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遗忘者:留白之处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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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沉醒得比平时早了一点。

不是睡好了,反而像夜里一直没睡实。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有些发白,照在桌边那只白瓷杯上,杯口那道小裂纹被照得很清楚。挂钟才六点四十,楼下卖早餐的摊子估计还没全摆开,整栋楼都安静,只有隔壁卫生间偶尔传来一两声水响。

林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昨晚那种说不清的别扭感像是隔着一层东西浮上来,不算很重,但也没完全散掉。

他翻身下床,先去看桌子。

白天的房间和夜里很不一样。夜里灯光一开,边边角角的影子都显出来,任何一点不协调都会被放大;可到了白天,太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木桌的纹路、杯底留下的旧印、电脑边缘一点细小的灰,全都坦坦荡荡摊在光里,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林沉站在桌前,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

昨晚那一小块让他觉得“少了一角”的地方,此刻什么异常都没有。桌子是桌子,窗是窗,椅子歪歪地放在原位,台灯线垂在桌边。连那股让人说不出来的空感,在白天光线下似乎都被压淡了。

他甚至有点想笑自己。

可能真是太累了。

他转身去洗漱,刷牙时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不太好,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他把脸上的水擦掉,脑子里却还是惦记着那张桌子。等收拾完出来,他又走过去,把椅子往外拉了拉,蹲下去看桌腿和地面,甚至连桌子底下都看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林沉站起身,抬手在桌面上慢慢摸过去。

手掌擦过木头表面,温度是早晨特有的凉。他摸到那块地方时停了停,又往旁边摸了几下,像是想用触感确认点什么。可除了平整的桌面,他什么都摸不到。

他沉默片刻,忽然去厨房拿了块抹布,把桌面整整擦了一遍。

擦得很仔细,从左到右,一寸一寸过去。杯子挪开,电脑合上,台灯提起来,连抽屉边缘都顺手擦了。抹布是湿的,桌面很快泛起一层浅浅的水痕,在晨光里亮了一会儿,又一点点干掉。

桌子干净了,干净得没什么可挑的。

可林沉心里还是没完全踏实下来。

他回卧室换衣服,拎包出门前,又站在客厅里回头看了一眼。那种不对劲在白天几乎看不出来,轻得像昨晚只是他自己多心。可也正因为白天看不出来,他反而更想给自己留个证据。

林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桌子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以后,他又觉得只拍照片不太够,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圆形的软木杯垫,放在昨晚让他最在意的那一小块地方。杯垫颜色浅,放在木桌上很显眼。林沉盯着看了两秒,像是在给自己做标记。

这下总该没事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锁门下楼。

白天的街和夜里完全是两个样子。楼下早餐摊已经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冒着热气,便利店门口堆着刚送来的矿泉水。卖煎饼的大叔正一边摊面糊一边接电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街上全是赶时间的人,谁也没有多看谁一眼。

林沉买了个包子和豆浆,边走边吃,到了公司已经七点五十八。

他工作的地方在一栋有点旧的写字楼里,电梯慢,空调也时好时坏。办公室不算大,工位挨得近,早上八点多的时候最吵,键盘声、打印机声、同事互相问早的声音混在一起。林沉坐下开电脑,把包放在脚边,顺手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那张照片躺在相册里。

桌子、电脑、白瓷杯、台灯、窗帘,还有那个放在靠窗位置的圆形杯垫,全都拍得很清楚。光线很正常,构图也很正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林沉把照片放大,盯着看了两遍,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

“你今天怎么回事?”旁边工位的陈放端着咖啡坐下来,看了他一眼,“一大早就一脸没睡醒。”

“昨天睡得有点晚。”林沉说。

“你最近都睡得晚。”陈放把椅子往后一滑,压低声音,“别太拼,昨天老周开会还说你这两天状态发飘,盯着屏幕半天没反应。”

林沉嗯了一声,没接话。

陈放见他兴致不高,也就没再继续,低头开自己的表格去了。

一整天的工作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开会,改方案,回消息,去茶水间接热水,中午点一份盒饭边看电脑边吃,下午再被临时拉去补一段东西。可林沉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想起那张桌子,想起那只杯垫,想起昨晚本子上写下的那两句话。

午休时他又把照片翻出来看了一次。

还是很普通。

普通到他都开始觉得昨晚那点不安有些可笑。人累的时候确实会莫名其妙,总会把一点轻微的不舒服放大,好像哪里都不顺眼。可真到了白天,事情一件接一件压下来,脑子被填满,那点说不清的异样又显得像梦里带出来的影子,淡得几乎抓不住。

直到傍晚六点半,林沉坐在工位上改最后一页数据时,目光扫过屏幕左下角,忽然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那只杯垫。

不是想到桌子,不是想到房间,而是非常具体地想到——自己早上是不是把杯垫放得有点太靠窗了。

这个念头没头没尾,来得也很莫名。可它一冒出来,后面的字就有点看不进去了。林沉盯着那行数据看了几秒,最后还是伸手揉了揉眼睛,保存文件,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回家。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楼下便利店的灯还是那么亮,门口换了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小孩在买泡面。炒面摊支了起来,油锅里的声音噼啪作响。林沉上楼时脚步比昨晚快一点,像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那种快。

开门,亮灯,客厅一下子铺开。

他第一眼就朝桌边看过去。

杯垫还在。

就放在他早上摆的位置上,一点没动。

桌子、电脑、白瓷杯、台灯,都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甚至连窗帘垂下来的弧度都差不多。林沉站在门口没进去,先掏出手机,把那张照片重新点开,对着桌子比了一遍。

没差别。

一点明显差别都没有。

可林沉胸口那股轻微发沉的感觉,却一下子回来了,而且比昨晚更清楚。

他慢慢走过去,把手机放下,盯着那只杯垫看。

杯垫明明压在那里,那一小块地方却还是让他觉得空。不是“东西不在”的空,而是更让人不舒服的一种空——像那只杯垫只是硬摆上去的,它并没有真的把那一角补满。

林沉伸手把杯垫拿开。

拿开以后,那种空感没有更强,也没有消失。

他又把白瓷杯挪过去,放在那儿。看了几秒,还是不对。杯子放在那里很突兀,像是压在一个不属于它的位置上。林沉皱着眉,又把杯子拿开,换成台灯底座挪过去一点。还是不对。最后他甚至把手掌按在那块地方,停了几秒。

木头还是木头,凉,平,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不协调感就是在。

林沉站了半天,心里忽然冒出一种非常细小、非常古怪的烦躁。

他不怕吓人的东西。真正让人难受的,从来都不是“有了什么”,而是你明明知道“少了什么”,却连它原本该是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

想到这里,他动作顿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根本记不清楚——昨晚之前,这张桌子在他印象里“完全正常”时,到底是什么样的。

不是说桌子本身,他当然知道桌子长什么样。可那种“顺”的感觉,那种房间本来严丝合缝的感觉,他现在居然一点都抓不回来了。就像你盯着一幅被轻轻擦掉一角的画,明知道它不完整了,却偏偏想不起完整时那一笔原来落在哪里。

林沉站在桌前,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很淡的凉意。

这比昨晚更糟。

昨晚他只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而现在,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连“原来不缺的时候是什么样”都开始说不清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去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

翻开第一页,昨晚那两行字还在。

今天回家后,总觉得房间里少了点什么。

不是丢了东西。更像是桌边空了一小块。

林沉盯着看了几秒,在下面慢慢又补了两句:

白天看不出来。

我放了杯垫,还是觉得空。

写完以后,他停了停,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他本来还想写一句——“我开始记不清它原来正常的时候是什么样了。”

可写到一半,他又把笔停住了。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种很轻的迟疑:

自己刚刚是想写“它原来正常的时候”,还是想写“这间房间原来完整的时候”?

这两个说法很像,可又不完全一样。

林沉低头看着纸,胸口那点发沉的感觉一点点往下坠。

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下,窗帘轻轻碰到桌角。

白瓷杯还放在原位,杯垫被他拿在手里,边缘微微发热,像是攥得有点久了。

他最终还是没把那句话写下去。

只是把本子合上,放在了桌边。

这一次,他没有把本子塞回抽屉里。

而是直接放在了手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因为林沉忽然有种很模糊的感觉——

也许从现在开始,不是想起来的时候再记。

而是只要觉得哪里不对,最好立刻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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