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一我去见许洲那天,天气很热。热得不像秋天。柏油路晒出一层浅白的光,
路边的树叶都蔫着,公交站牌下面站了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只低头盯着手机。车来了,
人群往前挪,我跟着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里躺着许洲昨天晚上发来的消息。
【有空来我家一趟吗】下面还有一句。【有个东西,想给你看】我盯着那两句话看了很久。
我和许洲已经很多年没见了。小时候我们住一条巷子,他家在巷尾,我家在巷口。
那时候巷子后面有条臭水沟,夏天蚊子多得吓人,我们俩却天天往那边跑。不是为了抓鱼,
那水里也没什么鱼,最多有蝌蚪、泥鳅,还有被别人扔掉的破玩具。有一年下暴雨,
水沟涨起来,我们在沟边捡到一个奇怪的东西。像一个透明的小轮胎。比巴掌大一点,软的,
捏起来里面有水。可那水不是死水,里面有一些很细的蓝光在动,像有小虫子在里面游。
我当时以为是什么新玩具。许洲却说,这东西不能乱碰。他说这话的时候,
自己已经把那东西抱在怀里了。后来他爸妈来了。他们脸色很难看,
把那个透明水环用黑箱子装走,又反复问我们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觉得头晕,有没有做梦。
小孩子哪懂这些。我只觉得他爸妈很吓人。再后来,许洲搬家了。我们联系越来越少。
我上大学的时候,他还偶尔给我发消息。工作以后,我们只剩下节日群发。
哪怕同在一个城市,也没人真的说要出来见一面。所以他突然约我,我其实挺意外。
更意外的是,他发来的定位在城郊。不是别墅区,也不是小区。
是一片地图上没有标得太清楚的区域。公交车到站后,我又打了二十分钟车。
司机看了眼定位,问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边没什么住户啊。”我说:“朋友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没有再问。车停在一条窄路前。路尽头有一栋灰白色的楼。
楼不高,三层,外面围着铁栅栏。栅栏上爬满了藤蔓,像很久没人修剪。门口没有门牌,
只有一块很小的黑色识别屏。许洲站在门里等我。他比我记忆里瘦很多。
小时候他是那种爱笑的人,跑起来像狗,嘴也闲不住,看到什么都能接两句。
现在他站在那里,肩膀有点塌,头发剪得很短,眼睛下面有一层青。
我开口第一句是:“你怎么虚成这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短。“熬夜。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胳膊。“你这不像熬夜,像被鬼吸了。”“差不多吧。”他说完,
自己先转身往里走。我跟着进去。院子里很安静。没有狗,没有花,
也没有普通人家会摆在院子里的杂物。地面铺着深灰色石板,石板缝里连草都没有。
楼门打开时,有一阵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说:“你家现在搞得跟医院一样。”许洲没接话。他带我穿过一楼客厅。客厅大得过分,
家具却少。沙发是深色的,桌面没有水果,没有茶杯,连遥控器都摆得很正。
墙上挂着一张合照,照片里许洲比现在小一些,站在一对中年男女旁边。他爸妈我还记得。
他爸以前很少说话,总戴一副细框眼镜。许洲他妈倒是会笑,但那笑也不太像普通大人,
像隔着一层东西。照片里的他们穿着白色研究服。胸前有一个我不认识的标志。一个圆环。
圆环里有三道水纹。我脚步停了一下。“你爸妈还搞科研?”许洲说:“嗯。”“什么方向?
”“生物场。”“听不懂。”“你不用懂。”他说得太快。我看了他一眼。从我进门开始,
他整个人都绷着。不是普通重逢的尴尬,而是那种一直在等某件事发生的紧张。
我说:“你到底叫我来看什么?”许洲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回头看我。“你还记不记得,
我们小时候在沟边捡过一个东西?”我心里一跳。那个透明水环的画面一下子冒出来。
“记得啊。”“你还梦到过它吗?”我皱眉。“什么?”他盯着我。“搬家以后,
有没有梦到水?梦到自己在水里,梦到身后有一个环?”我本来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
卡住了。因为我真的梦过。不算经常。但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梦到自己沉在水底。
身体很轻,水从四面八方包着我,我不用呼吸,也不会冷。梦里我没有手脚,
身后拖着一个圆圆的东西,一甩就能游很远。小时候我以为是白天玩水玩多了。后来长大,
也就没当回事。许洲看我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他脸色更白。“你也梦到过。
”我说:“也?”他没有回答。前面的走廊灯突然亮了。一盏接一盏。
冷白色的灯光沿着走廊往里铺,尽头露出一扇很厚的金属门。门上有黄色警示条。
还有一个黑色图案。不是我以前在电影里见过的普通辐射标志,而是一个圆环。
圆环中间裂开一道细缝,像被切开的眼睛。我站住了。“许洲。”他低声说:“别怕。
”我笑了一下。“你带我来这种地方,然后说别怕?”“不是让你进去。”他说,
“只是做个检测。”“检测什么?”“生物场匹配。”“你说人话。
”许洲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小时候那个东西,不是地球上的东西。”我看着他。
走廊里很冷。冷气顺着裤脚往上爬。“你继续编。”“我没编。”他声音低了下去,
“我爸妈这些年一直在研究它。它不是死物,是某种胚壳,连接着另一个生态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一种和动物差不多的伴生生命。人类可以和它们建立关系,可以捕获,
也可以共同生活。”我沉默了几秒。“你是不是被诈骗了?”许洲闭了闭眼。
“我知道你不信。”“正常人都不会信。”“所以我才要你来看。”“看什么?”他回头,
看向那扇门。“它留下的壳。”我心里突然有点发毛。小时候那个透明水环,
在我的记忆里一直很鲜活。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我都记得捏住它时的触感。凉。软。
里面的水却像活的。许洲说:“我爸妈说,你可能是最后一个能激活它的人。
”“为什么是我?”“因为你碰过它。”“你也碰过。”“我不行。”他说,
“我试过很多次。”这句话说完,走廊尽头的金属门发出一声轻响。识别屏亮了。
我退了一步。“谁开的门?”许洲也怔住了。他的反应不像装的。下一秒,他猛地转身,
朝走廊另一边喊:“我还没同意!”没有人回答。墙角的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平稳。“许洲,带他进入观察区。”我看向许洲。他脸上血色一下褪干净了。“妈。
”那个声音说:“只是观察区,不会开启内层。”许洲咬着牙。“你们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计划没有变。”“那为什么门开了?”女人停了半秒。“因为匹配反应已经开始。
你应该看得到。”许洲猛地看向我。我也低头。我的左手手背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圈淡淡的蓝光。很浅。像水底反上来的光。圆环形。
我用力擦了一下。擦不掉。那一瞬间,小时候的水沟、透明水环、许洲父母的黑箱子,
全都连在了一起。我忽然觉得不对。非常不对。我说:“我不测了。”许洲立刻说:“好,
我们走。”他拉住我的胳膊,想带我往外退。可走廊后面的门也关了。
就是我们刚才进来的那道门。咔哒一声。锁死。许洲冲过去拍门。“打开!
”扬声器里的女人说:“许洲,别让他离开。匹配窗口只有十一分钟。”“我说打开!
”“这是你父亲的决定。”许洲回头,眼睛发红。“你们骗我。”我看着他。
脑子里一阵阵发凉。“你叫我来之前,知道多少?”许洲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把他的手甩开。“知道多少?”他站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拳。“他们说只是检测。
”他声音哑得厉害,“他们说你不用进去,只需要站在观察区外面。最多抽一点血。
结束以后就会让你走。”“所以你把我骗来了。”“我没有想害你。”“但你骗我来了。
”他没有反驳。金属门在这时缓缓打开。里面不是实验室。至少第一眼不是。
那是一条很短的白色走廊,三面都是厚玻璃,地面干净得发亮。走廊尽头还有第二道门。
门上标着“观察区”。看起来确实不像危险区域。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想进去。
扬声器里换成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许洲他爸。“匹配反应已经外溢。他现在留在普通环境,
风险更高。进入观察区,隔离层会保护他。”许洲低声骂了一句。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的监控。“你发誓不打开内层。”男人说:“我发誓。
”许洲盯着那只监控,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他信了。或者说,他想信。
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我更没有。后门锁死,前面只有观察区。手背上的蓝光越来越亮,
皮肤下面像有细小的水流在动。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往我身体里钻,不疼,但很冷。
我说:“进去就能停?”男人说:“是。”我没有信他。可我看见许洲的手在抖。
那时候我还有一个很愚蠢的念头。我想,毕竟是他爸妈。总不能真杀人吧。我走进了观察区。
许洲想跟进来,被门边的红灯拦住。机械提示音响起。“非匹配人员禁止进入。
”他拍了一下门框。“我在外面等你。”我看着他。“这事没完。”他低声说:“我知道。
”金属门在我和他之间合上。起初,观察区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白光。玻璃。
一面墙上有通风口。我站在中间,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手背上的圆环光慢慢稳定下来。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然后,我听见第二道门打开了。不是身后的门。是前面的内层门。
很轻的一声。嘶。像某种密封舱泄压。我猛地回头。隔着玻璃,我看见许洲脸色大变。
他扑到控制台前,疯狂拍按钮。“关上!你们说过不开内层!”没有人理他。
一股灰白色的雾从内层门后流出来。很淡。像冷气。可它接触到地面时,
白色地板上立刻浮出一层细小的黑斑。我后退。身后的门锁死了。我用力拍门。“开门!
”许洲在外面砸玻璃。他的嘴一张一合。我听不清他在喊什么。警报声响了。不是特别尖锐。
只是平稳地,一声一声,像医院里心跳监测仪的声音。灰白雾气碰到我的鞋尖。
脚趾一下子麻了。我低头,看见鞋面开始发黑,像被火烤过。下一秒,疼痛冲了上来。
二我不知道辐射感染到底是什么感觉。但那天,我觉得自己不像被什么东西照射,
而是被看不见的针从里到外扎穿了。皮肤先是发热。然后是痒。痒得想把皮撕下来。再后来,
身体开始冷。冷到骨头缝里。我扶着玻璃站不稳,手指碰到玻璃的一瞬间,掌心也冒出蓝光。
那蓝光像被灰雾逼出来,沿着我的血管一圈一圈往上爬。我咳了一声。喉咙里有血味。
玻璃另一侧,许洲被两个穿防护服的人按住。他挣扎得很厉害。
我听见他的声音终于从扬声器里漏出来。“停下!”“他会死!”“你们说过只是检测!
”许洲他爸的声音响起。“他正在和胚壳融合。”许洲他妈说:“污染剂量超标。
”另一个研究员说:“人类身体崩解速度太快,无法回收。”“意识波还完整。
”“水环胚壳有响应。”“窗口还剩三分钟。”他们的话一块一块落下来。我听懂了一半。
也够了。这不是意外。至少不完全是。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一切。我只是那个被带来的材料。
**着玻璃滑下去。身体疼得发麻,反而没力气骂了。许洲终于挣开那两个人,冲到玻璃前。
他把手按在玻璃上。小时候他也这样。我们隔着他家窗户互相做鬼脸,他在里面写作业,
我在外面喊他出去玩。他妈不许他出来,他就把手按在玻璃上,嘴里说“等一下”。
等着等着,天就黑了。现在他还是把手按在玻璃上。可我已经出不去了。我张了张嘴。
血从嘴角流下来。我想问他,为什么是我。可我问不出来。扬声器里忽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许洲他爸说:“没办法了。”许洲猛地转头。“什么没办法了?”他妈的声音很轻。
“执行吧。”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他们要杀我。后来我才知道,
在他们的记录里,那不是处决。那叫紧急意识转壳。人类身体无法保留,就把意识抽离,
塞进正在响应的异界胚壳里。从技术角度讲,他们救了我。可人在快死的时候,
不会懂这种东西。我只看见天花板打开了。一根细长的透明管线垂下来,管线末端像针,
又像某种软体动物的口器。它悬在我头顶,里面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
许洲在外面疯了一样砸玻璃。“不要!”那根管线刺进我后颈。不疼。
因为我那时候已经快没有痛觉了。我只觉得冷。非常冷。像整个人被丢进深水里,
水压从耳朵、眼睛、鼻腔、喉咙一起灌进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一下。一下。
一下。许洲的脸在玻璃后面变得很模糊。最后一秒,我看见他跪在地上。他的手还贴着玻璃。
手指关节全是血。我想,原来你真的后悔啊。可那有什么用呢。铁门已经关上了。
三我醒来的时候,四周全是水。一开始,我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实验舱里。因为水太安静了。
没有声音,没有疼痛,没有人说话。只有光。光从上面落下来,被水面切成一片一片,
晃在我眼前。我睁着眼,没觉得刺痛,也没有窒息感。我在水里呼吸。或者说,
我不需要呼吸。这个发现让我愣了很久。然后我低头。我没有看见自己的手。
我看见一截半透明的短肢。圆的。软的。像塑料做的玩具。我试着动了一下。短肢晃了晃。
我又低头看身体。那不是人的身体。我的身体外面有一层半透明的壳,轮廓有点圆,
摸起来应该像软塑料。壳里面不是肉,也不是血,而是一整团清澈的水。
水里漂着一些极细的蓝色光点,它们随着我的情绪轻轻游动。我身后拖着尾巴。
尾巴末端连着一个圆环。比轮胎小一圈,半透明,里面也全是水。我盯着那个环。
脑子里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这不是小时候捡到那个东西吗?我变成它了?这个念头一出来,
我差点疯了。我想喊。水里冒出一串泡泡。声音没有出来。我想抓自己的脸。没有手。
我想站起来。没有腿。我在水里乱扑腾了一阵,身体却一下子往前滑出去很远。
尾巴上的水环轻轻一摆,水流就把我托起来。我撞进一片水草里。小鱼被我吓得四散逃开。
我卡在水草中间,身体里的水一阵乱晃。过了很久,我才慢慢冷静下来。至少我还活着。
虽然活得很奇怪。水面上有声音。我抬头。上面亮得厉害。我摆动尾环,
身体很自然地往上浮。越靠近水面,声音越清晰。“刚才是不是有东西?”“有,我看见了,
在水下。”“水流系伴生兽?”“没见过这种体型,可能是稀有种。”“抓到就赚了。
”我从水下探出一点。岸边站着几个人。年纪都不大,穿着颜色鲜亮的短外套,
腰间挂着一排圆形金属球。他们身边还有几只奇怪的小兽。一只像长了叶子的狐狸,
一只像石头拼起来的小狗,还有一只浑身冒热气的圆肚鸟。我缩回水里。
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判断。这里不是原来的世界。这像一个类伴生兽世界。
人类捕捉、培养、指挥这些小兽。而我,现在也是被他们盯上的其中一只。
岸边的人还在说话。“用诱饵。”“水系喜欢甜藻。”“先别丢球,万一吓跑了。
”我听着听着,心里那点恐惧慢慢变成了火。我刚被人骗进实验舱,死了一次,
又变成这副鬼样子。现在还要被抓?凭什么?我悄悄绕到岸边。水很清。他们低头找我,
影子落在湖面上,一个个晃来晃去。我看准最靠前那个男生。尾巴一甩。水环拍在水面上。
哗啦!半人高的水花炸开,直接糊了他满脸。他惨叫一声。“出来了!”其他人立刻丢球。
圆球砸进水里,展开一圈淡光。我本能地觉得不能被那光碰到,尾环一摆,
从光圈旁边滑出去。第二个球紧跟着落下。我钻进水草,绕到他们后面,从浅水区探出尾环,
勾住一个人的鞋带。轻轻一拽。扑通。那人摔进湖里。“啊!它在后面!”“快快快!
”“别踩我!”他们乱成一团。我在水里绕圈,把水拍得到处都是。叶狐躲到主人身后,
石头狗冲我吼,圆肚鸟喷出一口热气,结果把自己吓得往后滚了两圈。
我忽然觉得这身体还不错。起码在水里,我很快。他们抓不到我。我绕着他们转了三圈,
最后从水面探出头,对他们眨了眨眼。虽然我不知道这张脸有没有眼皮。然后我一尾巴拍水,
溅了他们最后一次,转身钻进湖岸边的草丛。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喊声。
“这到底什么品种啊!”“图鉴扫不到!”“未知种!”未知种。我在草丛里停下,
身体贴着湿泥,心里忽然有点空。我不是未知种。我是人。只是没人知道了。四离开湖以后,
我很快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水里是我的地盘。岸上不是。我能爬,但爬得不快。
短肢撑着身体,一拱一拱,像一只透明的水袋在草里蠕动。尾环拖在后面,
时不时被草茎卡住。更糟的是,草丛里也有野生伴生兽。第一只发现我的是一只铁角兔。
它灰扑扑的,脑门上长着一截弯角,眼睛红得吓人。它原本在啃草,看到我以后,
嘴里的草叶掉了。我们对视三秒。它冲了过来。我转身就跑。没跑动。尾环被树根卡住了。
铁角兔一头撞在我身上。砰的一声。我滚出去好几圈,身体里的水晃得我头晕。
虽然我没有正常意义上的头。铁角兔得势不饶人,又冲过来。我火了。真当我水袋啊?
我甩尾巴。尾环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湿亮的弧线,啪地抽在它脑门上。
铁角兔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它懵了。我也懵了。这么有力?它尖叫一声,再次冲来。
我又甩。啪。它飞进草堆。第三次,它学聪明了,绕到侧面撞我。我短肢一撑,身体弹起来,
尾环顺势套住它的角,猛地往旁边一扯。铁角兔整个翻倒。我扑上去,用身体压住它。
水壳软,但很沉。里面全是水。铁角兔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我用尾环在它脑门上轻轻拍了拍。服不服?它发出很小的一声。我理解为服了。那一刻,
我的心情突然好了不少。变成小兽又怎样。起码还能打。我放开铁角兔,它一溜烟跑了。
我骄傲地甩了一下尾巴。下一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嘶。像塑料袋被划开。我回头。
尾环侧面裂了一道口子。很细。但里面的水正在往外渗。我愣住了。水滴落在草叶上。一滴。
两滴。三滴。身体里的蓝色光点忽然乱了。一种本能的恐惧猛地冲上来。这不是受伤。
这是漏命。我试着用短肢去按裂口,按不住。水还是往外渗,而且越来越快。尾环开始变软,
原本饱满的圆形慢慢塌下去一块。我想回湖里。水。只要回到水里就行。我转身往湖边爬。
刚才打架的时候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现在每爬一步都费劲。身体里的水在减少,
连短肢都变得软绵绵。草叶从身边擦过去,带走更多水珠。湖水就在不远处。
我能闻到潮湿的气味。可那段距离变得特别长。爬到一半,我已经看不清前面了。
视野一阵阵发暗。我趴在草里,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是一男一女。女人的声音很轻。
“其实两个人也挺好。”男人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他说:“我知道。”“那你还叹气?
”“就是觉得家里太安静。”“养只伴生兽?”“伴生兽不是孩子。”女人笑了一下。
“你还真想要孩子啊?”男人的声音低了些。“想过。”“现在呢?”“现在也想。”他说,
“但不一定非要亲生的。就是想有个小东西在家里闹,打翻杯子,弄脏地板,晚上不睡觉,
早上把我吵起来。”女人没说话。风从草丛上面吹过去。我想躲。可是动不了。
女人最先看见我。她脚步停下。“林沉。”男人走过来。“怎么了?”“这里有一只小兽。
”草叶被拨开。一张男人的脸出现在我上方。他戴着眼镜,眉头很快皱起。不是嫌弃,
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看见伤口后的紧张。“它在失去水分。”女人蹲下来。“什么品种?
”“不知道。”男人说,“图鉴里没见过。”“能救吗?”“先补水。”他伸手想抱我。
我本能地想咬他。可我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他动作很轻,用外套把我包起来,
避开尾巴上的裂口。我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消毒水。草药。还有一点点茶味。我想,
别又是实验室。别又是研究员。可我太虚弱了。我只能被他抱起来。女人一路跟在旁边。
“去你研究室?”“嗯。”“会不会是别人放生的?”“不会。”男人说,
“这种结构不可能自然放生。它的尾环是主水囊,裂了还没立刻死,说明核心不在尾部。
很奇怪。”“你别现在就研究它。”“我是在判断怎么救。”“林沉。”“好,不说了。
”他们带我离开草丛。我从外套缝隙里看见湖面越来越远。很奇怪。明明是陌生人。
明明可能又会被送上实验台。可那个女人一路都把手放在我尾巴旁边,
小心接住不断渗出的水,像怕我真的流干。她小声说:“别怕啊。”“马上就到了。
”我听着她的声音。意识慢慢沉下去。五我再次醒来时,身下是水。干净的水。温度刚好。
不冷,也不烫。我浮在一个透明水箱里,尾环被固定在一片柔软的白色支架上。
裂口处涂着一层浅蓝色凝胶,水不再往外渗。我没死。我动了一下。水箱旁边立刻传来声音。
“醒了。”我转过头。那个男人坐在桌边,手里拿着记录板。女人原本靠在椅子上打盹,
听见声音后立刻坐直。“它醒了?”男人点头。“生命反应稳定了。”女人凑到水箱边。
她长得很温柔,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但看人时很专注。头发用一根发簪随便挽着,
袖口沾了一点泥,应该是刚从花田回来没来得及换衣服。“你好呀。”她对我说。我盯着她。
她笑了一下。“听得懂吗?”我没动。男人说:“伴生兽不一定能理解人类语言。
”我在水里翻了个身,用**对着他。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男人也停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也可能听得懂。”我心里骂了一句废话。女人趴在水箱边看我。
“那你叫什么呢?”我当然没法回答。她想了想。“你尾巴像个小环,那先叫你小环好不好?
”不好。非常不好。我甩尾巴。水箱里溅起一小片水花。女人笑得更开心。“看来挺有精神。
”男人说:“暂时不要**它。它的尾环刚封住,还不能剧烈活动。”“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心里问。当然没人听见。女人像是想起什么,指了指自己。“我叫许宁。
”又指了指男人。“他叫林沉,是伴生兽博士。你放心,他不会抓你去卖钱。
”林沉看她一眼。“我本来也不会。”许宁说:“你以前会把奇怪的小兽留下研究三天三夜。
”“那是救治观察。”“嗯,救治观察。”她故意重复了一遍。我泡在水里看着他们斗嘴,
心里那根紧绷的线慢慢松了一点。屋子不大。这应该是他们家的后屋,
被改成了伴生兽救治室。墙边摆着药柜,桌上有几台仪器,窗台上放着几盆白色的小花。
窗外能看见一片低矮花田,远处是小镇的屋顶。这里和许洲家的实验楼不一样。同样有仪器,
同样有消毒水味。但这里有阳光。也有人说话。不是那种隔着扬声器的冷声音。
许宁去厨房端了碗汤回来。她自己喝,顺便坐在水箱边陪我。林沉还在看检测数据。他越看,
眉头皱得越紧。许宁问:“情况不好?”林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
他说:“它不是自然伴生兽。”我心里一紧。许宁也愣住。“什么意思?
”“外壳接近柔性聚合物,但不是普通材料。水囊内部有稳定生命反应,核心藏在身体中段。
尾环是储水和推进器官。”林沉顿了一下,“这些都还可以解释为未知种。
”“那不能解释的呢?”林沉抬眼看我。“它体内有人工嵌合痕迹。”许宁放下汤碗。
“被人改造过?”“很像。”她声音低了下来。“谁这么缺德?”林沉没有说话。我也没动。
水箱里的水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林沉起身,拿起旁边一块布,把检测屏盖住了。
许宁问:“你干嘛?”“先不查了。”“为什么?”“它在害怕。”许宁转头看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身体里的蓝色光点全缩到了水壳深处。像一群受惊的小鱼。
林沉站在水箱外,声音放低。“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盯着他。
他说:“但我不会把你送去研究院。至少在你伤好之前,不会。”许宁看了他一眼。
“伤好之后呢?”林沉沉默两秒。“到时候看它自己想去哪。”我看着他。
想从他的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没有。他可能只是个镇上的普通博士。
也可能比我想象中厉害。可至少现在,他没把我绑起来,没把我丢进隔离舱,
也没隔着玻璃对我说“执行吧”。我慢慢游到水箱边。用尾环轻轻碰了一下玻璃。
许宁眼睛亮了。“它是不是在回应?”林沉看了我很久。“嗯。”我在水里闭上眼。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梦见铁门。六我在林沉和许宁家住了下来。准确地说,是被养了下来。
林沉说这是“短期救治观察”。许宁说:“少装,你就是想养。
”林沉反驳:“它是未知伴生兽,需要专业照顾。”许宁点头。“对,专业照顾,
一天换三次水,晒太阳半小时,睡前检查尾巴,还给人家垫小毛巾。”林沉面不改色。
“这些都是必要流程。”我趴在水箱里的浮台上,听他们说话。浮台是许宁放进去的。
一开始林沉不赞成。他说我明显是水生结构,不需要干燥休息区。
许宁说:“可它也许想趴着呢?”林沉说:“没有证据。”许宁直接把浮台放进来了。
我当场爬上去。林沉沉默很久,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
【个体存在主动离水休息偏好】我凑过去看。他把记录板挪远。我甩尾巴溅他。
许宁笑得直拍桌子。“小环好聪明。”小环这个名字,就这样固定了。我依旧觉得难听。
可是许宁每次叫的时候,声音都很软。“小环,晒太阳了。”“小环,换水。”“小环,
别咬温度计。”“小环,那个不是吃的。”我不会说话,只能用动作表达不满。尾巴拍水,
翻身装死,躲进水草,或者用尾环把林沉的笔卷进水里。林沉一开始还会皱眉。后来习惯了。
有一次他在做记录,我趁他不注意,把笔拖进水箱。那支笔防水,他没有发火,
只看着我说:“你知道这是第三支了吗?”我眨眼。他问:“故意的?”我继续眨眼。
许宁在旁边说:“它肯定听得懂。”林沉说:“听懂和故意捣乱是两回事。
”我用尾巴在水面拍出一个大水花。林沉摘下眼镜擦水。“现在确定是故意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尾环上的裂口慢慢愈合,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细痕。林沉不让我剧烈运动。
许宁也不让我乱跑。但她会把我的水箱搬到窗边,让我晒太阳。阳光落进水里时,
身体里的蓝色光点会变得很亮。我喜欢那种感觉。像全身都被温水洗了一遍。
窗外就是许宁的花田。她种了很多白色小花,名字叫雪铃。风吹过时,花瓣会轻轻碰在一起,
发出很细的声音。林沉的研究室外面经常有人来。小镇居民会带受伤的伴生兽找他。
断了翅膀的风羽雀。吃坏肚子的火绒猫。尾巴打结的藤蛇。
还有一只把自己卡进水桶里的石甲龟。我躲在窗边水箱里,看他们来来去去。
有几个小孩听说林沉家有一只未知水兽,偷偷扒窗户看。许宁把窗帘拉上。林沉出去赶人。
“没有未知水兽。”小孩说:“可是许姐姐说漏嘴了。”林沉说:“她说的是未知水壶。
”“水壶会甩尾巴吗?”“新款。”我差点在水里笑抽。这种生活太平静了。
平静到有时候我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来的。直到某个半夜。我被烫醒了。不是外面的水烫。
是我身体里面在烫。水壳里的蓝色光点一颗颗变红,像被点燃的炭。热从身体深处翻出来,
烧得我整个水囊都开始震。我撞上水箱壁。砰。砰。砰。林沉第一个冲进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戴眼镜。“许宁,开灯!”灯亮了。许宁披着外套跑过来,一看见我,
脸色就变了。“怎么回事?”林沉把手伸进水里,刚碰到我的外壳,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核心过热。”他把我转移到检测箱里。仪器一连串报警。红光照得他的脸很白。
许宁站在旁边,手指攥着衣角。“林沉?”林沉盯着屏幕。我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
“有污染源。”“污染?”“它水核深处有残留污染,之前被稳定水囊包住了,所以没活跃。
”林沉声音很沉,“现在被激发了。”许宁问:“能处理吗?”林沉没说话。
他开始给我降温。换水。注入稳定剂。调整水箱压力。忙到后半夜,
我身体里的红光才慢慢退下去。可从那天以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林沉不再只做救治记录。
他开始查资料。很旧的资料。有时屏幕上会跳出一些我看不懂的专业词。异界胚壳,意识波,
污染残留,跨生态转壳失败案例。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一直醒着。我看着那些词,
脑子里有些碎片慢慢浮出来。铁门。玻璃。许洲。执行吧。还有那个透明水环。我终于明白,
我不是转生到这个世界的。我是被送来的。用一种很粗暴,很残忍,也很幸运的方式。
他们没能救回我的人类身体。就把我塞进了这个壳里。而这个壳,也不是完整的。
我活了下来。但只活下来一部分。七我第一次写字,是在发病后的第六天。
那天许宁坐在水箱旁边修花枝。林沉出门给镇上一只受伤的岩壳犬看病,屋里只有我们两个。
许宁剪掉一枝枯花,忽然问我:“小环,你是不是很难受?”我趴在浮台边,没动。
她放下剪刀。“林沉不说,但我知道,他最近很急。”我看着她。她低头笑了笑。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越害怕越装得稳。”我想说,我知道。可我说不出来。我只能甩尾巴。
水面晃了晃。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尾环可以控制水流。不是简单拍水。
是很细地控制。我盯着水面,试着让尾环划过去。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出现。
许宁原本还在低头整理花枝。我又划了一下。水痕连起来,像一个字。我。
许宁手里的花掉了。她猛地凑近水箱。“小环?”我很累。只是写一个字,
就像拖着整具身体跑了一圈。但我没有停。我又写。疼。许宁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她捂住嘴,声音发抖。“你会写字?”我看着她。写:会。许宁转身就往外跑。“林沉!
”林沉回来得很快。他进门时,呼吸都是乱的。“怎么了?”许宁指着水箱。“它写字了。
”林沉看向我。我慢慢沉到水箱底部。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怕。不是怕他们伤害我。
是怕他们知道以后,就不能再把我当一只普通小兽了。可林沉只是蹲下来。他的声音很轻。
“你能听懂我们说话?”我写:能。“你有自己的意识?”我写:有。
林沉的手指按在水箱边缘。许宁站在他身后,眼泪一直掉。林沉停了很久,
才问:“你以前是人吗?”水面晃了很久。我想写不是。可尾环落下去时,还是写了那个字。
是。许宁蹲下来,肩膀慢慢颤起来。林沉闭了闭眼。他像是早就猜到了。可猜到,
和亲眼看见我承认,是两回事。“你的名字呢?”他问。我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人类的名字像沉在很深的水底。我知道它存在。可我碰不到。我写:忘了。许宁擦了擦眼泪。
“那小环呢?”我停了一下。写:难听。许宁哭着哭着笑了。林沉也低头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明显。他问:“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我写不出来。
不是不想写。是那些记忆太碎。只要碰一下,身体里的污染源就开始发烫。
水面上刚浮出一个“许”字,红光就在我体内亮起来。林沉立刻说:“不写了。”我停下。
他把手放在水箱外。隔着玻璃,碰不到我。“慢慢来。”许宁点头。“对,慢慢来。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问我任何问题。许宁把水箱旁边的小灯调暗。林沉给我换了稳定水。
他们坐在旁边陪我坐了很久。我趴在浮台上,看着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忽然觉得,
这个世界也没那么坏。至少不是所有实验室后面,都站着一群冷冰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