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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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远调到青石县担任县委书记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司机把他放在县委大院门口,

雨刮器还在来回摆动,像是某种无声的欢迎仪式。李明远撑开一把黑色的伞,

拎着一个旧公文包,站在台阶前抬头看了看这栋建于九十年代的六层办公楼。

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有几块脱落的地方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像一块块补丁。

院子里种着两排法国梧桐,雨水顺着宽大的叶片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口没有人迎接。这是李明远特意要求的。他从省发改委下来之前,

给青石县委办公室打过电话,说不用搞什么欢迎仪式,他自己过来报到就行。

电话那头连声答应,果然一个人都没来。李明远笑了笑,抬脚往楼里走。刚上到三楼,

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嘈杂声。他循声望去,县委办公室的门大敞着,里面围了一堆人,

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扯着嗓子喊。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被围在中间,满头是汗,

正试图让大家都冷静下来。“老周,你跟我说句实话,这笔钱到底什么时候能下来?

村里一百多号人等着修路呢!”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直接拽住了中年男人的袖子。“刘村长,

你听我解释,这个事情不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说算了谁说了算?你是县委办主任,

连个修路的钱都批不下来?”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也插话了,

“我们乡那个饮水工程都报上去三个月了,到底卡在哪个环节?”李明远站在门口,

没有立刻进去。他注意到那个被称为老周的县委办主任虽然被众人围着,

但说话的语气并不慌乱,甚至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这说明这种场面不是第一次了。

“各位,各位。”周主任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你们堵在我这里也没用。实话跟你们说吧,

财政局那边的钱,我批条子不管用。你们得去找陈县长。”这话一出,

围着他的人反而安静了一下,然后像约好了似的,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刘村长松开了他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失望,

更像是某种验证了猜测之后的了然。“陈县长。

”戴眼镜的年轻干部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冷笑了一声,“找他有用的话,

我们也不会来堵你的门了。”李明远听到这里,伸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框。

屋里的人齐刷刷回过头来。周主任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快步迎上来:“李书记!您怎么这就到了?

我还说等雨停了去高速路口接您——”“高速路口离这儿也就五公里,不用接。

”李明远握了握他伸过来的手,目光扫过屋里的人,“这几位是?

”刘村长和那个戴眼镜的干部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尴尬。

他们显然没想到新来的县委书记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周主任赶紧介绍,

说这位是大坪乡的刘村长,那位是青山镇的小王镇长,还有几个是下面乡镇来办事的干部。

“都坐吧。”李明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刚才我在门口听了几句。

修路的事,饮水工程的事,你们跟我说说。”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刘村长和小王镇长对视一眼,都没开口。最后还是周主任打了圆场:“李书记,您刚到,

先安顿下来休息休息,这些事我回头跟您汇报——”“我现在就在听。”李明远打断他,

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刘村长,你先说。”刘村长搓了搓手,

这个刚才还拽着县委办主任袖子不放的汉子,在新来的县委书记面前反而局促起来。

他吭哧了半天,才把话说清楚。大坪乡下面有个叫碾子沟的村子,在山里头,

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路还是八十年代修的机耕道,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成了泥塘。

去年县里答应拨三十万修一条水泥路,钱一直没下来,村里人眼巴巴等了一年。

“三十万不多。”李明远说。“是不多。”刘村长苦笑,“可就是这三十万,

我在县里跑了七八趟了。财政局说没钱,交通局说项目排不上,发改局说手续不全。

我一家一家跑,每次都说让我等等。”李明远点了点头,又看向小王镇长。

小王镇长推了推眼镜,说青山镇的饮水工程是前年就立项的,资金也批了,

但钱到了县财政之后就再没往下拨。镇里五个村的饮用水问题一直解决不了,

老百姓意见很大。“资金批了,钱呢?”李明远问周主任。周主任的额头上又冒出汗来。

他看了看李明远的脸色,斟酌着说:“这个……具体情况要问财政局。不过李书记,

这里面有些事,我建议您先了解一下整体情况再——”“你把财政局长叫过来。”李明远说。

周主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断后转身对李明远说:“孙局长说他马上过来。

”等待的时间里,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刘村长和小王镇长坐在沙发上,

时不时偷眼看一眼这个新来的书记。李明远五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白了,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风雨磨过的石头。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财政局长孙德胜推门进来了。他五十来岁,身材发福,皮带勒出一个圆滚滚的肚子,

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一进门就双手伸过来要跟李明远握手:“李书记!欢迎欢迎!

我那边正好在开个会,来得晚了点,您别见怪。”李明远跟他握了手,没寒暄,

直接把碾子沟修路和青山镇饮水工程的事说了,问他这两笔钱是什么情况。

孙德胜的笑容一点没变。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来看了看,

说:“李书记,碾子沟那个项目,报告我看到了。三十万确实不多,

但现在财政这块确实紧张,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实在是挤不出这笔钱。

青山镇那个饮水工程更麻烦,钱是到了,但审计那边说手续有问题,得重新走流程。

”“什么手续问题?”“就是……一些程序上的问题。”孙德胜合上笔记本,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得问审计局。不过李书记您放心,这两件事我记下了,

回去就安排人跟进。”话说得很漂亮,滴水不漏。李明远看着孙德胜那张保养得当的脸,

忽然笑了一下。他转头对刘村长和小王镇长说:“你们先回去,这两天我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两个人站起来,刘村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谢谢李书记”。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见过太多承诺落空之后的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抱的期望太多。

等他们走后,李明远让孙德胜也回去了。周主任领他去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一间套间,

外面是会客区,里面是办公区。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墙上挂着一幅本县地图。

周主任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开了口:“李书记,

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你说。”“孙局长是陈县长的人。

”李明远正在看墙上的地图,闻言转过身来。周主任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在犹豫自己这句话说得对不对。李明远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周主任走后,李明远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个用了多年的搪瓷茶杯,一本工作笔记,一支钢笔,

还有一份省发改委关于山区县基础设施建设的文件。他把文件翻开,

在碾子沟和青山镇两个地名下面画了横线,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青石县的情况他来之前就做过功课。这个县地处山区,经济在全省排名倒数,

多年来一直戴着贫困县的帽子。县长陈国栋在这里干了八年,从副县长干到县长,

根基扎得极深。前任县委书记在任上只待了一年半就调走了,据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了握陈国栋的手。李明远在省里的时候听过一些关于青石县的风声。

说这里的财政是个黑洞,表面上是穷,

实际上每年上面拨下来的扶贫资金、项目资金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但真正落到实处的没有多少。也有人说陈国栋在县里一手遮天,

各个局的一把手都是他提拔的,铁板一块。但这些都是听说。李明远做事有个习惯,

不轻信任何没亲眼见过的东西。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拨通了纪委书记赵长河的电话。

赵长河是本地人,在青石县干了十几年纪检工作,从科员一步步干到纪委书记。

这个人长得精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目光很锐利。他接到李明远的电话后,

不到十分钟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李书记,我正想来找您。”赵长河坐下后开门见山,

“有几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他说话的方式跟孙德胜完全不同,没有寒暄,没有笑容,

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直接往地里扎。他说青石县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财政上的窟窿很大,

但奇怪的是,每次审计都能过关。去年县里修了一个农贸市场,预算八百万,

最后花了一千二百万,审计结论是“基本合规”。前年一个扶贫项目,省里拨了一千五百万,

县里配套了五百万,最后真正用到项目上的钱,他怀疑连一半都不到。“你查过吗?

”李明远问。“查过。”赵长河的声音压得很低,“查到一半,有人打电话给我,

说让我注意分寸。我没理,继续查。然后我手下的一个副书记,突然被调去了档案局。

再然后,所有相关的财务凭证都找不到了,说是档案室漏水泡坏了。”“泡坏了?”“对,

泡坏了。”赵长河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那间档案室只泡了那一个柜子,别的柜子都好好的。”李明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梧桐叶上,声音很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院子里那两排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赵书记,

今天那些乡镇干部堵县委办的门,是经常发生的事吗?”“每个月都有几回。”赵长河说,

“老百姓的事拖着不办,他们只能来闹。但闹也没用,钱在财政局手里,财政局听陈县长的,

陈县长不点头,一分钱都动不了。那些人心里清楚得很,所以他们堵周主任的门,

其实不是冲着周主任去的,是做给上面看的。”“给我看?”“您来了,他们总得试试。

”赵长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李书记,我在这县里待了十几年,

什么花样都见过。您是新来的书记,他们会先探您的底。今天这个场面,您要是接不住,

往后就更难了。”李明远转过身来,看着赵长河。这个瘦削的纪委书记坐在沙发上,

后背挺得笔直,眼窝里的目光像两点没有温度的火。他在这个县里孤军奋战了多少年,

李明远不知道,但他看得出,这个人还没有放弃。“老赵,你帮我做一件事。

”李明远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笔,“把你之前查过的所有材料,能找回来的都找回来。

泡了水的也要,碎纸片也要。另外,不要惊动任何人。”赵长河的眼睛亮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冷峻的神色。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回头说了一句:“李书记,有句话我搁在前头。上一任书记来的时候,

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后来呢?”“后来他什么都没查出来。”赵长河说,

“不是查不出,是不敢查了。省里有人给他打了电话,第二天他就把材料都还给了我,

说这件事到此为止。”李明远没有回答。他把笔帽拧开,在工作笔记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抬头看着赵长河说:“那就看看这次有没有人给我打电话。”赵长河走后,

李明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雨渐渐小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

漏出一缕黄昏的光,照在墙上的县地图上。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找到了碾子沟的位置,

在青石县最北边的山区里,一条细细的线从大坪乡延伸进去,标注着“等外公路”。

他又找到青山镇,在县境东南,五六个村庄散落在丘陵之间。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乡镇工作的日子。那时候他在另一个县的乡**当文书,

有一年冬天,一个山里的老人走了十几里路来乡里办事,到了之后才发现需要的材料没带齐,

坐在乡**门口的台阶上就哭了。那个老人脸上的表情,他记了二十多年。第二天一早,

李明远自己开车去了碾子沟。路确实难走。从大坪乡往里,柏油路就断了,变成了砂石路,

再往里走,砂石路也没了,只剩下一条被拖拉机碾得深深浅浅的泥路。

他的车底盘被刮了好几次,最后停在了离村口还有一里地的地方——前面一个大坑积满了水,

过不去了。他下了车,踩着路边的草往前走。刚下过雨,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路两边是玉米地,秸秆有一人多高,

风吹过来沙沙响。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一棵大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下象棋。

“大爷,刘村长家怎么走?”一个老人抬起头来看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

然后朝村里指了指:“往里头走,第三个门,门口有棵柿子树的。”李明远道了谢,

往村里走。碾子沟不大,百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石头砌的,有些已经很旧了。村路是土路,

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经过一户人家时,

一个妇女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这身打扮和脚上的泥,多看了两眼。

刘村长家的院门敞着,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李明远走进来,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在地上。

“李……李书记?”“路过,进来看看。”李明远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

“你昨天说的那条路,我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刘村长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赶紧把斧头放下,进屋搬出一把椅子,又让老婆烧水泡茶。他坐在李明远对面,

双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村长十几年,见过最大的官是乡长,

县委书记亲自走到村里来看路,这是头一回。“路确实该修了。”李明远说,

“三十万够不够?”“够,够。”刘村长连忙点头,“水泥路修三米五宽的,

从村口接到大坪乡的柏油路上,总共两公里多一点,三十万差不多。”“钱我来想办法。

但有个条件。”李明远看着他的眼睛,“钱到了之后,你负责监督施工,每一分钱花在哪里,

记清楚,贴在村委会的墙上,让全村人都看得见。”刘村长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使劲点了点头,喉咙里滚了一下,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有点哑:“李书记,我跟您说实话。这些年村里不是没来过干部,但都是坐车到乡里,

吃顿饭就走了。您是第一个走进来的。”李明远没接这个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是山里的野茶,苦,但回甘很足。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挂满了青色的果子,

要等到秋天才会变红。他想起昨天孙德胜说财政紧张时那张笑容满面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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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掀翻了八年的旧账,碾子沟的柿子,终归是要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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