……八九百万吧。”
八九百万。昨天说的八百多万，今天就成了八九百万。
“怎么欠的？”
“生意上的事，你不懂。”爸爸把碗放下，“你别管这些，该干嘛干嘛。”
“我能去哪？”林晚晴的声音突然大起来，“毕业了，工作没找到，家也没了，我能去哪？”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爸爸看着她，眼神复杂。那种眼神她从来没见过，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是爸没用。”爸爸说，“对不起。”
林晚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不是爱哭的人，大学四年，失恋没哭，挂科没哭，连毕业典礼那天听说家里破产她也没哭。可这一句“对不起”，把她所有的防线都冲垮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抹着眼泪，“我就是……”
妈妈也哭了，三个人围着一锅粥哭成一团。
后来，哭够了，饭也凉了。爸爸点了一支烟，慢慢说起这几个月的事。
原来从去年年底开始，公司的资金链就出了问题。一个合作多年的客户突然跑路，卷走了两千多万的货款。爸爸想尽办法填窟窿，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最后还是没填上。上个月，公司正式破产清算，法院查封了所有资产。
“那些债主，有些是银行的，有些是朋友的，有些是高利贷。”爸爸吐出一口烟，“能还的我都尽量还了，实在还不起的，只能拖着。”
“那个光头是谁？”
“放高利贷的。”爸爸苦笑，“我那时候急疯了，脑子一热就去借了。一百万的债，三个月滚到一百三十五万。”
林晚晴沉默了。
她突然想起过去几个月，爸爸每次接电话都躲到阳台上，每次问她钱够不够花的时候都多转几百，每次回家都笑着说“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原来这四个字，是爸爸用尽所有力气编出来的谎言。
“那个超市，”爸爸说，“明天我带你去看看。虽然破，但好歹是咱家的。你奶奶在的时候，就靠那个超市把我养大的。”
林晚晴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很久。
八百万。
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就是大学四年的学费，八万块。八万和八百万之间，隔着多少个零，她数了数：八万是四位数，八百万是七位数，差了三个零。
一个月挣一万，一年十二万，十年一百二十万，一百年一千两百万。
她算不下去了。
手机又亮了，是爸爸的微信：“闺女，别想太多，早点睡。明天带你去看看你奶奶的超市，你肯定会喜欢的。”
她看着那条微信，眼眶又湿了。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窗外的路灯还是亮着，天花板上的光斑和昨晚一样。可她觉得，这个夜晚比昨晚更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