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文阅读 >>

男人最狠的,不是变心。是拿旧妻撑门面,拿新欢试风月,还要你识大体。我的夫君谢珩,

就是这样的人。他舍不得我给他的体面、名声和前程。

也舍不得那个年轻姑娘给他的崇拜、柔情和得意。所以那日,她当众逼我交印时,我没哭,

也没闹。我只是看着谢珩,问了一句:“凭什么?

”01|柳照棠把一只乌木印匣推到我面前,笑着看我。“夫人,该交印了吧?

”我垂眸看了一眼那只印匣,忽然想笑。掌家印信和钥匙都在我手里。藏书阁的,账房的,

药库的,还有那枚细铜钥,是谢家宗祠偏门的。这些东西,我执了七年。她却想一句话,

就让我交出去。今日是松雪书院祭墨礼。院中坐满了士子、清客、乡绅,

还有几位专程来给谢珩贺喜的京官。人人都在。她偏挑这个时候,来夺我的位子。

“先生已经答应了。”她声音柔软,字字却尖利。“下月祭祖,我入宗谱。”“自今日起,

内宅、账册、印信、钥匙、都该由我来管。”“夫人占着这个位置这么多年,也该让一让了。

”四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脸上。有人等我失态,等我落泪。还有人等着看,

我怎么体面退场。我没看柳照棠。我只看向她身后的人。谢珩站在廊下,一身月白,

眉目清俊,还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我望着他,开口:“凭什么?”柳照棠脸上的笑,

僵了一瞬。她以为我会先冲她去。可该回话的,从来不是她。谢珩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

“见微,今日宾客多,别闹。”我笑了。闹?被人逼着交印,是我闹。被人奚落到脸上,

还是我闹。我抬手,轻轻解下系在腰侧的印信袋,抬眼看向柳照棠。“你要这个?”“是。

”“你知道这里头该放的,是什么吗?”她顿了顿,抬着下巴道:“自然是掌家印信。

”“那你知道,这印一旦交出去,交出去的是什么吗?”她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还是强撑着道:“自然是后宅内务。”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柳姑娘,偷穿了别人的鞋,就真当路也归你了?”她脸色一变。我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淡淡开口:“书院印信,是我沈氏嫁妆置办的。”“藏书楼里一半典籍,是我父亲留下的。

”“账房流水、刻坊木板、药库采买、宗祠钥匙,哪一样不是我一手理出来的?

”“你一个未入门、未过帖、未进宗祠的外人,凭什么来我面前要印?”她盯着我,

忽然笑了。“凭先生的心。”她偏头看向谢珩,眉眼里都是得意。“夫人不会觉得,

你争得过我吧?”院中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抽气声。我望着她,忽然也笑了。

“你若真有本事,就叫他拿官帖、聘礼、族老、宗谱来。”“空口一句偏爱,

也配来夺我的印?”我顿了顿,看着她发白的脸,一字一句道:“还是说,你连上位,

都只配捡个口头彩头?”柳照棠的脸,瞬间白了。谢珩终于沉下脸。“沈见微。”“怎么?

”我看向他,“我说错了?”他嘴唇动了动,竟没说出话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他不是不觉得难堪。他只是怕我当众撕了这层遮羞布。可凭什么?凭什么他养了人,

我还要替他圆场。凭什么他想两头都要,我就得识大体。我抬手,

将那只乌木印匣往前轻轻一推。“今日这印,我不会交。”“她若想要名分,也行。

”“你把聘书、官帖、宗谱,一样一样摆到我面前来。”“你拿得出来,我认。

”“你若拿不出来——”我转头看向柳照棠。“那你今日站在这里,就是个笑话。

”柳照棠眼圈一下红了。她咬着牙问我:“你就不怕先生厌弃你?”我听笑了。“厌弃?

”“柳姑娘,一个要靠偷别人丈夫、夺别人印信、抢别人位置才能活的人,

最没资格问我怕不怕。”我抬眼,看向她身后脸色发白的谢珩。“该怕的人,不是我。

”02|外头人人都说,我与谢珩,是京中少有的一对真心人。这话,不假。十年前,

他还不是松雪书院山长,也不是如今人人称道的谢先生。那时的他,

不过是个借住破寺、替人抄书谋生的穷书生。那年冬天,我去城南取父亲留下的一批残卷,

路过旧文庙,正撞见掌柜把他的书箱扔进雪地里。木箱砸在地上,角裂了一道缝,

里面几本旧册散出来,边页沾了泥水。他蹲下身,一本一本去捡。手指冻得发红,

动作却轻得很,像捡的不是几卷破书,是命。掌柜站在门口骂:“没银子还装什么清高?

再宽限三日?你这三日说了几回了?”谢珩没抬头,只低声道:“再缓我三日,稿钱一到,

我便补齐。”掌柜冷笑:“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嘴上满口文章,兜里半枚铜钱没有。

再不走,我把你这些破纸烧了。”那天雪下得很大。他一身旧青衫,肩头落满雪,

冻得嘴唇发白,却还是半句硬话都没说。我站在马车旁,看了他一会儿,

叫车夫把银子给了掌柜。掌柜立时变脸,连声赔笑。谢珩这才抬头看我。那一眼,

我记了很多年。不是感激。也不只是狼狈。是一个人困在泥里太久,

忽然被人伸手拉了一把时,那种压都压不住的惊惶和不肯服输。后来他同我说,那时他就想,

若这辈子还能翻身,定要把这份恩,百倍还我。我当时听了,只觉得好笑。谁要他百倍还。

我不过是见不得一个人的骨头,被人当街踩断。再后来,父亲病重,

澄观阁里许多旧书、残卷、孤本还要重新誊抄、校补。寻常抄手认得字,

却未必看得懂典故;看得懂典故的,又未必有耐心坐得住。谢珩却是个异类。他字好,心细,

性子又沉。一卷《盐铁旧议》里前后夹了三家批注,旁人誊到第三页便头大,

他能安安静**一整天,把错漏一一圈出,再另写纸条标明出处。有一次,

我夜里去西阁取书,看见他还坐在灯下。窗外风大,灯影摇得厉害,吹得纸页边角微微起伏。

他一手压纸,一手抄录,袖口磨得有些旧,脊背却挺得很直。我问他:“怎么还不回去?

”他说:“这一卷是令尊手批,我怕明日再抄,会断了前头思路。”我没说话,

只把手里的热茶放在他案边。他抬头看我,愣了愣,才轻声道:“多谢东家。

”后来他不叫我东家了。叫见微。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父亲病重,时好时坏,

我白日要理铺子、对账、见客,夜里还要守在内院听大夫回话。最累的时候,

能连着三四日只睡两个时辰。谢珩知道,却从不多问。他只会在我夜里去书阁时,

默不作声地把新誊好的那一叠放到手边,把批注归好,把错漏用朱砂先替我圈出来。

有时我实在撑不住,伏在案边睡着了。醒来时,外头天已发白,肩头总会多一件旧氅。

我抬眼看见他耳根微红,正装作翻书。我便笑了。那是我头一回觉得,这个人看着冷,

其实心是热的。最苦的时候,是我陪他熬过来的。最苦的时候,他也一样在陪我。父亲走后,

澄观阁上上下下乱了一阵。有长房的族叔想插手,铺子里的老人也各有心思。

人人都盯着我这个孤女,大概他们觉得我是撑不住的。是谢珩一直站在我身侧。

他替我誊过祭文,陪我清过遗册。甚至在我第一次独自去见几位大掌柜时,

提前把每家铺子的流水和亏盈都誊成了册,按轻重缓急写好放在我案上。

他说:“你去见他们,不必怕。他们欺你年少,说到底,也只是看你乱不乱。

你只要比他们更稳,他们便先虚三分。”那天我穿着素服,坐在偏厅里,

把册子翻了一遍又一遍。谢珩站在门外,没进来,只在我出门前轻声说了一句:“见微,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厉害。”那一日,我忽然觉得,父亲走后,天没有塌。

因为有人在我身后,替我撑了一把。后来他要办书院。那时的他已经小有名声,

文章传出去几篇,开始有人请他讲学,也有人愿意与他论书。可讲学归讲学,论书归论书,

要真把一个书院立起来,缺的不是才。是银子,是人脉,是底气。

是无数旁人看不见的细碎功夫。他站在澄观阁后院的石阶下,同我说起这件事时,

眼里亮得惊人。他说:“见微,我不想一辈子只替人抄书、替人修文。我想办一所书院。

不是给高门子弟镀金的那种,是让真有本事的人,都能走出来。”我问他:“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我又问:“差什么?”他沉默了一下,笑得有些苦:“什么都差。

”那晚我回屋,从妆匣最底下取出母亲留下的赤金点翠钗。周妈妈一看就急了:“姑娘,

这可是夫人留给你的。”我摸着那支钗,许久没说话。第二日,钗就进了当铺。换来的银子,

我让账房分三笔走。明面上算借,暗里替他把最难熬的第一口气给续上了。谢珩知道后,

捧着银票匣子,站在院中许久都没动。那日下了小雨。他浑身都湿了半边,却连伞都没撑,

只红着眼看着我。“见微,待我来日立身,此生绝不负你。”我站在廊下,

看着他狼狈又认真地发誓,竟也觉得鼻尖发酸。我信了。不是因为他说得好听。

是因为那时的他,眼里真的只有我。后来我们成亲了,仪式简单,但我心甘情愿。

书院最初那几套书板,是我替他找的刻工。第一年的冬炭,是我从沈家铺子里挪的。

那些嫌他寒门出身、不肯入院的先生,也是我一封一封帖子请来的。他在前头挣名。

我在后头托底。他初任山长那年,冬至夜里,整个书院点了新灯。廊下挂着一排排风灯,

雪压在青瓦上,天地都静。谢珩带我去看新修好的藏书楼。楼里还带着木头和新漆的味道,

他站在二层窗边,递给我一只小小的檀木匣。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枚印。印文只有四个字。

微雨同舟。他说:“你陪我渡过最难的时候。往后,不管我走到哪一步,都与你同舟。

”那时我真信,自己会和这个人一起,到白头。后来他声名渐盛,京中应酬越来越多。

有人羡慕我嫁得好,有人说谢珩这样的人,寒门出身最知恩,最是重情重义,绝不会负人。

连我自己都以为,这十年风雨,总算没白熬。所以后来发现他背叛时,我才更觉得疼。

因为最伤人的,从来不是一个薄情人负你。

而是那个曾经真心抱过你、护过你、许过你一生的人,后来亲手把刀递给了旁人。

原来有些人,不是不能共苦。是苦尽之后,就忘了当初的路,是怎么走出来的。而我最恨的,

也不是他后来爱了别人。是他明明知道我陪他吃过什么苦,熬过什么夜,丢过什么东西,

最后却还是挑了最伤我的那一种方式,把我一点一点踩下去。03|真正的背叛,

从来不是一日看出来的。它总是先露一点破绽。再露一点。直到你再也骗不了自己。

最早不对劲,是去年腊月。谢珩惯用松烟墨,味沉,不甜。他说那味道像冬夜旧书,

能让人静心。旁人偶尔送他花墨、香墨,他也只看一眼便收起来,从不真用。可那阵子,

他衣袖上总沾着一股很淡的梨花香。不是香囊味。也不是室中熏香。是常年近身,

才会一层一层沾上的味。起初我没往心里去。人总会替自己不愿相信的东西找借口。

我告诉自己,也许是书院新来的哪位女学生爱用梨香。也许是东园新换了熏球。

也许只是我这些日子太累,闻错了。直到上元那夜。他回来得比平日晚,

还带了我最爱吃的桂花糯酥,笑着说今日城里热闹,特地给我带回来的。

我一边笑他难得有心,一边却发现他神色有些慌张。他匆匆把东西放下,

去取案边那本新装成的《南川水志》。“这是前些日子你提过想看的,我替你寻来了。

”那书是好书,纸也是好纸。可我一入手,就觉得不对。装帧粗了。裁边也不齐。

那不是谢珩会犯的错。从前他送我的东西,再小也细致。哪怕只是一册游记、半匣新墨,

他都要翻过一遍,看看有没有污页、漏页、毛边,生怕我嫌不好。可这本《南川水志》,

像是临到头匆忙挑来充数的。我摸了摸案上的一打新纸。纸下压着一张便笺。是刻坊领料单。

上头写着:澄心纸二十刀,羊毫十匣,送东园柳姑娘处。我透过纸张盯着那几个字,

看了很久。桂花酥还摆在旁边,香气甜得发腻。谢珩在一旁问我:“怎么了?”我把手拿开,

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笑:“没什么,这纸不错。”他像是松了口气,替我斟了杯茶,

眼里甚至还带着一点温柔。就是这种温柔,才最恶心。因为它是真的。可它分给了旁人。

等他出去后,周妈妈进来替我收灯,瞧见那张单子,当时就气得手抖。

“这不是拿夫人的东西,去哄外头那个吗?”我没说话。我只把那本书合上,重新放回案上。

还有一次,是惊蛰前。柳照棠来后院送新校的稿子。那时她刚来书院没多久,

名义上只是女校书,帮着整理抄稿、编录文目,平日进退也还算知分寸。谁都没想到,

她真正盯着的,竟不是一份差事,而是谢珩。那日她穿着一身月白绫裙,头发梳得极整,

腕上却系着一根青色丝绦。那丝绦,我认得。去年我生辰,谢珩亲手替我系在书匣上的。

他说,颜色像初春江水,衬我。那会儿他还笑,说我整日穿得太素净,

案上书也是灰的、青的、乌的,看久了伤眼,添这一点颜色正好。如今,

这颜色却绑在另一个女人腕上。柳照棠见我盯着看,非但不避,还抬起手腕,

像是无意间让那丝绦轻轻晃了晃。她笑着解释:“先生说,这颜色压得住心,

叫我校稿时别浮躁。”我也笑了。“是么?”她道:“是啊。先生待我,素来是细心的。

”说完这句,她又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故作惊慌地抿了抿唇。“夫人别误会,

我只是嘴快。”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只觉得可笑。有些人段位并不高。无非仗着年轻、得宠,

又急着上位,便以为自己每一句暗刺都藏得严实。可她不知道,真正体面的人,

从不把得宠挂在嘴边。越要展示,越说明心虚。

我顺着她的话往下问:“那先生还同你说过什么?”她像是没料到我会接,

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先生说,夫人最识大体,不会为了这些小物件计较。”那一瞬,

我忽然明白了。最脏的,从来不是偷。是偷完以后,还要借你的体面,来衬她的得意。

后来又有一次,是初春后第一场雨。谢珩沐浴后换下外衫,衣襟里掉出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

我捡起来时,以为是书院哪位先生送来的文目,展开一看,却是半阙未写完的词。字很秀,

笔锋带着女子特有的轻。末尾写着:“愿作檐前燕,岁岁入君怀。”没有署名。

可我认得那纸。是澄观阁专供书院内用的细竹纹笺。谢珩看见那纸条,伸手就来拿,

语气也比平日快了半拍:“这是学生乱夹进来的,不是什么要紧东西。”我把纸递给他,

笑了一下:“学生的东西,你这般紧张做什么?”他沉默了一瞬,

才温声道:“这些小姑娘读了几本词赋,便喜欢胡乱学。你别理会。”我点头。“好,

我不理会。”可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去了。一个人若真的心无旁骛,

是不会有这么多“误会”落到你眼前的。我开始明白。不是我多心。是他确实,已经脏了。

04|可我没有立刻发作。因为哭闹没用。我若只抓住一个“情”字,

他就有一万句解释等着我。什么怜惜她身世。什么惜她才华。什么一时糊涂。

什么从未想过动我正妻之位。男人最会的,就是把刀捅进你心口,再告诉你,他其实没使劲。

我要的,不是他承认变心。我要的是证据。我要的是,日后他想抵赖时,

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先查车马簿。书院这两年添了新车,东园、西斋、城南讲学,

各有定数。车马房里每趟出去,都要记时辰、去处、回来的人是谁。我原先从不细看这些。

一来信他,二来书院事多,我也不可能样样都盯。可真把账翻开以后,越看,

越觉得心口发冷。谢珩每逢初五、十一、十七,都会多出一趟“送稿东渡”。

起先记录的人写得很含糊,只记“山长外出”。后来我让周妈妈悄悄去问车夫,

车夫才支支吾吾地说,是去河东。河东没有分馆。河对岸,只有一处临水小院。

我再查灯油账。柳照棠口口声声说她夜里在东园校稿,可东园的灯油消耗并不多。

倒是河东那间小院,月月都要多出一份。账房一开始还想瞒,支吾着说是“存着备用”。

我没发火,只叫人把前半年账本都搬来,连同买油的凭签、支取的竹牌一起摆在桌上。

看得久了,就什么都看出来了。灯油、纸张、炭火、车马、点心、熏香。一桩一件,

看似零碎,真串起来,就是一座屋子、一个人、一段不该有的日子。我又去找程砚生。

程砚生是书院的老刻工,跟了七年,少话,却最认死理。谢珩刚办书院那会儿,

最窘迫的时候,是他带着两个徒弟通宵赶板,帮着撑过第一批书。他若真不知道,那便罢了。

可若知道,他不会在我面前说假话。我把一匣银子推过去。他没接,

只低声问:“夫人想问什么?”“近半年,先生私下刻过什么板?”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风吹得纸窗微响。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压了下去。“夫人何必问我。

”他说。“因为别人会替他遮掩,你不会。”程砚生低着头,半晌没动。许久,

他转身从柜底翻出一块废弃边角。上头只剩半行刻痕。——照棠小集。我的指尖一下就冷了。

“用的什么纸?”“澄心纸。”“谁批的?”“先生私印。”“刻了几套?”“先刻了三十,

后来她嫌少,又添刻了二十。”我抬眼看他。“她?”程砚生这才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脸色一僵。可有些话一旦开了口,后头便堵不住了。“柳姑娘……来过两回。说先生答应了,

等将来书院添女学时,要把她的小集先印出来,做头一份样子。”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笑,

还是该怒。女学?书院添女学的事,我与谢珩提过两年。我说,

总有些女子识字、能抄、会算,并不比男子差多少。若能从西斋另辟一处,

先招些女童、孤女、寡妇家的孩子,未必不是好事。他当时怎么说来着?他说:“此事太早。

士林未必容得下。再等等。”原来不是太早。只是我的事,要等。她的事,便不必。

我盯着那块木板,半晌没说话。澄心纸,是沈家每年拨给书院的定额。那批纸,

本该用在谢珩的新著上。可原来,他的新著有。她的诗集,也有。他什么都想要。连偏爱,

都要踩着我的东西去装点。离开刻坊前,程砚生忽然低声叫住我。“夫人。”我回头。

他站在昏黄的灯下,神情很沉。“书院最初那些板,都是你凑银子开的。先生后来……不该。

”我看着他,许久才道:“多谢。”这句多谢,不只是谢他开口。

也是谢他让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断得干净。05|真正让我死心的,是三月初二那夜。

那日我去藏书楼核旧册,翻出父亲留下的一匣河工手札。匣子是紫檀木的,角上有一道细裂,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裂痕还是多年前我自己磕出来的。当时父亲还笑,说我小时候毛躁,

连装书的匣子都不放过。我打开一看,最要紧的那卷《北渠旧议》不见了。不止不见。

连夹在里头的几页手批,也少了。我心口猛地一沉。

因为谢珩最近名声大噪的那篇《河防十三议》,其中两段最受追捧的议论,

正好与父亲那卷旧议的脉络一模一样。此前,我还能劝自己一句巧合。可若连批注都少了,

那就不是巧合。那是偷。我抱着那匣残稿回房,连晚饭都没吃,叫人把《河防十三议》取来,

逐页重翻。灯油烧了两轮,案上的茶凉透了,我都没动一下。翻到第七篇时,我停住了。

其中一句写的是:“上疏不可徒重堤防,当先疏其势,再束其流。”那个“束”字,

看得我后背发凉。因为父亲写河工批注时,也最爱用这个字。不是“制”。不是“驭”。

偏偏是“束”。天下写河防的人很多。议水、议堤、议渠、议民田、议春汛,

各人各有各的写法。可一个人的用字习惯,一个人的转句脉络,藏不住。父亲写文,

最重“势”。他说,治水与治人一样,堵不如疏,疏不如先观其势,顺其势,再束其流。

当年我跟在他身边抄这些手札,抄得手都发酸,对他这些话再熟不过。

所以当我看见谢珩文里那个“束”字时,头皮一阵一阵发麻。太像了。我坐在灯下,

一页一页对,一页一页抄,把相似处全部圈出来。更鼓敲过三遍,

我终于把两份稿子摊在一处。像两张脸。一张披着君子皮。一张露着偷心相。就在这时,

周妈妈送热汤进来,一看我满案纸页,吓了一跳。“夫人这是做什么?

”我把两份稿子推给她。她不识河工,也看不懂多少文章,可她看得懂批注上的旧字,

看得懂匣子里的残缺。只一眼,她脸色就白了。“这……这是老爷留下的?”我点头。

周妈妈当时气得险些把汤盅摔了。“他怎么敢?”是啊。他怎么敢?偷情,

尚且可以说是人心薄了。偷我父亲的遗稿去换自己的清名,便连“人”字都不配了。

那一夜我一宿没睡。天亮时,窗纸泛白,我才终于明白。谢珩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柳照棠。

他更想要的,是踩着我沈家的梯子,拿着我父亲的遗稿,去换他自己的青云路。情,

还能说糊涂。名与利,不会。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

有位同谢珩来往甚密的清流先生来家中小坐,提过一句,说“谢先生这篇《河防十三议》,

老辣得很,不像出自年轻人之手,倒像背后有几十年旧学打底”。那时谢珩只是笑,

谦虚说自己是“站在前人肩上”。原来这肩,站的是我父亲的骨头。我把残稿重新收好,

压进匣中,手指却一直在抖。不是伤心。是恨。到这一刻,我才真正对他起了杀心。

不是拿刀的那种。是让他这一生最得意的东西,全都付诸东流。06|祭墨礼后第二日,

谢珩才回来,很晚。他推门进来时,肩上带着细雨,眉间有些倦色,

仍像从前那样唤我:“见微。”若是从前,我会起身替他更衣,叫人上热茶。可那一晚,

我没动。他走近几步,声音放得很轻。“昨日祭墨礼上,照棠说话冲了些。她年纪小,

不懂分寸,你别同她计较。”我看着他,只问:“她不懂分寸,是谁给她的胆子?

”谢珩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见微,她只是个可怜人。家道中落,寄人篱下。若无依靠,

这辈子都翻不了身。我不过多照拂她几分。”我笑了。“照拂到要她来执掌我的印钥?

”“只是暂代内务。你近来操劳,我想替你分担——”“分担?”我抬眼看着他,“谢珩,

你把我的纸墨给她,把我的东西给她,把我藏书楼的钥匙也想给她。你管这叫分担?

”他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你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我从未想过动。

”我盯着他,慢慢问了一句:“那她呢?”他没答。可有时候,不答,就是答案。过了很久,

他才低声道:“她与你不同。她什么都没有。名分于你,不过一纸;于她,却是活路。

”那一刻,我只觉得可笑。原来他给别人的活路,是从我身上剜。原来他嘴里的深情,

到头来,就是要我识大体,要我成全。我点了点头。“明白了。”谢珩大概以为我想通了,

神色竟还缓了一分,伸手想碰我。我侧身避开。“既然你这么怜她,那便怜到底。”他一怔。

“什么意思?”我抬眸看着他,笑得很淡。“意思是,谢珩,别急。”“你想给她的,

我会亲手送到她面前。”那晚之后,他竟还以为我只是吃醋。男人总是这样自负。

他们以为女人发怒,是为了争爱;女人不语,是因为伤心。很少有人明白。

当一个女人彻底冷静下来时,往往不是还在爱,而是已经开始算账了。我没再同他废话。

我先让周妈妈去查冯延。冯延是谢珩的幕僚,说是幕僚,其实更像跑腿兼心腹。

谢珩这些年对外的帖子、应酬、访客筛选,甚至书院里许多不能摆上台面的杂务,

都是他经手。这样的人,手里必然藏着东西。果然,没过两日,周妈妈便回来说,

冯延前阵子替谢珩往城南牙行跑得勤,像是在悄悄置院子。我一听就笑了。置院子。给谁的,

不必问都知道。这便是他所谓的“活路”。口口声声说要给她名分,要让她入谱,

背地里却早打算把人往外宅里安。一个拿着女人前途当筹码的男人,

嘴上却还要装出几分怜惜。真是脏得周全。那时候,我已经不恨柳照棠为什么来争了。

她自然可恨。可她不过是贪,是急,是看中了捷径。真正恶心的,是谢珩。

他明知道她要什么,偏不给个痛快;他明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却还要我体面。

既要我替他守着山长夫人的门面。又要她替他圆着风流才子的兴头。

他想把世上所有好处都占尽。可惜。我偏要让他一样都保不住。07|我先送出去的,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
他要红袖添香,我便断他青云路
公子发如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