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十年,宫女太监都知道,东宫有个想当太子妃的太子表妹。就算太子说,“宁娶敌国女,
不娶赵以宁,”我也会想方设法缠上他。后台,太子出征北上,如愿娶了异国公主,
却来问我,“愿不愿意当太子侧妃?”可是,我的名字已经在另一个人的婚书上了。
1圣旨是三更天到的赵府。我睡得正沉,被母亲摇醒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掩不住嘴角的笑意,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隔墙有耳,“以宁,
镇南王向陛下求了赐婚。”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又要睡。
母亲一把将我拽起来,“你听没听清?是镇南王!莫清和!”莫清和。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我猛地清醒。半个月前,我从京城回江南老家,途中遇险,
是一个冷冽如冰的少年侠客救了我。他盯我许久,久到我怀疑自己毁容了。结果,
他说我眼睛瞎了,我气得想打他,他却已经翻身上马,只留下一块玉佩和一句“后会无期”。
谁想要再见似的!但那样的样貌气质,我忍不住去打探他。他是嫁不得,
嫁于他家其他兄弟也是好的。知道他是镇南王的那瞬,我想嫁人的心被一盆冷水浇灭。
镇南王,唯一的异姓王爷。连皇后都说“性情乖张,见到了绕道走”的莫清和。
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十个我都不够他折腾。“娘,你没骗我?”母亲把圣旨塞到我手里,
“皇上的玉玺还在上面印着呢,我骗你做什么?”我捧着那卷明黄绢帛,手指微微发抖。
赐婚,镇南王妃。“这婚事能不能退?”我脱口而出。母亲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圣旨赐婚,你说退就退?你以为是你买衣裳呢,不满意还能换?
”“可我只见过他一面……”“一面就够了。”母亲笑得意味深长。我攥着圣旨,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那个人的脸在记忆里清晰得不像话,他说“你眼瞎”,语气欠揍得很,
可眼睛里的光却让人挪不开视线。“这事先别声张。”母亲正色道,“陛下说了,
镇南王北上办事,等他回来再行大婚。这期间圣旨保密,免得节外生枝。”我点头,
心里却隐隐觉得,“节外生枝”四个字,怕是要应验。毕竟,三个月前,皇后还在问我,
“愿不愿意一直陪着太子表哥?”我喜欢李沉舟喜欢得紧,却也被他拒绝怕了,
迟疑地看向他,在他皱眉不悦的神色中,摇摇头。他应是怕我缠上,踢翻凳子,
“她笨手笨脚的,孤才不用她陪。孤宁愿娶敌国女子也不愿娶她。”次日天亮之后,
宫里来了消息——太子李沉舟带兵出征,誓要踏破楼兰。他出征也才三月有余,
便来了一道陛下密旨,金银珠宝,赐我归家待嫁。陛下一向不管后宫婚嫁,这样的旨意,
我怎么会猜不出是谁求来的。李沉舟求得时候,想让我回家嫁给谁呢?他竟然这样烦我,
都离开皇宫了,还不愿我出现在他在的地方吗?紧接着,皇后派人接我入宫。“以宁,
”皇后拉着我的手,眼眶微红,“姑母喜欢你要紧,但沉舟那孩子脾气倔,
你能不能……等他回来?”我看着姑母,这个在深宫里熬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姑母,
我不愿意了。”她不知道,我等了十年,从六岁到十六岁,从满心欢喜到心如死灰。
心被敲碎,再拼起来。李沉舟耗尽我所有的力气。理由找了许多个,
我找不到能说服我的理由,撑着我熬过无尽的风雪去爱他。说完这句话,
我转身走向大殿中央,行大礼。头也不回地离开。2圣旨到的第三天,
李沉舟突然出现在江南。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还有一顶异域风情的轿子,
风铃随风作响。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彼时,我陪母亲出门采买。
“赵以宁,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骑马立在门口,声音冷淡得像在审犯人。我站在母亲身后,
行了个礼,“太子殿下,臣女回乡探亲。”“探亲?”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我,
“父皇许你回家待嫁,你就真回来了?”这话说得奇怪。许我回家待嫁,我不回来,
难道还要赖在东宫伺候他和他的新王妃?想来,赐婚我和镇南王,也是怕我去纠缠他。不然,
为何刚赐婚不到两日,就传来太子和漠北公主联姻的消息?他的新王妃从轿子里探出头来,
娇滴滴地喊了一声“沉舟哥哥”。母亲见人,连忙拉我跪下,“参见太子、太子妃。
”我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如今,都变了。“这是你的表妹?曾经的太子妃?
”塔娜公主的声音带着好奇。“她?”李沉舟不屑地轻哼,“连宫女都算不上,什么太子妃。
”母亲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袖子,她怕我哭。我反按住她的手,我早已和镇南王有了婚约,
便是不爱他,为了一家老小我也是要嫁的。只求李沉舟走得快些,莫要影响我的婚期。
可他像是没什么重要的事,三天两头往赵府跑。不是来找我爹谈公事,就是来“探望表妹。
”母亲被他烦得不行,绷着脸问我:“以宁,他到底想干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每天都提心吊胆,害怕他跟镇南王说,我多么多么不好,让他退婚。
本来嫁他不成,我也能嫁个大臣之子。偏李沉舟,总爱说我坏话,
把我喜欢他的事传得尽人皆知。他不娶我,还在别人提亲时威胁,更没人敢娶了。
我愁得睡不着觉,偷偷在院里喝酒。偏偏怕什么来什么。次日一大早,
我的四个师兄不知道抽什么风,齐齐登门,每人身后还跟着一群人。大师兄稳重,
带了上好的端砚和湖笔,说:“师父,弟子倾慕小师妹已久,愿以一生相托。”二师兄热烈,
扛着一箱丝绸和首饰,“师父,我对小师妹的心意,天地可鉴!”三师兄闷骚,
抱着一把名贵古琴,“师父,小师妹曾说过喜欢听琴……”四师兄最离谱,
牵着一匹汗血宝马,“师父!我!我要娶以宁!”我躲在屏风后面,整个人都麻了。
想了许久,断片的记忆在师兄们的添油加醋中逐渐清晰。
“大师兄你真好——”“二师兄我要送你荷包——”“三师兄,
你的琴声好好听——”“四师兄你好漂亮我要给你戴花花——”他们当真了。爹铁青着脸,
正要开口轰人,门房忽然通传:“太子殿下到——”李沉舟大步流星走进来,
一眼就看到了满厅的聘礼和四个一脸正色的师兄。他停下脚步。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李沉舟的目光扫过聘礼,扫过四个师兄,
最后落在我爹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赵将军,”他慢悠悠地开口,
“这是……在给以宁相看?”我爹干咳一声,“太子殿下误会了,是小徒们开玩笑。
”“开玩笑?”李沉舟拿起二师兄带来的荷包,翻来覆去看了看,“这荷包的绣工,
孤先前也见过。”说话间,他瞄向我。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荷包,
是我三年前绣给李沉舟的,被他嫌弃后随手扔了。后来不知怎么到二师兄手里,
昨晚喝醉了酒,我脑子一抽说要送他,他竟还当真了。“以宁,”李沉舟蓦然转头,
声音不轻不重,“父皇让你待嫁,你就这样四处留情?”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硬着头皮行了个礼,“太子陛下,臣女已有打算。”他看着我,目光复杂得像深潭里的水,
“已有打算?可惜皇叔一片苦心。”皇叔?镇南王?李沉舟知道我与镇南王的婚约?也对,
他求来的,自然知道内情。我长舒一口气,“臣女已准备稳妥,随时即可嫁人。”“嫁谁?
”他打断我,语气咄咄逼人,“这四个里面选一个?”不等我回答,他又笑了,环顾四周,
笑得满不在乎,“也是,凡夫俗子,你哪看得上。”我刚想大声告诉他,
我早知道和镇南王的婚约,就收到他的暗示。想说的话被咽了下去。
我与镇南王的婚约是密旨,不能公之于众。“殿下说的是,臣女谨记自己的身份。
”李沉舟错愕,随即笑出声,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赵将军,
那顶凤冠上的珠子,该还给皇家了。”父亲了然,“回殿下,自当原物奉还。”那颗珠子,
正绣在我大婚的雀冠上。3我以为李沉舟消停了。并没有。大半夜的,
我正对着月亮看莫清和留下的玉佩,想着,还得等多久才能出嫁?总不能他一直不回来,
我一直等他。万一他讨厌这门亲事,永远不回来,我岂不是成望夫石了?
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李沉舟翻窗而入,一身夜行衣,不似太子,倒像是来做贼的。
“赵以宁,”他压低声音,眼里带着我从没见过的认真,“你乖乖的,别气我。
等我这边处理好了,我会来接你。”大脑一片空白,艰难地运转。接我?接我做什么?
“太子殿下,”我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您深夜闯入臣女闺房,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他冷笑,“你在东宫住了十年,现在跟我说于礼不合?
”“那是皇后娘娘恩准的——”“以宁。”他叫我的名字,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柔软,
“我知道你在赌气。听说我要娶塔娜,你就闹着回江南,还让你的师兄们来求娶,
是想气我对不对?”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他根本不给我机会。“塔娜的事,我会处理。
至于你,等我回来,母后会重新安排的。”说完,他又翻窗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干脆利落。
我站在窗前,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以为我在赌气?他认为我让人来求娶,是想气他?
他甚至觉得,我会乖乖等他回来,然后继续当那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赵以宁?最离谱的是,
他不把陛下的密旨当回事!真是可笑。更可笑的还在后头。第二天,李沉舟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翻窗,而是大摇大摆从正门进来的,身后是一堆西域来的奇珍异果。“以宁,
”他把一颗葡萄递到我面前,神态自然得像幼时,“尝尝,塔娜从楼兰带来的。”塔娜。
他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没有任何不适,好像那只是他的一个朋友。我没接。他也不恼,
把葡萄放在桌上,自顾自地说开了:“以宁,孤是太子,定是不能为儿女私情左右。
但你我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塔娜那边,我已经说通。她不介意你,还说愿意和你以姐妹相称。
”“什么?”我头一次没忍住,失了仪。“你不用担心。”他拍了拍我的手背,
眼里带着一丝讨赏,“你入府后,住在最西边,和塔娜是两个方向。你们互不干扰,
塔娜她很好相处的。”“你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你。待大婚之后,你和塔娜平起平坐,
不分大小。”我盯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在说什么?我不是已有婚约吗?
那婚约可是他亲自求来的,我与镇南王的婚约!如今算什么?说服塔娜容下我,
我与他做侧妃?“太子殿下,”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臣女什么时候说要做您的侧妃了?”李沉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了我半晌,
眉头慢慢皱起来,“以宁,别闹了。你离宫这么久,不就是逼我低头。孤哄了塔娜公主许久,
才劝她容下你,侧妃之位还不够吗?”闹?逼他低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哄小孩似,“我知道你怨我,在母后面前给你难堪。但你也不想想,
你当着满朝文武的家眷面前说不愿意嫁给我,我一个太子脸面往哪搁?”脸面?
被他拒绝许多次,难道我还要不顾脸面地在众人面前央求姑母赐婚与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